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五)
新歷十三年。
春。
又是一年朝顏盛開的季節。
九娘穿着不知從哪裏找來的藏青色花布農家裙,脖子上搭着一條白麻巾,白淨的瓜子臉上不施粉黛,一頭烏發只用一塊跟衣服同色的花布包着,嘴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一手提着木質水桶,一手拿着水瓢,正一瓢一瓢的給花澆水。
很快,水桶裏的水就見了底,然而,滿院子的朝顏花卻還只澆了一半。
九娘直起身,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頗為無奈地抱怨:“都怪你,沒事種這麽多這玩意兒幹什麽。”
就見在她身前,原本并不多的朝顏,如今已經爬滿了整個院子,從山洞壁到二層的竹屋,就是竹屋後的溫泉,也能看見探出頭的花朵。
九娘抱怨了幾句,最終還是認命的提着水桶繼續去打水。
沒辦法,誰叫這些朝顏不僅長勢好,就連開出的花朵也格外漂亮。與凡間的粉白紫紅不同,這裏的朝顏更加明豔動人,紅是烈焰般的熱情,橙是驕陽似的熾烈,藍是動人心魄的海,紫是引人迷醉的魅,就連白色那幾株,也仿佛是這時間最幹淨純淨的集合。
九娘又在湖泊中打了整三桶水,總算是澆完了所有的花。
她其實已經離開這裏很多年了,自打那年在山洞外與德川告別,她索性封了山洞,去了趟天界,可惜……
她于是轉頭到魔界走了一圈,本來只是去确定陳臻兒的生死,卻意外得知前魔君殁了,而且還是被陳臻兒給殺了的。
只是當魔将們找到陳臻兒時,她也已經死了。
九娘趕到魔界時,陳臻兒的屍身就被懸挂在界門上。
墨色的界門很高,陳臻兒小小的身體就像一面破爛的旗幟,被魔界高空的風吹得一抖一抖。
九娘沒忍住,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在她模糊的視線中,陳臻兒的嘴角,擒着勝利的笑容。
她或許以為,最後的最後,她還是幫了他大忙,如此死後,她就可以體面的去見他了吧!
後來,九娘在魔界小住了幾天。
兀忱詐光了她身上的所有的酒,才在一次酒酣飯飽後,頂着仇懸辭陰鸷的目光,同意讓她把界門上的“人旗”帶走。
再後來,九娘便就回了九重天。
花了三年給九重天開了道小門,不是她不能完全開啓九重天,而是怕開啓後動靜太大。
等她溜進九重天,把陳臻兒埋進從前她們最喜歡的那片柔軟的草地,她才跑回木屋去找白澤。
本以為白澤是被陳臻兒暗算昏睡,結果跑到門口才發現,堂堂白澤上神,竟然不是被打暈的,而是被灌醉的。
九娘忍不住扶額。
這還是不是天上地下最體面的上神了。
竟然衣襟半敞,醉倒在床邊,一只鞋子還套在腳上,另一只卻落在門邊。
上神都是不要面子的嗎?
九娘走近,才聞到濃郁的“醉仙釀”的味道。
等她好不容易把白澤弄醒,白澤開口第一句盡是:“哎!我就知道,臻兒才是真正作死的那個孩子。”
九娘苦笑不得。
白澤的聲音雖然依舊如同那次夢裏一般溫柔,但這話……可一點兒不像夢裏的父親。
後來某個夜裏,九娘看見白澤悄悄去了陳臻兒的墓地,她才知道,其實在父親的心裏,無論是從前調皮的自己、安靜的臻兒,還是後來重傷後自爆的自己,灌醉他封鎖九重天的臻兒,在他眼裏,都是他的孩子。
雖然在他撿回她們時,他就知道她們只能存其一。
雖然,她重傷自爆後,他不曾流露過任何傷心,卻心甘情願,讓陳臻兒灌醉了他。
雖然臻兒死了,他也只是說“她是那個作死的孩子”,他看起來最無情,卻其實,只是不說而已。
原來他們都是相同的人。
雖然不曾說出口,卻已經是最厚重深情。
“哎!”九娘重重的嘆了口氣,丢下手中的水桶。
她再次看了眼滿院子的朝顏。
這其實并不是她最喜歡的花,她喜歡紅色,而她從前并不知道朝顏有紅色。
喜歡朝顏的,是陳臻兒。
她說,朝顏雖然朝開暮敗,柔弱渺小,卻可以肆意生長,它雖然不驚豔,不張揚,卻最是頑強。
她說,她們,都應該做最頑強的人。
風過,九娘再次抹了把臉上的微涼。
她記得,白澤的書房裏,有個生機瓶,用來移植這些嬌嫩的花,應該非常不錯。
九娘想着,幹脆往山洞外走去,此時從九重天打一個來回,天黑前,應該還來得及把朝顏種下。
“你又要走?”
突然,一道略顯威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九娘一驚,就要回頭去看,但頭扭到一半卻又停下。
聲後的聲音再起,“你不願意見我。”
這次的聲音并非疑問,而是陳述。不僅是陳述,還帶着絲絲的涼意。
九娘嘴裏發苦,她哪裏是不想見他。
“你……”聲音停在了身後。
九娘渾身僵硬得像根木頭。
“你真要走?”言術終于放下所有架子,軟聲問。
剛剛還想破口大罵的九娘終于忍不住紅了眼眶。
言術伸手扯住九娘的衣袖,微微蹙眉:“每年花開,我都來這裏。”
九娘一窒,她并不知道。
“可你從來都沒有回來過,”言術輕聲抱怨,“你不在乎你埋在院子裏的酒少了,不在乎院子裏為什麽沒有長出雜草,不在乎湖裏的荷花換成了紅蓮,你……不在乎……我。”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但至是幾乎。
九娘的神情從吃驚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不可思議。她猛然回身,差點與身後垂頭的人撞上:“你、你說什麽?”
言術沒有擡頭,也不打算再開口,他委屈,他心裏難受。
他只是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情感,她就選擇了跟別人在一起。
雖然那個別人是他的老子。
後來他想找她道歉,她竟然說從來沒有把他當朋友。
他第一次知道,什麽叫氣得想打人,但在他面前的兩個人他都不能打,他憋着一口氣,回去拼命的讓自己忙碌,等他忙空了,再來找她,她竟然……竟然人去樓空。
而且,從此了無音訊。
他越想越氣,越氣越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她。
如此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是天宮裏人人都知道他們溫文爾雅、懷瑾握瑜的新帝,有個不能碰觸的禁忌。
九娘見言術不說話,心裏的委屈頓時翻江倒海,指着言術破口大罵:“你說我不在乎你?德川走後,我最先想的就是去看你,結果,石大哥把我攔在門外,說你不想見我,我想你大概還在氣頭上,忍了。後來,我一連去了三次,最後一次,還在南天門外就被攔了下來,你知道他們說什麽嗎?”
言術懵懵懂懂擡頭,頓時愣住。
“他們說,天界不歡迎我。哼!”九娘義憤填膺。
兩人大眼瞪小眼。
言術是驚嘆于九娘的模樣,他從前就知道她好看,她的眼睛受到所有陽光的偏愛,她的薄唇比所有花朵都嬌豔,他只是沒想到,那張藏在面具後的臉,竟比想象中的還要驚豔。
更重要的是,親切,熟悉。
九娘氣不打一處來,揚起拳頭就是一拳。
言術大概沒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人揍他,還是往臉上揍,等到回神,已經躲無可躲。
然後……
有生以來,言術終于第一次被揍了臉。
九娘驚住了,回過神來後跟被揍的是她自己似的,“哎呦”叫喚着,趕緊上前要把人拉起來。
扯了兩下沒扯動,一個用力,反而被扯下去,撲在了言術身上。
九娘的臉臊得通紅,下意識又要給人一拳,結果手揚起來,看見言術左臉上的紅印子,硬是沒舍得再砸下去。
言術便笑得像個傻子似的,一把将九娘抱進了懷裏。
九娘還想掙紮,扭了半天沒掙開,最後被人壓着嗓子吼了去“別動”,吓得九娘眼睛一閉,頓時變成了木頭疙瘩。
過了好一會兒,九娘才小心翼翼的動了動,見言術沒反應,又動了動。
言術依舊沒反應。
九娘的鼻子微動,這才發現言術一身的酒味,而言術本尊,已經睡着了。
我……為什麽又是一個醉鬼?
九娘心裏那個氣啊!伸手在言術的左臉上,輕輕的碰了碰。
哼!
九娘心裏氣呼呼,又想扯出另外一只被握住的手,可剛一動,就被握得更緊,另一只攬在她腰後的手還又緊了緊,随便,翻了個身,将她壓在了身下。
九娘破口想罵,卻被塵土撲了一嘴。
這世間,還有比她更悲催的嗎?
大概,沒有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到這裏就差不多全部完結了,明天還有幾個片段,補充一點東西,差不多,就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