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怕拔牙的大狗
李言蹊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染上了不幸兩個字,他不得不從小學會一個人生存,學會用自己還未豐滿的羽翼保護孱弱的弟弟,學會在遇到煩惱和困難的時候咬緊牙關自己挺過去,他時常感覺孤獨,也以為自己習慣了孤獨。
直到十七歲那年的夏天,他的生命裏突然闖入了一位比任何人都特別的侵略者。
他們從頭到腳哪兒都不像,唯一相似的大概是骨子都一樣又倔又傲吧。
他的床被對方霸占,屋子被他搞得一團糟,他的弟弟天天都想黏着他,他的課桌也沾染了對方的氣味。
他的私人領地裏哪兒都有他的身影,或無意或有意,讓他一次次打破習慣,又一次次接受新的習慣。
後來,那位侵略者變成了他的保護者。
李言蹊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麽依賴一個人,也從沒想過他會仰頭擁抱一個比他還高的人,更沒想過,原來有他在的時候,那些曾經覺得跨不過的坎兒和遙不可及的夢想,一點都不會把他壓垮。
所以在弟弟住院和臨近聯考的那段日子裏,李言蹊即使過得焦頭爛額,也沒想過要放棄。他白天仍舊拼命看書,晚上去醫院陪弟弟說話,等弟弟睡着了以後,他再拿出習題冊抛卻一切雜念,認認真真地咬着筆杆奮鬥。
賀忻陪着他看書,撐到實在撐不下去了的時候才會歪頭在一旁睡一會兒,大高個兒蜷縮在窄小的椅子上,腿腳都伸不直,醒來全身都麻了,他還笑呵呵的攬過他的肩膀說,“我夢到你了。”
偶爾摻着一兩句葷話,李言蹊早就習慣了用怎樣的招數回怼過去,他倆平時鬥嘴,賀忻總輸得一敗塗地,誰讓他語文沒學好呢。
這時候他就使出蠻力反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桌子底下去,他們饒有默契的靠近,自然而然地接吻,他咬住他的下唇,他吃痛,緊緊抓住了對方的袖子,盡量壓低浮到喉嚨口的悶哼聲,不被小家夥聽到,他們在累得喘不過氣的學業裏偷得半日閑。
臨考前一天,李岸出院了,這回在醫院住了一個多禮拜,不算太久,邱醫生跟李言蹊談了會兒天,關于他手術的事情,先前他也給謝醫生把這次身體檢查的報告發了過去,那邊說,現在還不能太着急,要等他身體指标達到安全标準再進行手術,當然也不建議太晚,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現在就暫時先用藥物控制着。
李言蹊打算高考完帶李岸去安潭一院做個徹底檢查,再确定手術時間,到時候他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乏術了。不過回到家以後的李岸明顯開心了許多,他們誰都沒提這次生病的事情,日子像以前一樣有條不紊過着。
高校聯考考完是下午,李言蹊卻在教室裏呆到了傍晚才走,好像一朝放松,整個人都脫了力,教室周圍全熄了燈,四處都是叫得聲嘶力竭的蟬,他盯着牆上的日歷本,看着“離高考只剩30天”的紅字,內心一陣悵然,他感覺自己快要熬出頭了,又覺得似乎快迎來了新的挑戰,有點兒期待和憧憬,同時也有點害怕。
李言蹊一個人從空蕩蕩的樓道裏走出去,看見賀忻倚着牆,伸出手指溜着自己的影子玩兒,看起來還挺開心的。
“你幼不幼稚啊。”李言蹊在他背後猛地拍了一下,結果對方沒被吓着,反而順勢把人摟住了。
“誰讓你不舍得出來,我只能自個兒跟自個兒玩了呗。”賀忻對着牆做了個蝴蝶的手勢,“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待着,自己跟自己玩這種事兒我都學成精了。”
“對不起。”李言蹊心疼地揉揉他的臉,“我真不是故意的,本來想發個五分鐘的呆,結果一下過去了一小時。”
“我理解,終于考完了,腦子一時放空,啥東西都亂想。”賀忻捏捏他脖子,“還有三十天時間,咱拼到底吧。”
“好。”李言蹊看着他,目光灼灼的說,“拼了。”
賀忻對着牆比了個耶,倆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李言蹊拉過他一邊的手,親了親他修長的指尖。
“等會兒去藥店買點藥。”
“你怎麽了?”賀忻問。
“給你補補。”李言蹊笑着開了句黃腔,被賀忻一把按住腦袋搓了一通。
“哎,我沒帶發帶,被你揉成刺毛球了都。”
賀忻追過去,仍是不肯放松地逮着他欺負,“我需要補嗎?我這樣的身體需不需要補你不是最知道了嗎?”
李言蹊突然一個借力把他往後一壓,一手撐着牆,一手挑開他的襯衫,伸進去摸了摸他的腹肌,然後啧了聲,“最近是不是活的太滋潤了,腹肌都沒我硬了。”
一句玩笑話,讓賀忻這晚上都輾轉反側沒睡好,還半夜爬起來連做了五十個俯卧撐,又把書本疊起來,來回舉重了半天,才心滿意足地去睡了。
大概是火氣過旺,沒過兩天賀忻就長了智齒,牙龈出血,臉腫的厲害。
連李岸都笑他最近是不是吃胖了,臉鼓鼓的,好可愛啊。
可愛個屁。賀忻喝了碗粥,滾燙粘稠的液體滑過牙齒,帶來一陣刺激的疼感,他捂着半邊臉,回房間把藥吃了,又不想去醫院拔牙,剛才答應李言蹊答應得好好的,假都請了,然而就在喝粥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今天是公布聯考成績的時候,他得趕過去看李言蹊考得怎麽樣,考差了他可以陪着哄哄,考好了他能第一時間分享他的喜悅。
他忍着牙疼跑去了學校,剛進教室就發現班裏兩極分化很嚴重,開心的那些連蹦三裏地都不帶喘的,難過的同學縮在角落裏,耷拉着腦袋抱着試卷唉聲嘆氣。
賀忻回到位置上放了包,看見廖妹妹興奮地跟薛玟搖尾巴,估計這回進步了不少,他笑了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成績單,出乎意料的是他語文居然上了平均分,雖然總排名不變,但總分比上回考試還高了十分。
無敵是多麽寂寞啊,賀忻樂極生悲,一高興差點咬着牙。
“我全班第十名了!”廖妹妹轉頭拽着賀忻手臂一陣亂晃,“牛逼不?哥帥不帥!”
薛玟一拍他腦袋,“就你這成績,忽上忽下的,一點兒都不穩,你還有心情樂?”
廖妹妹眼巴巴地看着她,“我這不是進步了嘛,哄哄我呗。”
薛玟被他這幅樣子逗笑了,“癞皮狗本狗。”
廖妹妹得了便宜還賣乖,跟薛玟聊了會兒,回頭拍了拍賀忻的胳膊,“你不請假了嗎?沒去看牙啊?”
賀忻被他們剛才秀恩愛的勁兒酸得牙更疼了,索性坐下來休息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挖出口罩嚴嚴實實捂好自己,半天才起身道,“我去一下塔哥的班級。”
“诶,我跟你說啊,塔哥這次考試.......”廖妹妹看着賀忻突然認真的神情,非常欠扁的話音一截,“你自己去看吧,我不說了。”
毫無疑問,賀忻臨走前一定會甩給他一個爆栗。
薛玟撥開廖妹妹裝可憐的手,搖搖頭道,“這位同學你真是毫無求生欲。”
一口氣跑到成績布告欄那兒的時候,賀忻手心裏竟然捏了一把汗,既想上前又有點不敢,不停琢磨着廖妹妹剛才欲言又止是什麽意思,感覺自個兒去招生考的時候也沒這麽緊張。
他知道李言蹊付出了多少,所以更害怕他的努力白費,哪怕這并不是最後的成績,他也想讓他嘗到該有的甜果。
周圍看成績的人已經散的差不多了,賀忻那拔尖的身高不需要往前走就能看見排名了,他閉上眼呼了口氣,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操,他一把卸下了口罩,不顧面部表情豐富起來後牙齒會更疼,嘴角咧開一個弧度,往前走了幾步,定定的盯着牆紙上的名字看了三遍,片刻後終于笑開了。
李言蹊考了第三名!
跟第二名只差一分,跟第一名只差三分!
他這幾天沒日沒夜看書的努力沒白費!雖然還沒追回第一名的寶座,但按照這個趨勢,高考考第一完全是有希望的!
賀忻聽見身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下,“這位同學,在學校走廊裏蹦迪要扣分的。”
回頭,李言蹊抿着唇,眼睛微亮的看着他。
“塔哥,你太牛了。”賀忻沖過去抱了他一下,顧忌這裏還是學校,非常不情願的松手了,“第三啊,我都沒想過你能考第三,你還是臨時轉班過去的,太牛了。”
“是我們賀老師教的好,我英語這回理科班第一。”李言蹊臉上疲倦的表情蓋不住,但笑得很開心,倆人待在走廊上面對面傻樂了一會兒,上課鈴響了。
賀忻不是很想走,李言蹊盯着他腫起來的右臉也停住了腳步。
“讓你去醫院怎麽沒去?”
這人一嚴肅起來,賀忻感覺自個兒瞬間變成了妻管嚴,他咳了一聲,把口罩重新帶起來,手抄着兜,朝他眯了眯眼笑了下,試圖用美色掩蓋罪行,然而李言蹊軟硬不吃,一手搭着他肩膀,把他強行帶出了學校。
“陪你去拔牙。”李言蹊環抱着小臂看着他,“我覺得你幾次三番想賴掉不去醫院,是不是因為怕拔牙?”
賀忻沒想到被戳穿他怕拔牙的事兒來得這麽突然,他還沒來得及想好措辭,就已經被綁架去了醫院。
途中被李言蹊明着暗着笑了八百回這事兒,賀忻覺得他還是應該解釋一下,“我真的不是怕.......”
李言蹊說,“一米九二大老爺們不僅怕拔牙,還怕老鼠,怕就怕了,還不敢承認。”
“我操,誰不敢承認了?”賀忻瞬間頂嘴頂回去,聽見笑聲後才發現自個兒中了套。
李言蹊笑着在他耳邊說,“拔牙前給你來個不會疼的麻醉藥。”
去牙科叫好了號,賀忻被李言蹊拉到了廁所隔間,回頭一把鎖上了門。
這個吻來勢洶洶,李言蹊讓他別動,別回應。
賀忻真是費了老大勁兒才忍下來,乖乖的任其左右,對方扣住他後腦勺,用力的吻越過口腔,舌尖探了進去,滑到他發疼的牙龈,再輕柔地緩慢舔舐,他嘗到了李言蹊口腔裏淡淡的薄荷味,太想要親回去了,他捧着對方的臉,一下子又沒了力氣,大概牙疼真的傷元氣,他這麽強悍一人此刻居然只能抓着他的衣服輕輕哼了聲,李言蹊的唇舌在他上颚刮搔的感覺讓他很癢,那一瞬間四肢百骸都跟被電了似的,心跳的感覺無比強烈。
“操。”親完以後他只能說出這麽一個單音節。
李言蹊抹抹嘴唇,笑着把他往前一推,“麻醉成功了,你接下去拔牙的時候只會想着剛才的事兒,不會疼了。”
賀忻被美色沖昏了頭腦,直到大老虎鉗子進他嘴裏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喊救命了,醫生拍拍他,毫無同情心的安慰道,“別怕,不疼的。”
“我沒怕。”賀忻抿了抿唇,讓自己別抖腿,作為一個一米九二的大狗,怕拔牙還真就是一件特別丢面兒的事情。
出來的時候李言蹊見他恨不得把臉埋口罩裏的樣子,笑得很大聲。
賀忻咬着棉花,下樓梯的時候把人摟到懷裏惡狠狠地摸了一陣,一字一句又含糊不清地說,“你、完、蛋、了。”
拔掉智齒以後賀忻在家躺了兩天,吃了好幾頓流食,實在熬不住了,就偷偷出去買了一個肉松煎餅,結果被李言蹊看見了,回來就把它丢掉了喂狗,小奶泡在一旁看小狗吃食看得拍手叫好,旁邊的檸檬精哥哥只能委屈地把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別看有些人表面光鮮亮麗,實則餓得不如狗。
賀忻無奈的嘆了口氣,乖乖的捧起粥碗仰頭一飲而盡。
聯考過後有一次表彰大會,跟學校的倒計時動員大會聯合在了一起,為了讓他們放松,校方還特地請了當地比較有名的表演團隊,愣是把這場大會搞成了文藝演出。
節目完了以後,校方領導開始挨個講話,初夏還是挺熱的,大夥兒吹着空調很舒服,一靠上後座就昏昏欲睡,有些同學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已經拿起提前準備好的作業本算起題來了,賀忻百無聊賴地望着李言蹊他們班的位置,發了會兒怔後猛然清醒過來,李言蹊不見了。
他正前後左右四處張望呢,就聽見校長對着話筒大聲喊道,“下面有請我們高三的學生代表李言蹊上臺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