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離別很簡單
賀忻沒想到一路走過去,看見的十個飯館裏八個叫阿強飯館,他問李言蹊是不是這片區的人對強字都特別情有獨鐘,王強陳強方強周強......走出去一水的強哥。
李言蹊特別無奈地想起了他爸原來要給他取名李強的事兒,不過幸好他媽極力發對,翻字典找到了言蹊兩個字,不然他就要跟隔壁班的趙強一樣,永遠都甩不掉威武霸氣的強哥綽號了。
賀忻笑了起來,“你媽手氣還可以啊,萬一翻到個李大寶李二狗什麽的,那不是比李強還不如?”
李言蹊往前看了一眼,“我媽翻到的是珍惜的惜,後來因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成語才用了這個蹊。”
賀忻說,“不管哪個蹊讀起來都很女神。”
“還是韓國女神。”李言蹊笑了笑,“賀欣難道不女神嗎?”
賀忻無話可說,想到他倆剛開始認識那會兒,彼此都把對方認成了女生,那段回憶對他來說非常丢人,但現在想起來卻挺有意思,跟誰都沒有這樣有趣的“冤家路窄”過。
從讨厭一個人慢慢變成欣賞,這種過程也很奇妙。
李言蹊看着賀忻的側臉,指尖碰到了褲袋裏的小石頭,剛才賀忻在牆上寫完字後就丢了它,自己趁他不注意,鬼使神差地偷偷撿回了口袋裏,此刻摸到它,能感到明顯的摩擦感,搓得指尖一疼,他又迅速地收回手,對着空氣咳嗽了一聲。
“就那個阿強吧。”賀忻指了指前方,真.阿強飯館就是一個特別普通的小飯館,沒什麽特別的裝修,店面很老式,早八百年就該被淘汰了的樣子,但底樓全部都客滿,一走進去香味撲鼻而來,散發着袅袅熱氣。
上樓的時候李言蹊跟賀忻說,他做菜的手藝都是在這邊打工時學的,廚師特別神,比大飯館好吃多了。
賀忻頓時對這頓飯充滿了希望。
推門進去,廖妹妹他們排排坐着等開飯,一見到大齡走失兒童被好心人領回來,笑了一通後紛紛敲着筷子催上菜。
賀忻對費勁笑了笑,拿出他之前買的禮物送他。
“哇靠,你們這一個個都送禮,搞得我像是來蹭飯一樣。”廖妹妹摸摸鼻子說,“要不我下樓給你買箱牛奶?”
費勁站起來,慌忙地擺着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想請大家吃個飯,想感謝這學期你們對我的照顧,不用送禮的。”他看着賀忻和李言蹊,把禮物推了推,“我......”
賀忻點點桌角,“沒事,收着吧,不是什麽大禮,謝謝你請我吃飯也恭喜你爸減刑。”
李言蹊也說,“我只是順帶把家裏做好的餅幹拿過來給你了,更不是什麽貴重物品,謝謝你請我們吃飯。”
“嗯。”費勁低頭笑了笑。
“嗨,這麽拘謹幹嘛,還喝不喝酒啊。”廖枚跟班上另一個男生說,“我倆今天打賭了,誰先喝醉誰是狗。”
李言蹊補刀道,“我已經聽過你無數次狗叫了朋友。”
廖枚不服氣地想拉賀忻下水,“走一個呗,剛好明天周六,不虛。”
這會兒酒水已經上齊了,賀忻擡眼看着費勁,“你喝嗎?”
費勁拿着旺仔牛奶的手頓了頓,眼睛在他們之中溜了一圈,然後猛地放下酒杯,倒了滿滿一瓶,仰頭喝了下去。
“我操!”廖枚吹了個口哨,“牛逼啊費勁!”
喝完費勁抹抹嘴巴,臉被火辣辣的酒嗆得通紅,低頭飛快地夾了一口涼拌黃瓜。
大夥兒都笑了,費勁咳嗽着,最後也沒忍住笑起來。
這裏上菜很快,沒一會兒他們點的東西都上齊了,除了檸檬鲑魚。
服務員抱歉地說,“鲑魚今天店裏沒有,檸檬鲫魚行不行?”
賀忻看了一眼李言蹊,輕輕撞了下他的胳膊,“你特意給我點的?”
你給我點的和你特意給我點的,差不多意思,但賀忻這麽一問,就讓李言蹊覺得怎麽回答都顯得太刻意。
他想了想,夾了塊鐵板豆腐說,“啊,你不愛吃這個嘛。”
“謝了。” 賀忻沒在這個問題上想太複雜,偏頭跟服務員說,“什麽魚加點檸檬汁都行。”
服務員拿本子記好,廖枚又讓她多拿點酒上來。
“你劃拳又輸了?”賀忻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和費勁。
費勁臉通紅,一半是喝酒喝的,一半是屢次爽贏廖枚興奮的。
“他歐神附體了。”廖枚又倒了一杯酒,嚷嚷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贏一次!”
費勁是個實心眼的,不會耍詐,贏就是贏輸就是輸,正直得像塊鋼筋鐵板,廖枚快喝吐了這人都沒轉過彎來。
“對不起,我又贏了。”費勁不好意思地說,“要不你別喝了,游戲結束吧。”
旁邊的李言蹊和賀忻笑得停不下來。
他倆喝得少,只來了幾杯,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戲,大概是喝酒的關系,費勁比在學校裏放開了很多,偶爾還會跟他們貧會兒嘴。
氣氛很好,盡管賀忻沒怎麽參與他們的活動,依然不覺得無聊。
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很放松,不知不覺就有點犯困了。
李言蹊突然拍了拍他的肩,“休眠了?”
賀忻睜開眼,盯着盤子裏空了的魚看了會兒,又聽見李言蹊小聲說,“你是不是特別沒勁?”
賀忻喝了口酒,“怕我沒勁掀桌走人嗎?”
李言蹊說,“防患于未然。”
賀忻看着他,一臉想不通的模樣,“不是,我在你眼裏脾氣這麽差?”
李言蹊淡淡地笑了笑,“以前是,別人多看你一眼就要挨揍那種。”
賀忻轉了轉打火機,啧了一聲,“那你剛才一直偷看我,我揍你了嗎?”
偷看別人被發現并當場被戳穿這種事兒,算得上李言蹊活到現在最丢人的事沒有之一了,特別是賀忻用這樣平淡無奇的口吻說出來後,他體內更是湧上了一股不知名的尴尬。
這種尴尬勁兒他連喝了四杯酒都沒有消下去。
賀忻在一旁也跟着喝了幾杯,倆人像是默默在拼酒似的。
廖枚輸到快脫褲子的地步,終于被幸運之神眷顧了一分鐘,他連贏兩局,高興地喊破嗓了。
費勁松了口氣,摸摸滾燙的臉,趴在桌上緩了緩。
賀忻放下酒杯,重新拿起筷子想夾個丸子吃的時候,看見費勁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很莊重地清了清嗓子,好像有正事要說。
“我.......”費勁看着他們,“特別開心今天跟你們一起吃飯,真的特別開心。”
他平時沒什麽表情,這會兒眼睛裏染了點幹幹淨淨的水光,神情看起來很遺憾。
“其實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們一起吃飯。”費勁聲音很慢,“我要轉學了。”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大夥兒震驚了三秒才反應過來,聊天瞎侃都噤了聲。
“我爸爸被送到了長水監獄繼續呆三年,這已經是現在最好的結果了,所以我和我媽也想跟着去長水,等他出獄再一起生活。”
費勁嘆了口氣,“我本來想悄悄地走掉的,但想來想去,還是想在這個城市留下點什麽,所以你們能來陪我吃最後一頓飯,我真的沒有遺憾了。”
“我想挨個兒敬敬你們。”費勁把酒倒滿,看向了廖枚,“謝謝你在學校從來沒有排擠過我,還經常幫我搞衛生。”
廖枚愣了一會兒後站起來,舉着酒杯跟他碰了碰,“幹了。”
接着他又看向了陳飛飛,“謝謝你每次在我沒飯吃的時候都偷偷往我抽屜裏塞面包,我都知道。”
“這話說的。”陳飛飛揉揉鼻尖,跟他幹杯,“我怎麽這麽沒有成就感呢!也謝謝你總給我抄作業,以後沒得抄了,靠廖枚我準完蛋。”
廖枚側身踹了他一腳。
費勁笑了笑,走到賀忻身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你是我見過最酷最帥的人,各種層面上的,謝謝你在我被欺負的時候站出來,雖然你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你人真的很好,很溫暖,剛進學校那會兒,別人都怕你,可我一點兒也不怕你。”
“不怕我你路過我座位的時候幹什麽哆嗦?”賀忻笑着拿了瓶沒開過的啤酒,用牙齒咬開了瓶蓋,跟他的杯子一碰,“敬你。”
“一杯就行。”費勁剛說完就看見賀忻仰頭把酒咕咚咕咚幹了個精光,酒瓶重重放在桌上,揚了揚眉毛說,“畢竟我是你見過最酷的人,一杯怎麽夠?”
費勁傻笑着看着他,好半天才端起自己的酒杯喝完,走到李言蹊身邊的時候他沉沉地呼了口氣。
“我可能不能這麽酷了。”李言蹊倒了一杯酒,“晚上還要打工,我幹一杯。”
費勁跟他共同舉杯,對于李言蹊,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時間那些話好像通通堵在了嗓子口,最後發出的聲音有些哽咽。
“謝謝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依舊選擇幫我。”費勁低着頭,咬了咬嘴唇說,“我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不管是小時候站出來幫我抗揍,還是現在默默把證據寄給警察的你,都是我心裏最值得感謝的人。當初分到一個班的時候我特別開心,但發現你這幾年過得一點兒也不好,性格也變了很多,但還好,自從賀忻轉學過來以後,你又變得愛笑了,所以我這一杯酒祝你,以後事事順利,高考考出好成績,弟弟的病很快好起來,未來光明一帆風順。”
李言蹊應了一聲,“嗯。”
“這些話也是我要對你說的。”他敲了敲桌面,“一帆風順,越活越好。”
費勁仰頭幹了,大夥兒紛紛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再走一杯。”
“費勁,記得哥的好,以後發達了千萬別忘了哥!”
“不會忘了的。”費勁笑着說,“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之前喝得不多,在費勁說要離開以後,賀忻喝了幾瓶,他跟對方并不是太熟,只是有過幾次短暫的交流,聽到這個消息也算不上多難過,頂多有些惆悵。
後來他們談話的內容他就記不清了,只覺得耳邊朦朦胧胧的,非常不真實。
賀忻想,原來離開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啊。
就像他當初頭也不回地來南溪,也只是收拾了下行李,兩腳一邁就出去了。
而以後他還會面臨無數次離別,就算這一次坦然面對,他會不會有在乎的一天?會不會在離開南溪的時候有不舍?
賀忻一邊喝了口酒,一邊恍然地在心裏搜尋他什麽時候對南溪有了這麽深刻的感情的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