第86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四)
祝九兒這小姑娘從來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哪怕是突如其來的喝問,也沒有讓她驚懼,反而饒有興趣的望向聲源處。
倒是她身邊的陳臻兒,小小的身子一哆嗦,用平時不曾有過的速度,瞬間就串到了祝九兒身後。
然後,偷偷的探出一雙好奇的眼睛。
問話的兵将也是一愣。
這是哪家來的一對小仙娥,人間十三四歲小姑娘模樣,穿着一模一樣的粉藍留仙裙,梳着相同的雙丫髻,只是前面那位,一邊的粉色帶已經散了一半,耷拉在臉上,襯得一張粉白的小臉更加水嫩。
更讓兵将心驚的,這兩人,竟然長得也是一樣的。
雙生?
兵将在心裏細細将這八重天的人都過了一遍,确定在自己的記憶中,并沒有這麽俊俏的一對璧人,于是,兵将的臉一沉,喝到:“你們到底是何人,為何會出現在這墨池?”
“原來這裏叫墨池,”祝九兒摸了摸下巴,“可我并沒有看到墨池啊,臻兒,你看到了嗎?”
祝九兒根本不理那兵将的橫眉冷對,偏頭也身後的陳臻兒說話。
陳臻兒輕輕搖了搖頭,手卻在後面緊緊的拽住祝九兒的衣服。
祝九兒知道,這是她在叫自己快走。
但既然來了,都沒看到墨池,祝九兒哪裏肯走。
兩人旁若無人的态度終于激怒了兵将。
“再不速速報上名來,我就将你們拿下,送到天牢去了。”兵将再次警告。
祝九兒一聽這人要關自己,頓時也不樂意了,想她胡作非為慣了,就算把天捅破了,父親大人也頂多是罰她抄寫經書,這人竟然想把她關起來。
祝九兒可不是肯吃虧的主。
也懶得跟那兵将廢話,撩起袖子就要上去跟上動手。
陳臻兒知道,這種時候,她是一定拉不住的,可從前祝九兒打的都是山精野怪,這次卻是要打人,陳臻兒很想試着拉一拉,哪怕拉不住,也應該試圖交代一下,讓她別把人打死打殘了。
可惜,祝九兒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陳臻兒心裏着急。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的嗓音再起:“這是……怎麽了?”
陳臻兒一驚,下意識就要往祝九兒身後躲。
祝九兒也停了,那聲音,有些耳熟。
祝九兒的心裏,第一次有了些異樣的情緒。
她不明白這種情緒由何而來,從來不知道怕是什麽的她,竟然破天荒的有那麽一丢丢害怕,但更多的,卻是希冀。
祝九兒緩緩的回頭,一點一點,然後,她終于看見了那個說話的青年。
一身明黃華服,烏發比墨,面容清隽儒雅,眼若菡萏,唇似春柳,端得是貴氣逼人……
“不對,不是這樣的!”
小小的祝九兒拼命搖頭。
這人怎麽會是這樣,他應該穿白衣,插木簪,不僅貴氣,還應該儒雅。
祝九兒的頭越搖越快,最後猛然清醒。
呼~
九娘茫茫然睜眼,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待到看清面前的殘杯冷炙,終于徹底清醒。
她依舊在昨夜的涼亭裏,只是身邊對飲的人已經不見。
九娘伸手在石凳上摸了摸,還沒有涼透。
她站起來往外走。
昨日的那朵菡萏,已經徹底開了,粉□□白的,在風中,輕輕搖着頭,似是告別。
九娘加快了腳步。
洞口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洞口了,現在這洞口已經擴大了許多,九娘就是閉着眼睛沖,也不會撞到門上。
出了山洞,外面也跟之前不一樣了,就在從前梅子離開留下的那個小土凹上,新建了一座小小的亭子。
灰蒙蒙的天光下,小亭中,此時,正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聽到腳步聲,那越來越模糊的身影竟然一僵。
幽幽的聲音,在亭間回蕩:“你怎麽還是來了,你這人……就從來不會給我留點面子的嗎?”
“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又怎麽會在意你丢沒丢面子。”九娘冷聲道。
“呵!”模糊的聲音竟然如釋重負般輕輕一笑,“或許我就是喜歡你不喜歡我呢?”
九娘眸光一閃,竟也笑了:“還能再見嗎?”
模糊的身影已經淡的透明,九娘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卻聽他的聲音溫和道:“或許吧!誰知道呢!”
說完這句,那身影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砰的一聲徹底炸裂,億萬萬的彩色光點漫天飛舞,比之任何術法都要絢麗多彩,比之任何焰火都要神異奇特。
漫天的光點在空中慢慢移動,最後将整座亭子鋪滿,卻沒有一點飛離。
九娘終于忍不住,落下一滴眼淚。
一點飛到九娘唇邊的白光,恰好被那突然墜落的眼淚包裹。
然後,滿亭子的光點仿佛受到了驚吓的小獸,在空中劇烈顫抖起來,很快,又像是突然看到了糖果的孩子,快速撲向一個方向——那滴已經在空中的眼淚。
似乎想要将它挽留。
撲在前面的,一頭撞進了眼淚裏,很快被淚水熄滅,但後面的根本不在乎,依舊前赴後繼,眼見一半的光點都被眼淚熄滅,九娘終于忍不住出手。
只見她素手一翻,手上使了個術法,就将眼淚定在了空中。
如此,光點們終于不在往眼淚裏撲,而是一點一點聚集在眼淚之外,最後終于圍成了一個緊密的光強,将那滴眼淚完完整整的包裹了起來。
片刻之後,所有的光點都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透明的五彩琉璃,而在琉璃中心,一滴透明的眼淚,懸浮着。
“再見!”
九娘輕輕呢喃,翻手将五彩琉璃收進了掌心。
八重天乾心殿。
安靜的大殿裏,只有奏折翻頁聲和偶爾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突然,正在批閱奏折的人若有所思地擡頭,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石碰得叮當作響,那是朝會後就一直沒有換下的,他有太多的事情要處理,有太多的臣子需要随時面見。
他從天黑忙到天亮,此時一擡頭,才發現門外,已是旭日東升。
有什麽東西好像正順着那些略顯清冷的光湧入,最後輕輕覆蓋在他身上。
一息,兩息……
那光凝而不散,最後開始緩緩往他的身體裏鑽。
一開始,言術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只是詫異這初陽,怎生如此涼,直到那涼意侵入心肺,他才輕輕蹙眉。
突然,言術的身體猛然一震,他感覺有什麽無形的東西進入了腦中,無形無影,卻洶湧澎湃。
言術死死的咬住牙齒,心中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疼痛,腦中好似有無數的畫面閃過,耳邊也有許多聲音,但他卻看不清也聽不清。
言術有種錯覺,這些畫面并不屬于自己,但無論是這些畫面還是他自己,他們都想努力讓對方看到自己,只是有什麽力量,阻止了他們的願望。
疼痛越來越明顯,言術伸手想要端起身邊的涼茶潤喉,但卻一時手滑,茶盞跌落在光可照人的米黃色地面上,在寂靜的大殿中,發出一聲巨響。
砰!
守在門外的石犴探頭進來,就見言術一手捂頭,一手捂胸,臉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石犴吓了一條,拔腿往殿裏跑:“主子,您怎麽了?”
他一邊快速靠近,一邊還要揮手向外面傳訊。
但從他手中飛出的白色清光卻在門口被一道結界阻攔。
石犴一怔,意識到是言術不想讓他叫人,心中又是焦急又是苦惱。
“您就讓我叫個禦醫來吧!這天界剛剛好起來,您要是有個閃失,屬下可怎麽交代啊!”
就在石犴還要再勸說時,大殿之外,突然傳來震耳的鐘聲。
當……當……當……
鐘聲三響,如泣如訴,很快傳遍整個天界,從二重天到八重天,每個妖、靈、仙、神的耳邊都有這鐘聲。
先帝殒命,萬衆恸哭。
石犴還沒走到言術的身邊,就被鐘聲釘在了原地。
許久,他才回過神來,擦幹臉上的淚水,目光落在言術身上。
龍椅上的新帝已經昏睡過去,他的臉上猶有淚痕,臉色也比平時蒼白許多,但是他周身神光隐隐,七彩的神光仿佛從他的皮膚中滲出來,在體表形成一件薄薄的紗衣。
石犴的心跳得更敲梆子似的。
這個趴在桌案上的人,似乎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主子,雖然以前的主子就很厲害了,但此時此刻,這個看似脆弱的人,身體裏卻似乎擁有更加毀天滅地的力量。
石犴再也不擔心主子的身體,他憨厚的撓了撓後腦勺,蹑手蹑腳的取了件大氅,輕輕披在言術身上,然後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
大殿裏再次恢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