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父王, 今年咱們還要回西海龍宮過年嗎?”敖萱拿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熏魚肉,這海魚是她的小夥伴唐瑛特意讓商隊從崖州送來的, 在長安城可以說是價值千金了, 經過腌制的魚肉有淡淡的鹹味和香料的味道, 熏制後嚼勁十足,敖萱幾乎每頓都吃, 但随着年關将近,連平日裏最喜歡吃的熏肉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她真的不想回老家西海龍宮過年。
就像後世絕大多數在城裏長大的小孩子一樣, 并不是說小孩子嫌棄農村,生活習慣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則是來自于親戚的困擾。
尤其在西海龍宮, 父王敖烈本就不得老龍王和王後喜愛, 後來又不顧家裏反對,堅持娶了蛇精敖青,敖烈和敖青第一次以夫妻的身份回西海龍宮是什麽樣子, 敖萱不知道,她只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父王帶自己回西海龍宮, 一家三口住的是最偏僻的宮殿,母後去拜見祖母, 回來的時候一個人躲在屋子裏哭了好久。
從那以後,敖萱就再也不想去西海龍宮了,哪怕世人眼中那是一個神仙一般的所在, 她只知道父王和母後每年帶自己回去之後,再回到自己家,總有一段時間心情會很糟糕。
只是,她心裏也清楚,父王是不會答應的。
只要老龍王和王後還活着,他們作為晚輩,即便公務繁忙,一年一次回鄉省親總是要的,否則便是大不孝,若是被老龍王告到天庭,父王和母後說不定會被剝奪神位,再也不是尊貴的龍族了。
其實,敖萱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尊貴,她只是不想讓父王和母後為了自己再受委屈。不做龍宮的龍女也很好啊,就像她最好的朋友唐瑛,雖是凡人之軀,但也過得十分快活。
而且,唐瑛的祖父和祖母,待她如珠似寶,一點也不像她的祖父祖母,看自己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陳舊的家具,丢了可惜,放在家裏又礙眼。
只是,讓敖萱沒有想到的是——
“好!咱們今年不回西海龍宮了,咱們去崖州過年!”敖烈憐惜地将敖萱抱起來放在膝上,讓人撤掉已經被她戳得稀巴爛的熏魚,重新上了一碗熱騰騰的蝦米糊糊。
這是家裏的廚子特意去吳家食鋪學來到,新鮮的蝦米洗幹淨之後,先以腌制過的雞油炒了,加入蔥姜蒜炒香,再撈出蔥姜蒜,倒入炖了一夜的老母雞湯,煮沸後撇去浮沫,打兩個雞蛋攪碎了放下去,拿勺子快速攪成細碎的蛋花,最後再放入油鹽,撒些胡椒末子,拿紅薯粉勾芡,撒些蔥花便能出鍋了。
營養好消化,非常适合小孩子吃。
“真的?咱們今年不用去西海龍宮過年了?”敖萱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敖萱用的是“去”,而不是“回”,一字之差,足以證明,在這孩子心裏,從來就沒有将那華麗的龍宮當做自己的家。
“父王甚麽時候騙過你?”敖烈伸手舀了一勺蝦米糊糊喂到女兒嘴裏,細心地替她擦了擦嘴角,這才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母後要給你生弟弟了,父王已遞了信兒回去,說你母親懷有身孕,不宜入海。”
“那明年呢?”小丫頭知道父王疼愛自己,立刻得寸進尺地扒着敖烈的胳膊追問。
“明年啊……”敖烈故意皺眉思考了一會兒,直到女兒一雙秀氣的眉毛都皺了起來,這才哈哈大笑着提起女兒,在敖萱額頭重重親了一口,“明年你弟弟尚在襁褓,自然也不宜舟車勞頓,咱們有三年不必回西海龍宮過年了。”
幼稚的父女倆仿佛中了大樂透,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要是母親多生幾個弟弟妹妹就好了。”笑了一會兒,敖萱小大人一般的未雨綢缪起來,懷一胎就能三年不必去西海龍宮,要是母後一口氣給她生十個弟弟妹妹,那豈不是三十年都不用去西海龍宮過年了?
“哈哈哈~這話可千萬別叫你母親聽到了。”雖然龍族懷胎不易,但敖烈疼愛妻子,并不想讓妻子多受懷胎生育之苦。
“不回去過年,父王母後又要念叨說你不孝了。”雖然很高興不用去西海龍宮過年,但敖青也擔心丈夫再受委屈。
敖青一出生便沒有父母親族,對親情二字的了解,更多的是來自于她所熟悉的吳家和唐家。只是,她做好了龍宮不會輕易接納她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婚後第一次陪敖烈去婆家過年,會遭遇那樣的不堪。
公爹瞧不上她蛇族的血脈,婆母更是瞧不上她半點龍族的禮儀都不懂,大伯敖摩昂太子倒是對他們夫妻不錯,但大嫂卻也瞧不上她半點嫁妝也沒有的寒酸模樣。
只是,再難堪,為了腹中的孩兒,敖青也只能咬牙忍了。如果得不到老龍王的承認,他們的孩兒便無法得到四海龍族的承認,血脈得不到承認的龍女,即便身負一半的龍族血脈,也不是龍。
蠍子精和鐵扇公主都曾勸過她,讓她不要再去西海龍宮受這般委屈,只是,女兒一日未曾得到老龍王的認可,敖青便一日不敢有絲毫懈怠。
現在,敖烈竟然說今年不去龍宮陪公婆過年,這讓敖青不由得十分忐忑。
她早已不是從前蛇盤山鷹愁澗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蛇精了,她有了心中所愛、心中所念,便心生憂懼,她其實不怕自己在龍宮受委屈,她怕的是女兒因為自己的魯莽而失去龍女該有的尊貴。
她的女兒,本該是西海龍宮血脈純正的龍女,憑什麽被那些蝦兵蟹将譏笑為“河神之女”?
“放心吧,你夫君我,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任人捏扁搓圓的罪臣了。”這才是敖烈敢帶着妻兒對抗老龍王權威的真正底氣。
說起來,他能有這份底氣,真的是多虧了唐玄奘和吳箜夫夫。
當年他為了能避開父王賜婚,讓青兒名正言順地成為自己的妻子,化名“小龍王”受李唐皇族供奉,那時的敖烈,怎麽也沒有想到,人間皇族的香火供奉,竟然能讓自己跳過四海龍宮的冊封,真的得到了天道的承認,成為了身具興風降雨之大功德的龍王!
去歲,關中大旱,敖烈不忍見百姓受幹旱饑渴之苦,豁出去面子請旱魃喝了一頓大酒,喝得他吐了好幾日,終于送走了這尊大神,為關中數十萬百姓降下甘霖,天道降下偌大功德,再加上李承乾代表李二陛下親手獻上供奉,敖烈終于修得金身,成為了天道承認的龍王!
只不過,因為他這屬于越級提拔,沒有通過龍族正統的幹部提拔程序,這樣一來,算是徹底得罪了四海龍宮。
不過,得罪了又如何?
他如今自己便是龍王,他的嫡長女,不需要得到西海龍宮的承認便已經是尊貴的龍女,他的妻子,更是與他一同受李唐皇族和天下百姓供奉的龍母,他還有什麽可怕的?
将這其中的道理細細與妻子解釋了一番,敖青的臉色總算不像之前那般難看了,只是到底留了個心眼,在府裏打點了些年節禮物,叫敖烈派人送回西海龍宮:“人不回去,年節禮總不能少了,咱們家如今也不缺這點花用,沒得叫那幫人小看了你。”
雖然對婆家人十分厭惡,但敖青終究還是不想叫敖烈在家裏人面前丢了顏面,更不想讓他因為她們母女得了個不孝的惡名。
“多給些信衆們供奉的绫羅綢緞、瓜果香茶,金銀珠寶什麽的就算了,左右龍宮也不缺那些。”見敖青定要給龍宮送年節禮,敖烈忍不住叮囑道。
敖青:“……”看來老龍王對夫君不喜,也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家夥摳的,連親爹的年節禮都要克扣。
不過,想到西海那金碧輝煌、能閃瞎了人眼的龍宮,敖青頓了頓,讓人把剛放進去的金銀珠寶都撤了下來,換成了吳家從崖州和江南道送過來的绫羅綢緞、各色瓜果香茶,西域進貢的香料也丢了一些不值錢的進去,湊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叫人送了過去。
反正心意到了就行了,夫君說得對,哪怕他們送了一座金山,只怕也得不到半句好話,她又何必掏空了家底,去讨好那些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呢?
所謂親緣,先有親,才能有緣,若是連發自內心的親近之情都沒有,又何談半分親緣?
敖烈派人送來的年禮,不出意外的在西海龍宮掀起了軒然大波。
西海龍王敖閏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個他一直看不上眼的小兒子,竟敢公然挑戰他這個親爹的權威!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這個孽子真是反了!媳婦兒懷了身子便如此嬌貴?當年就不該讓他娶這麽個血脈低賤的蛇精!想咱們龍族的龍女,便是懷着身孕,也照樣上戰場殺敵,何曾聽說動了甚麽胎氣?”老龍王勃然大怒,當場便摔了兒子命人獻上的禮單。
他倒是想直接摔禮物來着,只可惜小兒子如今在凡間和那些凡人學得奸猾無比,竟然命人直接将年節禮送到了庫房,送到他手裏的只有一本厚厚的禮單……扔都扔得不爽快,若是直接撕了,更顯得他一把年紀了還幼稚無比。
真是氣死龍了!
更讓他生氣的還在後頭——
“父王息怒!弟妹身子骨本就比咱們龍族的龍女嬌弱些,又懷有龍胎,二弟如今膝下只有一女,怕是弟妹此番懷的乃是個龍子,謹慎些也是該有的。”太子敖摩昂上前勸道,“況且,如今二弟深受天下萬民愛戴,又是那李唐皇族供奉的龍王,父王若是降罪于二弟,豈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天下萬民與本王何幹?”龍族始于洪荒,對後來居上的人族向來看不上眼,若非為了人族的香火供奉,誰稀罕管那些人族的生死?
“父王慎言!”敖摩昂太子大驚失色,厲聲斥退左右,膝行到老龍王腳下,重重一個頭磕了下去,“父王可曾記得上古龍漢初劫舊事?如今那位擺明了偏愛人族,二弟又深受人族愛戴,孩兒說句逾越的話,只怕二弟如今在凡間的聲望,早已遠在四海龍王之上,二弟素來孝順,若非父王母後心存偏見,又何至于父子親情如今日這般單薄?”
“你、怎麽你也……”老龍王萬萬沒想到,竟然連平素最聽他話的大兒子也敢挑戰他的權威,這下子他老人家是真的要被氣得嘔血了。
“父王息怒!孩兒所言,句句皆是為了我西海龍宮一族,并非為二弟開脫。父王且細細想來,二弟與弟妹,這些年來可曾在凡間做過辱沒我龍族名聲的事兒?可曾真正忤逆過您與母後?父子禮數可曾有半點疏忽?他如今受凡間皇族供奉,卻依然侍奉您與母後一如往昔,難道不是他的孝心?父王又何必心存偏見,到時将二弟推到人族那邊,父王難道便甘心了?”敖摩昂這話說得重了些,但他知道,若是再不下一劑重藥,只怕他那個二弟,再也無法與龍族一心了。
雖然這麽說有點不孝,但,敖摩昂真的想說,這事兒,是父王和母後錯了。父王整日便罵二弟和弟妹不孝,卻從未想過,父慈方有子孝。父不慈,子又何必愚孝?
“你……罷了!你且下去吧!”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老龍王瞬間臉色灰敗,頹然坐倒在鑲滿了寶石的黃金寶座上。
敖摩昂看着面色蒼老的父親,心生不忍,有心想留下來勸慰兩句,但一想到正在走下坡路的四海龍宮,只得狠狠心退下了,若是此番不能逼得父王對二弟改變态度,他只能請父王提前退位,只要他代替父王成為新的西海龍王,龍族與二弟方可重修舊好。
父王真是老糊塗了!四海龍宮最重血脈,可到頭來呢?龍族與龍族的聯姻,非但沒有壯大龍族,反倒是新出生的龍子龍女一年比一年少。再看看二弟,因為親近人族,受人族供奉,弟媳婦三年抱倆,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敖摩昂不知道,他在為龍族的繁衍操碎了心的時候,他牽挂的二弟,已經沒心沒肺地帶着弟媳婦和侄女兒抵達了溫暖如春的崖州,喝着甘甜的椰子汁,烤着肥美的生蚝,一口一個,吃得不亦樂乎。
吃飽喝足,聽到唐瑛在和小夥伴敖萱抱怨說家裏的滑滑梯不能搬到沙灘上來,敖烈眼珠子一轉,立刻原地變成了一條白色巨龍,在沙灘上盤成一個滑滑梯的形狀,巨大的龍頭慢慢俯下來,足有女兒腦袋那麽大的眼睛,溫和地看着兩個手拉手的小朋友:“美麗的小娘子們,想要到我背上試試龍族的滑滑梯麽?”
唐瑛和敖萱傻乎乎地仰着腦袋看了一會兒,突然蹦跳着歡呼起來,兩個小娘子一點也不斯文地撈起裙角,熟練地塞到腰帶上打了個結,一把揪住了龍須,兩條小胖腿蹬在龍下巴上,雙手掰着龍角爬到龍頭上,順着柔軟冰涼的真龍滑滑梯呼嘯而下,胖乎乎的屁股,在沙灘上砸出來一個小坑。
唐玄奘無語地看着這一幕,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看來,他當初選擇放棄取經還是對的,否則的話,跟着自己,到頭來敖烈只怕依然會像上輩子那樣,成為佛門的南無八部天龍廣力菩薩,終其一生,也不過是盤繞在大雷音寺的擎天華表柱上,充當佛門的一個榮耀和裝飾。
畢竟,能夠讓曾經的洪荒霸主龍族也臣服于如來門下,說出去也确實有面子。
沒有人會在乎這條龍的想法。孤獨而又寂寞地盤旋在冰冷的擎天華表柱上,就像上輩子的自己那樣,在凡間四處游蕩,飄零無根。
幸運的是,這輩子,他和敖烈,再不用經歷那般殘酷的一生了。
三年後,敖青産下龍子,四海龍宮皆送上賀禮,敖烈的大哥敖摩昂太子以自己多年無子為理由,上表奏請玉帝改立敖烈為西海龍宮太子,帝欣然允諾。敖烈卻堅辭不受,依舊與敖青定居在凡間。
又三年,江南道連降整月暴雨,江河決堤,敖烈敖青夫婦為阻洪水身受重傷,天道降下功德,敖烈,以白龍之身,得封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