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兩人此時也是在山間的樹林裏,腳下這座山很高,視野極好,叫沈知離覺得自己能極目千裏之外。
但方才在楚家山門之外天光清朗天色正好,然而現在眼前天光昏暗,仿佛時間一下子推遲了三四個小時一樣。
加上面前幾座山峰都極高,危峰兀立仿佛上接天頂,日光被阻擋在山峰之後,只有山峰之間跌宕之處有幾縷陽光穿透過來,背光處山上的岩石線條冷硬猶如刀砍斧劈,在昏暗的天光裏呈現出一種藍紫色。其後重岩疊嶂,好像畫屏一樣将延伸出去,一重一重直入雲深朦胧處不可見。
沈知離眨了眨眼,眼前景色忽然如此巨大的變動帶來的詭異感覺叫他覺得好像又穿越了一回一樣。
他還在恍惚,腦內系統倒是首先跳出來解釋了:【地理位置變動導致天色改變,不是系統時間改動。】
“……”還學會搶答了。
此時面前景致當真是“連峰去天不盈尺”,沈知離看着面前幾座山直聳入雲,峥嵘崔嵬極盡峻峭磅礴之姿,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一旁的魔尊,終于知道他身上這凜冽之氣是從哪裏來的了。
虞厄也在看他,眼底還有前頭的落日餘晖,仿佛一道鋪陳開的落金碎玉。
沈知離看進他眼裏去,一時有些癡愣,不自主又吸了一口氣,一面在心裏模模糊糊想着這人真是好看得過分。
直到看見虞厄眼底的笑意,他這才局促咳嗽一下轉開視線,狀似悠然評價道:“魔尊大人你這打道回府的方式真是十分高級。”
虞厄笑一聲将他牽起來往前繼續走,一面道:“早些時候在後山布下的陣法,沒想到第一次用是把你帶回來。”
沈知離任由他牽着,一雙眼四下亂看,但卻将虞厄一句話在心裏掂量了幾遍,閑閑問他:“翻過去就是千機山?”
虞厄道:“差不多。”
沈知離啧了一聲:“什麽叫‘差不多?’”
他這話說完,虞厄帶着他在山路上轉了個彎,沈知離立馬就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前面那座山山頂,一座宏偉大殿,飛檐反宇歇山九脊,若是放在平常處,眼前殿宇自然是氣勢不凡,但現在那大殿卻是淩空挂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下臨絕壁千刃,好像随時都可能滑下去摔成一片塵齑。
沈知離看得膽戰心驚,圓睜着眼看了半晌,語無倫次轉頭看着虞厄磕巴道:“你……在這……”
虞厄風輕雲淡點了點頭。
“……”
沈知離延頸看了看,對面山峰奇峻聳立在群山中間,但卻也孤絕,至少跟自己腳下這座山一點連通之處也沒有。
他看了半天,有點後悔自己說要來千機山了。
要知道修士雖然已經在常人的身體機能方面有了長足的提升,但設定也絕對沒能提升到任意一躍百十丈的地步,眼前兩山之間這段距離他是絕對跳不過去的,何況對面山壁猶如刀劈斧砍,半點借力之處看不見。
沈知離清一清嗓子,看着虞厄,嚴正道:“不瞞你說,這距離,我跳不過去。”
“……”虞厄都要被他氣笑了,無奈道:“當然不會叫你跳過去。”說完将人往身邊一拎,手上捏訣禦劍淩空而起,直奔前頭崖壁上那大殿而去。
問題是眼前幾扇木門每一扇都足有兩三米高,看上去十分有分量,而且全都緊掩着,一點開門迎客的意思都沒有。
虞厄禦劍速度很快,幾扇木門立時就直逼眼前,效果比VR還要精彩,沈知離只覺心髒一陣緊縮,叫還沒來得及叫出口,忽然一陣結界波瀾,眼前已經是室內的景致了。
沈知離眨了眨眼,聽一旁虞厄悠悠道:“這是大殿背面,用咒術封住罷了,走前門還要再翻山,太麻煩。”虞厄說着放開他,又問他道:“現在到彙觀山了,什麽感覺?”
沈知離還在愣怔,聽他這話,轉臉四下看了看,見大殿裏幽深空曠,又沒什麽光源,只有一道不甚明朗的光線從背後照進來,裏面看什麽都是昏黑一片,除了四條支撐的柱子,剩下的就只有大殿正中模模糊糊一個方形的影子,應該是床榻之類的物什。
這地方能看清的東西實在不多,但沈知離一眼就已經認出這是哪裏了——魔尊調息修寝的息心閣,原著裏頭各種囚.禁虐.待PLAY都是在這裏上演的,光是看見這些模糊的影子,沈知離腦內就已經開始風起雲湧了。
他吸氣冷靜了一下,将思緒強拉回來,開口道:“才落腳就這樣問我是不是太早了點?千機山只有這一個去處?魔尊大人你這樣恐怕地主之誼進得不大妥帖。”
“剩下的地方都跟這裏差不多,沒什麽好看的。”虞厄這樣說着,手微微一揚,殿裏點上了燈。幾盞亮光跳動幾下照出幾團光暈,但無奈這大殿實在太過曠大,這幾盞燈火根本沒能起到什麽作用,最多就是把室內從剛剛的昏黑變成了昏沉。
虞厄轉頭看他一眼,道:“千機山上沒什麽好去處,好去處都在周圍山上,等日後有了時間挨個帶你去。”
那幾盞燈都放在牆壁旁邊,雖然室內狀況看不清楚,但牆邊事物看得還是很清晰的,借着燈光,沈知離看出來,大殿一面牆上有一道曲折的斜線,以斜線為界,上半部分是整齊的牆面,下面卻是坑窪的岩壁,甚至靠近地面的地方還有一尺高的一塊石臺,石臺約有一張軟塌大小,上面放着一只軟靠。
沈知離眨了眨眼,這一塊石臺在大殿中部,又是在牆邊,由于剛剛光線昏暗的緣故,這些全都沒能看見,現在燈亮起來了,這一段一下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沈知離還沒開口,一旁虞厄便解釋道:“從前這裏是山洞,我住過一段時間,就睡在那石臺上。後來改成這樣子,這一段舍不得,就直接留了下來。”
沈知離剛剛就覺得這岩壁看着眼熟,還納悶,聽虞厄這樣一說,一時間豁然開朗——這就是他在扶風受傷之後女聖帶他來的那個地方。
沈知離走上前去,一撩衣擺在石臺上坐下,仰頭看着身前虞厄,道:“這麽舍不得?在這裏住多久?”他一面說着一面轉身去抓一旁的軟靠,結果軟靠才抓到,他便看見面前岩壁上端端正正寫着三個字:沈知離。
三個字字體清俊看得出來一些虞厄的影子,但筆畫間還稍有些稚氣,燭火之下這三個字泛着朱紅。
“……”這種仿佛無意間看見別人日記的氣氛十分詭谲,沈知離此時一手正抓着軟靠,也忘了往懷裏撈,僵直轉身去看一旁虞厄,“這……”
虞厄倒是似乎不怎麽尴尬,甚至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也跟着一撩衣擺旋身坐到了石臺上。
石臺大小有限,何況還是在這種十分尴尬的情景下。沈知離微不可聞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了一片地方出來。結果虞厄偏偏貼着他坐下了。
“……”沈知離又往旁邊讓了一讓。
結果虞厄又貼近了一些。
“……”
一來二去,一旁軟靠滾到地下去了,他也被虞厄撈進懷裏去了。
“……”
兩人這姿勢有些局促,沈知離掙紮了兩下,不過理所當然很快被制住了,整個人陷在虞厄懷裏,虞厄呼吸就在他耳畔,他略微側身,指尖在那三個字上拂過去,淡淡道:“沒住多久,舍不得是因為這個。”
聽完這句話,沈知離一張老臉還是紅了一紅。
不過沈知離臉皮畢竟厚,而且兩個人更叫人臉紅的事情也早就做過了,他很快便又端正了面皮,問道:“是不是扶風那一次受傷之後,你在這裏住過?”
虞厄看了他一陣,點頭回道:“是。”
“那你……”沈知離思索再三,還是問道:“你當時……怎麽了?”
虞厄簡潔道:“內丹受損。”說完,他又頓了頓,垂下眼睫,繼續道:“裂口融進了魔物的血。”
沈知離沒想到他會這樣坦誠,情景回顧的時候後面的記憶并不多,他一直想知道虞厄的傷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一直沒能找到時候去問,也不知道怎麽開口,但現在卻忽然被莫名其妙引到了答案邊上。
沈知離努力保持心跳平緩,然而耳後還是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同時腦子開始瘋轉,飛快将提問的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結果還沒能最終定稿,忽然聽見耳邊虞厄沉聲道:“你很緊張。”
沈知離一愣,聽他繼續道:“從你上次記起以前的事情開始,你一直很緊張。”虞厄一只手在他肩上一下下撫動,低頭将唇在他眼角上貼了一下,輕聲道:“你想問什麽?很多次都沒說出口,是怕我不答?”
事情的發展突飛猛進,現在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
沈知離嘆了一口氣,攬着虞厄的頸子靠上前去,埋臉在他肩窩裏,他從來沒覺得虞厄會不答,只要他問,虞厄一定會說,沈知離也不知道自己早些時候在躊躇什麽。
不過現在似乎是明确一些了——他怕看見自己已經知曉的未來的影子。
人慫,很顯然今次他依舊不敢開口。
沈知離在眼前那人的頸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閉着眼睛将嘴唇貼在齒痕上,覺出皮膚下面血脈的跳動,鼻子發酸,但心裏卻莫名又覺得十分踏實了。
虞厄沒說話,在他肩上的手還是一下一下地撫動,直等到懷裏那人深吸一口氣,自己直起身來。
沈知離一雙眼亮晶晶的,伸手在後面岩壁那三個字上摸了一下,看着虞厄笑道:“你老實說,是不是見面第一回 就喜歡上小爺了?”
虞厄看他一陣,眼中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色,他道:“老實說,不是。”
沈知離:“……這麽有氛圍的時候,真是不解風情,你就不能騙我一下嗎?”
虞厄眼裏笑意愈發深,事實上在過去漫長的等待裏“沈知離”這三個字對于他來說只是提醒而已,提醒他還不能這樣輕易地被邪氣控制吞噬,至少還有這樣一個人想要跟他做個朋友。
但等到他真的出現在自己生命裏,事情就不一樣了。“沈知離”這三個字分量越來越重,融進心血,成了他心尖上的一位藥,即便他堕入深淵也能被救起還魂的一位藥。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真是太可怕了。。。更新變成這樣真是十分抱歉。。。我我我先跪為敬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