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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寶貝李岸

賀忻跟李岸清掃了一遍廚房,小家夥被他強制要求戴上口罩,但嘴巴閑不住,總要掀開來說幾句話。

“感冒呢,這兒灰塵大,別過來。”賀忻把他抱到了一邊沙發上坐着,點點他腦門,“聽話,當心嗆着你。”

李岸咳嗽了幾聲說,“可是我想跟哥哥聊天啊。”

“什麽時候不能聊?非等着這時候?”賀忻把掃把放下,蹲下來看着他,“你跟哥哥說,是不是犯什麽事兒了,看你那樣我就知道你在學校裏闖禍了。”

李岸捂着嘴笑了起來,低頭揪了揪衣服帶子,“哥哥你真聰明。”

“說吧寶貝兒,出什麽事了?”賀忻啧了一聲,“還不能讓你哥知道的事兒?”

李岸猶豫了一會兒,湊近他耳邊,小聲道,“我把孫小雄的玻璃杯打碎了,我粘不好,哥哥你能不能幫我?”

“為什麽打碎他的玻璃杯?”賀忻問。

“因為我們吵架了,他笑我一天到晚吃藥,笑我不能出去上體育課,我一氣之下就......哥哥,我錯了。”李岸耷拉着腦袋說。

賀忻咬了咬牙,氣得要命,“你錯個屁,你沒錯,碎了剛好,咱不幫他補。”

李岸很大力的搖着頭,“不是這樣的,我也有錯,他後來跟我道歉了,但我還是沒有把他最喜歡的杯子補好。”

小家夥這麽善良讓賀忻徹底沒脾氣了,拗不過人死纏爛打,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幫他粘好杯子碎片,雖然不能用了,但至少還能看看。

第二天,賀忻就主動提出了送李岸去學校的要求,好在因為小家夥感冒,正好有一個托詞,所以李言蹊并沒有懷疑什麽。

李岸在學校裏很乖,從來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兒,上二年級以來這是唯一一回被全班同學瞪大了眼瞧着,都是因為他的檸檬精哥哥。

賀忻那個子進他們班都得彎腰,往講臺上一杵,表情嚴肅點兒還能把人吓哭。

“孫小雄哪位?”

坐在李岸旁邊的小瘦猴縮了縮脖子,剛開始不認,被全班同學一齊出賣了。

賀忻牽着李岸走到他位置邊,把杯子拿出來遞到他手上,一邊揉着李岸的腦袋一邊卻重重拍了下他的桌子。

孫小雄當場吓得一蹦,講話都結巴了。

“你你你你.......”

“別你了我了,黑猴,你為什麽要欺負李岸?”

孫小雄據理力争,“我沒有欺負他。”

賀忻不買賬,指尖往他桌上輕輕一叩,“你聽好了,你前面那位同學是我弟弟,你要是再敢欺負他我就欺負你,別以為小孩兒都那麽好講話,他人善良,他哥可是流氓,我家寶貝兒只有我能欺負。”

李岸的頭發被他揉的一團亂,他眨巴着無辜的大眼睛,看起來倒真像是被欺負慘了。

“可是他老感冒,會傳染給我。”

“那你就離他遠一點,跟老師申請坐最後排去。”賀忻不客氣地瞪着眼。

孫小雄聲音低下去,努了努嘴,“我不要。”

李岸拉了拉賀忻的胳膊,“我也不要。”

賀忻無語了一分鐘,把小孩兒抱到椅子上,從包裏掏出一堆吃的塞他課桌裏,孫小雄看得眼睛都直了,賀忻摸摸李岸腦袋說,“既然不要,那就忍着一天都不給後面那黑猴吃。”

“你怎麽這麽壞啊。”孫小雄一臉仇恨。

“嗯!”李岸倒是很開心。

賀忻笑了笑,又跟他聊了會兒,最後在全班同學驚詫的目光中潇潇灑灑的走了。

孫小雄氣呼呼的說,“你哥哥是個惡魔!”

“他是超人!”李岸鼓着嘴跟他兇起來,“我哥哥是超人,檸檬精哥哥也是超人。”

賀忻在門口聽到李岸這麽說,不由得樂了起來。

之前他跟他說過,李言蹊從小這麽無微不至的照顧你,他一定是超人派來保護你的,你以後一定要對哥哥好。

李岸就問他,那你也是超人嗎?

賀忻說,我不是超人,我是超人的助理。

李岸就固執地掰過他的腦袋,認認真真的重複了一遍,不對,你跟我哥哥一樣,也是上帝叔叔派來保護我的超人。

這小崽子,賀忻靠着樓梯長長地嘆了口氣。

真想你好好的啊。

離四月底的高校聯考沒幾天了,大夥兒都一頭紮進了水深火熱的題海深淵中,撥不出一根神經分散注意力到別的事情上,然而在這麽忙的緊要關頭上,李岸卻因為重感冒引起了發燒,燒了足足兩天,小家夥平時也能忍,半聲不吭的,直到晚上吃飯吐了,賀忻才知道他病了。

李言蹊這時候正好在學校參加晚自習,他課業沒有那麽緊張,所以承包了晚上給小奶泡帶飯的艱巨任務。

送小家夥去醫院挂了急診,一切手續辦好了以後,賀忻才有空給李言蹊打電話。

他心裏不是滋味,覺得完全是自個兒的錯,要是他早點發現李岸不舒服,也不至于弄到住院。

李言蹊來得非常快,沒坐電梯,從樓梯上狂奔來的。

“塔哥,這裏。”賀忻叫住了一腳差點蹬過界的李言蹊,伸手拽了他一把。

“李岸呢?”李言蹊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賀忻拍了拍他的背說,“我已經辦好住院手續了,剛邱醫生來過,他說要先觀察一段時間,怕感冒會引起他心絞痛。”

李言蹊頭發和衣服都是亂的,臉色蒼白,看起來比李岸還像個病人。

“沒事了,真的。”賀忻低聲說,“不用太擔心,不出意外今晚就能退燒。”

“我.......”李言蹊開口的時候嗓子都有點啞,他用力攥了攥賀忻的手,偏頭舒了口氣。

病房裏的李岸聽見動靜,大聲喊了聲哥哥。

李言蹊直沖進去,小家夥看見他來了立刻眉開眼笑,燒得頭發都汗濕還樂呵着,他伸開手摟住了哥哥的脖子,要抱抱。

“對不起寶貝兒,哥哥這幾天沒照顧好你。”

李岸腦袋蹭着他肩膀,搖搖頭說,“檸檬精哥哥說了,超人也是會累的,所以有助理會幫他。”

“助理?”李言蹊摸摸他腦袋說。

“對呀,檸檬精哥哥就是超人哥哥的助理,雖然我覺得他也是超人,但他非要我說他是助理。”李岸癟癟嘴,“哥哥別難受了,我一點兒都不疼。”

聽李岸這麽講,再望着他小小的身子蜷在病床上的樣子,李言蹊心裏更酸了。

“哥哥抱你一會兒,就挂針了好不好?”李言蹊輕聲哄着他,“哥哥今晚上不走了,在醫院陪你睡覺。”

李岸心裏覺得開心,但又怕哥哥太辛苦了,于是咬着牙大力搖頭。

“傻蛋兒,哥哥偏要在這兒待着。”

“報告老大,給不給檸檬精哥哥陪你的權利啊。”

李岸搓了搓臉,眨巴着眼看着他倆,最後無奈的一點頭,“好吧好吧,那你們記得要睡覺哦。”

李言蹊給他蓋好了被子,把點滴調慢了點,兩手拍在他背上輕輕哄着,沒一會兒小家夥擰着眉頭就睡着了。

賀忻出去抽了會兒煙,李言蹊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丢掉了一根,剛想把煙塞進兜裏的時候,對方從他手裏抽掉了一根,咬着濾嘴湊到他跟前,賀忻垂了垂眸,偏頭晃了下打火機給他點上了。

倆人在窗戶邊上無聲地抽掉了一根煙,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賀忻踩滅了煙,一手撐在他左手邊的牆上說,“我剛才在住院部把小奶泡緊急聯系人的名單上添了我的名字,咱們互相來管,出了事兒就是兩個人的責任,你不用一個人擔着。”

李言蹊深吸幾口氣,扭頭,給了他一個包裹似的擁抱。

“哎,我在呢。”賀忻微仰起頭,将他的腦袋摁在自己肩上,“塔哥,真不賴你。”

李言蹊的手指緊緊抓了下賀忻的衣服又松開,聲音還是很嘶啞,“這幾天我全力沖刺考試,對他疏忽了。”

賀忻嘆了口氣,斟酌了半天還是決定把實情說出來,“其實他突然嚴重起來,是因為他把藥丢掉了。”

李言蹊後背立刻繃成了鋼筋鐵板,賀忻揉了揉他的腰讓他放松。

“我今天檢查過他書包的隔層,這一個禮拜的藥他都沒有吃。”賀忻理着他的頭發,越說越心疼,“之前他摔碎過一小孩兒的杯子,因為那人嘲笑他為什麽總吃藥,總不能上體育課,為什麽跟別人不一樣,他可能自尊心受到了創傷,所以這一個禮拜都強忍着不舒服把藥藏起來了。”

李言蹊仿佛原地呆滞了一分鐘,才松開他的手往牆上一靠。

半晌,他掐滅夾在他指尖的那支煙,閉了閉眼說,“這是他從小到大唯一一次任性。”

賀忻在一旁很安靜的聽着。

李言蹊說,“小時候我讓他吃藥,他嫌苦,有一次趁我不注意吐掉了,被我翻垃圾桶看見了,那是我第一次吼他,他吓壞了,抱着我大哭,他說他以後會聽話的,會好好吃藥,會讓我開心,當時他才三歲吧,話都說不利索。”

賀忻抓住他的手腕,滑下去握他的手。

“後來再怎麽苦,再怎麽難下肚的藥他都毫不猶豫吞下去了,他的胸前有一個很長的疤,是第一次手術時留下的,他以前還會問我,哥哥,我這裏什麽時候能好,好醜啊。等到他上學以後漸漸懂事了,就再也沒問過我這類問題,他知道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樣了,他也試着去接受自己身體殘缺的事實,但是心裏上總歸是自卑的,他那麽懂事,如果在家裏跟我發發脾氣,說不定我還好受點。”

賀忻說,“如果跟你發脾氣,那他就不是李岸了。”

李言蹊看着他,無奈地笑了笑。

“他有時候比我還能抗。”

“學你呢,”賀忻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骨節,“你個哥哥給他樹立了一個什麽壞榜樣啊。”

李言蹊眼睛有點兒紅,他直直的望着他,“如果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現在也不晚。”賀忻伸手抱住了他,把自己的半張臉埋進他的頸窩裏,“等會兒你陪在這兒看着他,我回家給你們拿點吃的換的。”

“辛苦你了。”

“再跟我客氣我鬧了啊。”

李言蹊笑了笑,“那麻煩你把我的英語字典拿過來。”

賀忻指着自己說,“有我這麽個移動英語通你還要什麽字典啊?”

“啧。”李言蹊搖了搖頭,一臉寵溺。

倆人聊了一陣,賀忻趁着天色還不晚,先回了趟家,準備了一些住院要用的東西,離開之前,突然想起了李岸之前跟他說的話。

——這封信要等我住院的時候才能打開看哦。

賀忻擰起了眉頭,轉身走到了櫥櫃邊,打開了被他保存完好的禮物盒,李岸那副“小王子”畫作背面粘着一張信紙,他輕輕撕下來,打開臺燈看了起來。

李岸寫東西一筆一劃很用力,字跡卻特別工整好看,上面有很多塗改的地方,應該是他寫完以後翻字典查出來那字該怎麽寫的。

【檸檬精哥哥,我是小奶泡,我要祝你生日快樂。今天是星期三,學校又有活動課啦,大家都出去玩了,所以我有時間在教室裏給你寫信。】

賀忻看到這裏心裏猛的一酸,他捏了捏信紙,繼續看下去。

【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得跟你一樣高呢?我好想長高啊,這樣就可以保護哥哥了。小時候一直都是哥哥保護我的,我也想保護哥哥,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機會啊。】

傻蛋,一定會有的。

【不過我真的好開心啊,檸檬精哥哥你來到了我們身邊,我覺得你超酷的,你就是王子,就是我給你畫的那個王子,你好像有魔法,你讓哥哥每天都笑着,你讓哥哥沒有那麽累了,你還讓哥哥每天都給我吃一顆糖,嘿嘿。】

【檸檬精哥哥,你跟哥哥是不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一直會陪着他的?】

會。

【如果你會一直陪着他我就放心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天使,我一定會揮着小翅膀天天看着你們的。那我要跟你拉鈎哦,你要比我更愛他,要對他好,要陪着他,不要像我一樣生病,讓他擔心。】

【我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的檸檬精哥哥也是全世界最好的檸檬精,我好愛好愛好愛你們啊,好想跟你們永遠都在一起,檸檬精哥哥,其實我是個大騙子,我總是騙哥哥我心髒不疼,騙哥哥我不想媽媽,但有時候真的好疼啊,現在又開始疼了,你給我呼呼吧,呼呼就不疼了,你每次抱着我的時候都好舒服啊,好想現在就鑽進你的懷裏去。】

【生日快樂,每一天都快樂,要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等我長大賺錢給你花。——你的小奶泡】

賀忻看完以後,喉嚨口有着莫名的梗塞,心中酸澀陣陣上湧,他用手砸了下牆面,滾燙的熱淚就一行行滴了下來。

“操,小兔崽子。”

賀忻側頭吸了下鼻子,努力把眼淚逼回去。

提着東西來到醫院的時候李言蹊正盯着窗戶發呆,李岸已經睡了,睡得很香,他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稍退了點。

“剛醒了一陣,問我檸檬精哥哥怎麽擅自離崗了。”李言蹊走到他身邊,觑着他的臉色說,“怎麽眼睛這麽紅?”

賀忻頓了頓,啞聲笑了,“外邊兒風大,吹的。”

說着他從口袋裏掏了兩個小玩意兒出來,李言蹊仔細一瞅,是長命鎖。

“樓下阿婆在賣。”賀忻說,“我想買一個給李岸和你。”

李言蹊眼眸低垂,往李岸睡着的方向望了眼,繼而笑了笑說,“這個好,小時候他生出來就沒了媽媽,還沒人給他帶過呢。”

賀忻摸了摸長命鎖,挨着他脖子,把他肩膀摁下來,“你也沒有吧,小時候你家也沒給你這東西吧。”

“以前有,後來被我爸爸賣了。”李言蹊低下頭,下巴蹭着他脖頸,“你給我戴上吧。”

賀忻一邊戴一邊說,“戴上就是我的人了。”

李言蹊仰頭,在他嘴上飛快地貼了一下,“蓋章了。”

賀忻又走到病床邊,捋了捋李岸額前的頭發,李言蹊在一旁幫着他輕輕扶起小家夥的後腦勺,賀忻飛快地把東西給他系上了。

“今天月圓,适合許願,祝福我們三個都健康長壽。”

李言蹊點了點頭,神色認真地說,“賀忻,我一定要考進安潭,我要治好他,我要讓這20%變成現實,我要讓他快快樂樂的長大。”

賀忻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并沒有低頭去吻他,只是來回摩挲了一陣,然後伸手環住了他。

“嗯,你一定可以。”

李言蹊深深吸了口氣,此刻不需要說什麽,唯有緊緊回抱,才能攢夠一點繼續前進下去的勇氣。

在成長過程中,與“大多數”不同,必然會遭受很多非議和委屈,李岸覺得自己已經被保護的很好了,因為他有兩個全世界最棒的哥哥。

這天晚上,李岸做了一個夢,夢裏他長得快跟哥哥們一樣高了,他們有一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三個人還養了一只小狗,狗特別黏他,總把他舔得咯咯直笑,哥哥和檸檬精哥哥就呆在一旁笑話他,屋裏的陽光特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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