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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在烏烈出神的當下,雲生已經重新攏袖站好,“狀似無礙,不知将軍如何不适?”

烏烈有些失神地摸了摸頭,雲生曾說只要好生照養,這傷便不會再危及性命,可是那因為這箭簇而消失的記憶,卻不會再回來了。

其實烏烈也是有過懷疑的,因為族人只說他是族中聖子、獸神轉世,卻鮮少提及他的過往,翻來覆去地說他無父無母,被族長撫養,成人之後便一直為族而戰……可烏烈總覺得奇怪,但又說不上有哪裏奇怪。

再之後他忙于征戰,漸漸地也就不再多想了。

不過方纔那女人的一番話卻勾起了烏烈的回憶,若說她是奸細,可她所說的每句話卻又和軍情無關;若說她是來勾引自己的,可她卻又打了自己落荒而逃。再加上他的心肺無礙、唇上又沒毒,就證明這女人又并沒有什麽妖術。那麽她所說的那些話……

烏烈沉吟:“倒也沒有不适,就是感覺有些怪。”

雲生不解,“何處怪?”

烏烈臉色凝重地擡眼看向他,“既是感覺,本将軍又怎知在何處,只是……”他的目光又越過雲生,似乎是在回想着那感覺,“只是會做出一些有悖于常理的事,有那麽一瞬,身體是不受意識控制的,但做過之後,又覺得這些事在很久之前的某時、某地,我是做過的。”

裴良聽得雲裏霧裏。

不過雲生似乎從他混亂的話語中聽出了關鍵,“将軍今日可是遇到了什麽人,什麽事?”

烏烈目光一凜,“軍醫何以一問?”

雲生沉着道:“但凡失憶之症,多是……”之後便是一套醫術理論。

烏烈只聽了幾句便打斷他,“不要掉書袋!說得易懂點。”

雲生想了一想,就換了種方式給烏烈解釋了一遍。他雖然還是半懂不懂,不過和今天發生的事稍作聯系,卻也是明白了大半,他所做的那些有悖常理卻又感到熟悉的事,應該是和他缺失的那些記憶有關。人的身體記憶和意識記憶是有所分離的,所以有些事,他忘了,可身體卻還記得,進而做出一些他無法理解的行為。

也就是說,他的身體記憶被喚醒了?

可這七年來,他從沒有過這種感覺。難道說族人騙了他?他不是聖子,也不是轉世,而是那個女人的未婚夫婿?可族人為什麽要騙他?而那個女人的說辭也真的可信嗎?烏烈的思緒混亂如麻,看來需要好好調查一番之後才能下結論了。

烏烈輕嘆,擡手揮了揮。

雲生再次退了出去。

烏烈垂着眼,“你也走。”

“別啊,大哥,我可是有事才來的。”裴良戲還沒有看夠,怎麽舍得走?

烏烈眼都沒擡,“有屁快放。”

裴良仍是笑吟吟的,“才剛看到天相有變,估摸着不時便會有風暴來襲,所以……”

烏烈眉心一顫,“風暴?”

裴良點頭,“殊然方才瞧着谷上的雲層漸密漸低,天際微現紫光。加之近日來氣候詭谲,陽春時節卻頻頻落雨,又是驟落忽停的,看樣子大約是該來一場風暴了。”

烏烈又問:“都打點好了?”

“已經分派下去了,各營各隊都作好了抵禦風暴的準備。”見烏烈略點了頭,裴良才繼續笑道:“玉陽關天相古怪,地勢卻好,雖說賊老天不只一次和咱們作對,倒也沒太大危險。不過再往前行就是幽王谷了,幸虧沒人在那裏紮營,雖然那地方平素裏看起來景秀山翠的,可是一入了夜就變得兇險無比,要是再遇上了風暴……”

烏烈稍稍舒展的劍眉又忽然擰了起來,“裴良。”

裴良頓住,“嗯?”

烏烈睜開眼,似乎在思忖着什麽,“平陽城……在哪裏?”

他隐約記得,那個女人說她就是從平陽城來的。

裴良一愣,想了想後說:“平陽城?大約是津北界內吧。”

“離這多遠?”

“這個我也拿不準,至多一個月的路程。”

“途徑哪裏?”

他這是拿自己當活地圖了啊!裴良叫苦不疊,卻還是絞盡腦汁地開始想出了幾個地方。

烏烈聽到一半打斷他,“可途徑幽王谷?”

裴良有些奇怪,“大哥忘了嗎?玉陽關以北統共就有四條通路,咱們虎衛軍作前鋒,鷹、犬、鲛三戴維軍各占一支,而另一條便是幽王谷,因為地勢險峻,所以不論是咱們,還是敵軍,都沒有人在那駐守……”

原本盤膝坐着的烏烈已經将腿垂了下來。

其實他已經想到了,因為猶豫不決才會又和裴良廢了這麽多話,只為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烏烈的雙手支在大腿上,眉宇間已經籠上了些急躁,“幽王谷離這有多遠的腳程?”

“快馬加鞭的話……”

“徒步。”烏烈糾正,看那女人的狼狽樣子,不像是有坐騎的樣子。

“徒步的話大約要一個多時辰。”

烏烈緊咬牙根,他不知道那女人來的時候有沒有經過幽王谷,可若是離開時選擇了那條路……屆時再遇到風暴來襲,她多半是有死無生!仔細算算,他們已經分開快一個時辰,女人的腳程慢,從這走到幽王谷大約也要兩個時辰,如果現在追出去,說不定還來得及……

他真的要去救這個掌掴他的女人?

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她不能死,這女人說不定真和自己那段空白的記憶有關!

裴良打量了一下他,“大哥,你問這些……”

話沒說完,就見烏烈倏地站了起來!

救便救吧!掌掴之仇未報,可不能就讓她這麽死了!

裴良眼頓覺一陣風自眼前刮過。當視野重新清晰之後帳中哪裏還有烏烈的身影,只剩下那微晃的帳簾和輕擺的勾衣架。裴良揉揉眼,起身之後便聽得咯當一聲響,那原本架着虎剎刀的木頭架子在案上晃蕩了幾下,而後便倒了下來,虎剎長刀是将軍從不離身的兵器。

此刻攜刀而出,可是将有不測發生?

裴良臉色一沉,快步走出營賬,“大哥!”

彼時烏烈已然飛身上馬,長袍未系,露出膛上銅鼓般的胸肌。

“風暴将至,你要去哪兒?”

回答他的卻是戰馬刺耳的嘶鳴,白毛烏蹄、高健強壯的戰馬名曰帝烏,現下被烏烈憤然一勒,竟是被勒得馬口溢血、雙蹄高揚!裴良追過去幾步想要開口,卻見帝烏的前蹄重重落地,繼而踏着地上未幹的雨水絕塵而去。

一個時辰之前。

高聳光滑的峽谷之間,夾着一條狹長的河流,彷佛天地間的一道豁口。

徐妃宜站在一個山丘上向下遙望,只見河流旁林立着獸皮制成的軍帳,營地四面皆有士兵戍守。她定睛瞧了瞧,勉強可以看見他們軍衣上繡着的那個“恭”字,看來這裏就是她苦苦尋找的恭州軍營了。

說來也奇怪,方纔她急着找人,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那片詭異的樹林,可在遇到了林書浣,緊接着又落荒而逃之後,她反而橫沖直撞地繞了出來,還很幸運地找到了恭州軍營。然,時移世易,找沒找到恭州軍營,對她已經毫無意義了。

她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徐妃宜凄然一笑,在哨兵發現自己之前又閃身躲進了林子中去。

那一絲始終勾着她的希望終是破滅了。徐妃宜心中的林書浣已死,他已經在七年前死在了那場洵吾之戰中,如今活着的是那個聲名大噪的薄情将軍。接下來她所要做的就是回到平陽城,親手将自己鑄就的守貞牌坊敲碎,然後去做孫興金的八姨太。

玉陽關的天氣是出了名的至妖至怪。

忽而黃沙漫天、忽而驚雷陣陣、忽而雨過天晴,現下卻又倏爾刮起了大風。

徐妃宜離開軍營不過半盞茶的時間,方纔還如水洗般湛藍的天空忽然就變了顏色,灰中透出一股古怪的紫藍色,黑壓壓地堆積在天際,一點點地向前彌漫,看得人心生怯意。這股強風卻又與早時的風沙不同,又濕又冷,還夾雜着些許風雨欲來的草腥氣,撲進徐妃宜還有些潮濕的衣裳裏,冷得她止不住地寒顫。

這……這就是報應!

徐妃宜頂着強風艱難地前行,心中不斷地咒罵自己一意孤行、認人不清,若她早一些放下執念另嫁他人,或許現在早就過上了平靜安穩的生活,何苦會被孫興金糾纏,又何苦跑來這裏受這份苦楚!她氣得抽氣,卻不料一口冷風瞬間灌進口鼻。

本來憋着一口氣屏息前行的徐妃宜驟然洩力。

她頓時被風撲得連連後退,接着兩腳一絆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徐妃宜連忙伸手撐地,可上身仍舊順着慣力前傾了一下,已經捂在地上的小手猛地向前一搓!她吃痛地呻吟了一聲,接着将手掌翻過來,一道半掌長的傷口血肉模糊地橫在她柔嫩的手心裏。

徐妃宜看着那皮開肉綻、黑中泛紅的傷口,瞬間疼得滾出淚來。

她捧着自己的手癱坐在地上,手心的鈍痛像是一把鈎子,将心頭萦繞着的委屈與埋怨一股腦地勾了出來,為什麽連老天都要和她作對!

徐妃宜自小衣食無憂,雖說性格剛強,不像其他女子那般嬌氣,但到底也是個弱女子。她因為一份瘋狂的執念而背井離鄉,在這二十天內吃盡了苦頭,但她從沒掉過淚、叫過屈,因為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

可今天她才知道自己所選的根本是條死路……

徐妃宜疼得渾身發抖,可是頭頂上烏雲密布,周圍又是狂風大作,她連抱膝痛哭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抹幹眼淚爬起來繼續走。

她在來程時曾偶遇一支隊伍在紮營訓練,發現該營的将軍并非是林書浣之後就打算離開,結果卻被哨兵發現,好一頓盤問之後才将她放走,若是按原路返回,免不了又要遇到那支隊伍……現在的徐妃宜心煩意亂,不想看到任何和軍隊有關的人,所以臨時換了個方向離開。

天色變得愈發昏暗,邊際的紫雲以可見的速度漫過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徐妃宜感覺到周圍起了霧,白茫茫的一片,越積越濃令她看不清前路。當行至白霧深處時,一個峽谷好像剛剛才拔地而起似的,突兀地出現在徐妃宜的眼前。透過濃霧,隐約可見谷中怪石嶙峋、峰巒疊嶂,彷若一條巨龍劈山而卧,神秘莫測。

徐妃宜并沒有多作猶豫便走了進去。

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濃霧之中……

幽王谷前狂風大作,卻始終沒有将濃霧吹散。

天邊的紫雲已經漫過山谷,龍形閃電自雲層間蹿過,一場風暴不時将至。

昏天黑地之間,一人一騎忽然沖過濃霧飛奔而來,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着又被風嘯聲掩過。健馬上的男子衣袂翻飛,披散的黑發在狂風中靈動如蛇,有生命一般在他臉側飛揚。烏烈似箭般自霧中飛過,毫不猶豫地闖進那片山谷之中。

進了幽王谷,烏烈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谷內千曲百折,曲徑如走蛇。再加上濃霧滾滾,想要找人更是難上加難!

而此時,徐妃宜已經被風吹得筋疲力盡,雙腳似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艱難萬分,她氣喘籲籲地扶着石壁,剛一擡頭就被遠處的情景吓得雙腿發軟,只見天邊的狂風呈柱狀,貫穿天地,打着旋地席卷而來,風柱所到之處,皆是樹飛石走,好不駭人!

那……那是什麽東西?

徐妃宜怕得六神無主,竟是呆在原地一動都不能動了。眼看着風柱迅速襲來,俨然已經逼近幽王谷!就在她扶着石壁即将癱坐下來之前,一雙大手忽然自霧中劈出,利落地卡着她的腰将她撈了起來!天旋地轉之後,四肢無力的她撞進了一個懷抱。

烏烈将她捂在懷中,猛然一勒,迅速掉轉馬頭向後奔去。

徐妃宜感覺到自己的臉貼在一個人的胸膛上,有力的心跳透過衣料敲擊着她的側臉。恐懼至極的她根本顧不上探究對方是誰,只是下意識地緊摟着那人,渾身都在發顫,耳邊的風聲彷佛巨獸嗚咽,原本夾帶着的零星雨點變得越發密集。

不多時,便又有大雨随風潑下。

馬上,兩個人很快就渾身濕透。

徐妃宜頭都不敢擡,只感覺到卡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越扣越緊,然後在某個瞬間猛然一收,胯下的駿馬也在霎時間揚蹄嘶鳴。烏烈抱着徐妃宜翻身下馬,一手緊持刀摟着她、一手拽着帝烏,用最快的速度閃到一旁的石洞裏去。

徐妃宜緊閉着眼,感覺到耳畔的風聲似是小了些。

當那個人想要放下她的時候,徐妃宜睜開了眼,下意識地拉緊他的衣衫,似是不想讓他離開。睜開眸子之後,卻見烏烈濕漉漉的俊臉呈現在自己眼前。她一愣,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可大腦卻是一片空白的,當真是被剛才那一幕吓傻了。

在她愣怔的目光中,烏烈兀自走到石洞裏的一塊巨石旁,挽起袖子、彎下腰,低吼了一聲之後将那塊巨石抱了起來!徐妃宜清晰地看到烏烈手臂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猛地脹起!他将那塊巨石搬到石洞口,砰的一聲,巨石将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風聲頓時又小了一些。

烏烈雙手撐在巨石上輕喘,緩過神來之後才轉過身,朝角落裏的徐妃宜走去。

她抱膝而坐,小臉好像浸了水般蒼白。準确的說,不只是臉,她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烏烈走到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搭在膝蓋上,鷹眸迅速地從她身上掃過,在确認她沒有受傷之後才略放下心,可是一顆心剛剛落地,便又被怒火給抛了起來。

“混賬!”

徐妃宜被吓得打了個激靈。

下一刻,她頓時覺得下巴一痛,緊接着整個人都被捏着下颚扯過去,下颚被烏烈狠狠地捏着,她紅唇被迫張開,齒間逸出吃痛的呻吟。

烏烈燃着憤怒的大臉近在眼前,“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擅闖幽王谷的?腳程竟是這樣快,本将軍快馬加鞭都沒能攔下你來。”他逼近,兇神惡煞得讓徐妃宜以為他可能下一秒就會把自己給生吞,“這麽急于求死?想死大可以來找我,本将軍成全了你!”

徐妃宜被他吼得脖子一縮,表情更加呆滞。

烏烈怒氣騰騰地瞪着她,他一路飛馳,本以為可以攔下她的,可誰曾想在這樣惡劣的壞境下,這個女人竟還能走得那麽快!她看起來柔柔弱弱、身上統共沒有幾兩肉,到底是怎樣抵禦那狂風的?現在可倒好,人沒攔下,他自己卻也和她一起困在這幽王谷裏了!雖說入谷不深,但想要出去的話肯定也要等到風暴停歇。也不知營中将士準備得如何……

他也真真是瘋魔了,怎的就抛下了一營的将士來找這個瘋女人!

正懊惱着,卻見徐妃宜似是緩過了神,開始輕微地掙紮起來,因為被捏着下巴所以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些許倔強、憤然撥開她眼底的恐懼透了出來。烏烈濃眉一擰,她似乎還有怨氣?他大手一松,倒想看看她能說出什麽來。

沒了鉗制之後,徐妃宜猛地伸手推了烏烈一把。

“你……”烏烈長眸一瞠,“不知好歹!方纔若是沒有我,你……”

“若是沒有你,我根本就不會困在這!”徐妃宜打斷他,起身想從他眼前逃走,可剛走了幾步就腳軟得險些跌倒,她身子一歪扶住了石壁,結果蹭到了手心,疼得她瞬間将手彈了回來。徐妃宜緊咬着銀牙,硬生生地将眼淚憋回去,喉嚨哽咽得又脹又疼。

可惡……太可惡了!

她攥着受傷的手,又用手背揉了揉自己酸脹的下巴,原來她怎麽沒有發現,林書浣的力氣居然這麽大,而且他居然用那雙搬石頭的大手來捏她的下巴,痛死她了!

烏烈站起來,“你要幹什麽?”

徐妃宜踉踉跄跄地走到巨石旁,哽咽令她的聲音有些變調,“你不是不認識我嗎?我要做什麽與你有什麽關系?”她用那只沒受傷的手用力地抵在巨石上,拚盡全力地推,“我……我這就出去……不再、不再礙大将軍的眼。”

“別發瘋了!”

烏烈大步靠近,“你以為沒有我,自己能活着走出幽王谷?”

他陰着臉,伸出大手想要把她拽回來。

她兩腳用力地蹬在地上,整個人都在打斜,“我便是死,也要離你遠遠的,不用你來幫!”

烏烈聞言一頓,繼而火大地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了過來,“死?掌掴将軍是重罪,豈能容你就這樣一死了之!”他可不能白白挨那兩個耳光!掌下的女子還欲掙紮,兩只小手揮個不停,可無奈她個子太小、烏烈手臂又太長,所以無論她怎麽揮也揮不到。

徐妃宜惱得俏臉通紅,張口欲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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