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從揚州登船, 一路向南,跟着吳家南下的商隊, 唐瑛的小夥伴們望眼欲穿, 恨不得立刻便能抵達崖州。
“瑛妹妹在信中與我說, 那崖州四季如春、瓜果香甜,海中的螃蟹長得有咱們的面盆那般大!” 唐鯉決定要多抓幾只大螃蟹帶回去, 皇祖父和皇祖母一只,父王母後一只, 剩下的麽,他要留着和敖萱妹妹慢慢分享。
敖萱妹妹最喜歡吃魚蝦了。
“我父王帶我去過西海龍宮,龍宮的守衛是兩只巨大的鯨魚,那鯨魚有趙王府最大的宮殿那般大, 張開嘴巴, 一口就能吞掉幾千斤魚蝦!”作為小夥伴中唯一下過深海的人,龍女敖萱對海裏的生活明顯更加熟悉。
不過,她不是很喜歡跟着父王去西海, 因為龍宮裏的其他龍都喜歡欺負她和她母親,祖母也很壞,經常訓斥她母親。想到這裏, 敖萱羨慕地看了唐鯉一眼,她也見過唐鯉的祖母, 賢名遠播的長孫皇後,長孫皇後可比她的祖母溫柔和善多了。
“萱兒,鯉兒, 快些來烤肉,想吃什麽自己烤,這鹿肉是今日剛送上船的,烤着吃再新鮮不過了。” 宇文霓裳沖着他們招招手。
此番跟着吳家船隊南下,她是一幫小夥伴裏輩分最高、年紀也最大的,臨行之前,長姐宇文王妃再三叮囑,一定要她看着唐鯉這小子,原本趙王夫妻倆是不肯讓兒子跟船去崖州游玩的,奈何這小子一聽敖萱要去崖州,撒潑打滾的定要跟着同去,深怕他的敖萱妹妹像殷老夫人那般一去不回。
趙王夫婦無奈,只能讓宇文霓裳這個小姨母多看着點。好在這次和他們一行人一起的還有太子李承乾,這位奉命南下,據說是有陛下的密旨,具體做什麽沒人知道,但看他帶來的那些侍衛就知道,一定不會是什麽小事了。
李承乾平日裏喜歡行獵,這次不知道怎麽了,半步都不肯下船,只是讓侍衛們在靠岸的時候下去采買些新鮮獵物,給那幾個小家夥們嘗鮮。
畢竟他已經是做了大伯父的人了,鯉兒素來乖巧,臨出發前弟弟趙王又多次請托他一路代為照看,這讓李承乾做大哥的虛榮心瞬間膨脹,一路上對唐鯉和他那些小夥伴,照顧得倒是比自家親生的還要細致些。
吳家的商船很快,從揚州商船,第三日便已遠遠看到一處碼頭,他們運氣不太好,正趕上漁船回港的時辰,碼頭上十分擁擠,好在他們乘坐的是吳家的商船,只見那領頭的從船艙裏取出一杆正紅色繡着五芒星的旗子,豎在船頭上,碼頭上原本擁擠不堪的漁船便仿佛得到了什麽信號一般,很快分出一條水路,吳家商船一路行到碼頭,幾個小蘿蔔頭原本還興沖沖的,沒想到下船的一瞬間,差點摔了個倒栽蔥。
“幾位貴客不常乘船,不知道人長時間住在船上,乍一下船,便會頭暈腿軟,歇息片刻便好了。”領隊的話音未落,便聽到一聲清脆的童聲:“十一叔你怎麽才回來?我的貴客呢?”
“船上都是大娘子的貴客,十一自然不敢怠慢,因此沿途便慢了些。”領隊的笑眯眯讓開身,只見一個身穿杏黃衫子的女童便笑盈盈地在幾個侍女的簇擁下越衆而出,真個是雪膚花顏、明眸善睐,好一個俊俏爽朗的小娘子!
唐瑛并不認得太子殿下,還是宇文霓裳心細,借着唐瑛來給她見禮的時候,悄聲附到她耳邊道:“先帶我們回家,太子殿下也與我們一同來的崖州,說是要尋你爹爹,帶了陛下的旨意來的。”
唐瑛對宇文霓裳這個小姨母還是有印象的,她屋子裏那些從長安城送來的精巧細致的小玩意兒,很多都是宇文霓裳每年托吳家商隊帶過來的。雖然吳家已經舉家搬遷,但和宇文家的關系卻一直都沒有斷,兩家還一起做了買賣,那就更不能斷了。因此,唐瑛對宇文霓裳的話深信不疑,立刻便命人趕來牛車,一路帶着衆人往唐家去。
唐家和吳家所在的地方,大概位于後世的海口,這裏雖然是唐瑛的封地,但依然有朝廷的官府管理,唐瑛作為崖州最大的土皇帝,自然占據了最好的地方,唐家的宅子非常大,不過裏面的宅子卻修建得十分樸素,半點不見奢華,連太子殿下看了都不得不說一句:唐大人真是太清廉了,哪怕被罷了官,也依然如此清貧自持。
早一步接到消息,吳家夫婦、唐玄奘、吳箜和吳家兩個雙胞胎早已等在家中,進了家門,衆人自然要先拜見太子殿下,李承乾似乎是真的有要緊事找唐玄奘,坐下喝了兩口茶,便要約他去書房密談。
吳箜怕一堆小孩子吵到他們,便提議帶着他們去後院做椰子雞焖飯,吳昀和江簌許久不曾見到宇文霓裳,也拉着她去後院一起說話去了。
宇文霓裳已經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按照吳箜和西梁女國的約定,最遲明年,豬八戒便會化身為西梁女國的使團成員之一,前往長安城求娶宇文霓裳,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是一門絕佳的婚事,且成親之後,作為神眷,宇文霓裳很快便能飛升上界,成為尊貴的元帥夫人,但,畢竟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小姑娘,吳昀和江簌終究有些不舍,便私下叫吳箜通知了豬八戒,好歹讓夫妻倆婚前見一面,要是宇文霓裳死活看不上豬八戒,那這門婚事再好,也要好生斟酌一番了。
見爹爹要親手做椰子雞焖飯,唐瑛捂着嘴偷偷笑了兩聲,扯了扯敖萱的袖子,示意她千萬別碰吳箜做的那一盅焖飯。
“我爹爹做飯最難吃了,要不就是水放得少了,米飯跟沙子一般,要不就是水放多了,變成了稀粥。待會兒你們就跟着廚娘學,咱們自己做自己吃。”
“瑛兒,這又是椰子又是雞又是稻米的,能好吃嗎?”敖萱上回來的時候,吳家還沒有開發出這道菜式,她也是第一次聽到還能把水果和稻米一起拿來煮飯的。
“好吃極了!我爹爹雖然做飯手藝不好,但家裏廚子聽他說的法子,總能做出稀罕的菜式。”唐瑛拿了一個已經處理好的椰殼演示給其他人看,“這椰子要先鑽個孔,将裏面的椰汁倒出來備用。再将椰子殼上面這個蓋兒切開,将裏面的椰肉挖出來切塊,新鮮的雞肉也切塊,拿調料腌制好了,和洗幹淨的稻米、椰肉混合在一處,拿油鹽調好味兒,愛吃辣的再加點辣椒,最後再将處理好的稻米放回椰殼內,把椰子汁倒回去,蓋好蓋兒,放到竈上慢慢焖熟,揭開蓋兒便能吃了。”
“咱們今天先吃這個,等明兒我帶你們去海裏抓些新鮮魚蝦來,再摘些椰子來,做海鮮椰子焖飯也好吃。”說起吃的來,唐瑛這個小吃貨簡直滔滔不絕。
“我去抓!海裏我最熟了,瑛兒你要不要珍珠?我去海裏給你撿一些海珠回來串珠花玩兒。再拗些珊瑚上來做珊瑚珠子,拿到你們家鋪子裏換銀子!”敖萱兩眼放光,不愧是龍族,一說到去海裏玩,腦子裏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撈一票。
“萱兒……罷了,你去拗珊瑚的時候,當心別傷着手。”唐鯉很想說要不我去替你拗吧,但他的水性也只夠支撐他在皇宮的溫泉池子裏撲騰兩下,潛入深海什麽的純屬自尋死路。
胡常安聽着他們幾個叽叽喳喳的聊天,也不說話,默默将唐瑛做好的椰子雞焖飯重新捆了幾道麻線,這丫頭做事情利索得很,就是不夠細心,這麽倉促捆兩下,等拿出來的時候肯定要散架的。
鐵扇公主和胡三郎都是性格爽朗外向的人,也不知道怎麽生出了胡常安這麽個悶葫蘆,這也是這對夫妻為什麽要讓兒子跟着來崖州玩的主要原因,大概天底下的父母都是這麽想的,孩子內向,多和同齡人玩玩或許就好了。
事實證明,并不會。
胡常安一路上惜字如金,能動手的絕不瞎逼逼,一張嘴除了吃飯呼吸似乎就沒有別的什麽用處了。唐鯉和敖萱這一路上感情升溫這麽快,其中有大半功勞都在胡常安身上——能夠共同吐槽一個人,真的是增進感情最有效率的一種方式了。
“常安,你爹娘怎的沒來?又去西域了麽?”唐瑛是個稱職的小主人,見沒人跟胡常安說話,便非常熱情地湊過去想陪他聊聊天。
“嗯!”這是胡常安的回答。
“那你怎麽不跟他們一起去西域?我聽說西域有許多好玩的,一直很想去,但爹爹說我要想留學西域的話,得等我長得有門框那麽高才行。” 唐瑛對此非常不滿,她個頭長得慢,到現在才只有半個門框那麽高呢,猴年馬月才能去西域玩?
“我大哥每年都要去一趟西域,他的洞府便在西域枯松澗火雲洞,你若想去,不如求一求兩位叔父,等下回我與哥哥去西域的時候,你與我們一同去游玩一番,有我哥哥在,想來兩位叔父也是放心的。” 胡常安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簡直比這一路說的所有話加在一起字數還要多。
“胡常安你會說話啊?那你這一路嗯嗯啊啊的,連一句整話都不跟我們說,我還以為你是結巴呢。” 敖萱驚訝極了。
胡常安擡頭看了她一眼,半個字都沒賞給她,又低頭去研究唐家的醬料刷子去了。
“瑛姐姐你看他!又不理我!” 敖萱氣得半死,拽着唐瑛的袖子直跳腳。
“萱兒你別生氣,常安就是這般性子,我聽胡家叔父說,他尋常在家裏一整天都不說話,小時候差點被當成啞巴。”唐鯉似乎很有安撫暴躁小龍女敖萱的經驗,立刻将她拉到一邊,帶她去看唐家的廚子料理海魚去了。
唐瑛左右看了看,小大人一樣的搖頭笑了笑,見胡常安被敖萱說的有些不自在,主動走過去撿了個話題,跟胡常安聊起西域的事情來。
唐家和吳家現在基本已經形成默契了,唐家主要是走西域的商路,而吳家則借着崖州這個據點,基本壟斷了南邊的水路,不過,因為這樁買賣裏面有趙王的幾分股子在,整個江南道就沒有敢不給吳家商隊面子的。
這也是為什麽趙王敢讓自己的嫡長子到崖州來玩的另一個原因了。
說到這裏,就連唐玄奘也不得不感嘆趙王李福的好運氣:這厮不知道什麽時候跟太子李承乾混到一起了,趙王無心朝政,反倒和王妃宇文氏鑽研起了生意經,據說如今還管着太子殿下手裏一部分買賣,唐玄奘雖然沒有問過,但江南水路這麽大一塊肉餅子,說裏面沒有太子殿下的一份股子,除非他重生回來把腦子丢了。
大唐的文武百官們大概怎麽也想不到,他們一哭二鬧恨不得撞柱子、好不容易才把唐玄奘這個“妖孽”從李二陛下面前一腳踢開了,結果呢?這家夥竟然不聲不響的,通過趙王這條線跟他們的下一任老板——太子殿下勾搭上了,唐玄奘真擔心那幾個年紀一大把的禦史大人知道真相之後會氣得嘔血。
不過那又如何?他好不容易才能重活一世,自然是要讓他在乎的人活得逍遙自在。
說到逍遙自在,唐長老看了一眼正在屋裏指揮一幫小家夥們換衣裳準備出海打漁的吳老板,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微笑。
上輩子,悟空讓他學會了怎樣才是對一個人好。
這輩子,吳箜讓他知道,只要是和彼此心儀的那個人在一起,無論做甚麽,都是對的。
這大概就是後世那些“飯圈女孩”所說的什麽“濾鏡”吧。
反正,唐長老就喜歡看吳老板這般沒心沒肺的樣子,他願意和李承乾周旋交易,願意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助李唐王朝開疆拓土,所求的,不過是能讓他在乎的這些人,一世無憂罷了。
“老唐,出海去!你去不去?去的話快點進來換衣裳!”吳老板歡快的聲音從室內傳來,中間還夾雜着瑛兒的抱怨,大約是又被吳箜按着腦袋擦那甚麽“防曬霜”了,黏糊糊的好像放多了水的麥面,也難怪瑛兒每次塗了都叫苦連天。
“你看看你萱兒妹妹!你再看看你自己!再不塗點防曬霜,大晚上走出去人家都看不到你了,忒黑!”吳老板強行鎮壓了閨女。
空氣中于是便慢慢傳來摻了玫瑰花的防曬霜味道。
一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