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轉天下午，明楓才慢慢起床。他昨晚失眠了，到後半夜才睡着。因為承諾給母親煲湯，他今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挑選食材，然後一個人在家把晚飯做好。
熱水在鍋裏持續嗚咽，明楓把一切檢查好就離開了廚房。
母親的卧室整理得井井有條，他在書架上輕松找到了一本厚重的藍皮相冊。母親雖然在學校是個态度嚴厲的老師，但其實內心對學生都很關愛，她和所帶過的班級都有合影，每張都悉心收藏。
明楓直接把相冊翻到最後一頁，照片上的學生們穿着迷彩服，正中央是母親和教官，看樣子是她陪學生軍訓的時期，發型還是去年的波浪卷。
他從最上一排的男生開始看，不出十秒，就在角落裏找到了喻含星那張熟悉的笑臉。
明楓皺了下眉，倏地把相冊合上了。
他呼吸比正常狀态下緩慢，靜立片刻後，他面若冰霜的臉上還是因為自己“被欺騙”這一事實而不可避免地浮現出失望。
電子提示音在屋內突兀響起，明楓拿起手機，看到了一則來自喻含星的短信——
“明楓哥哥，我今天看了個好感人的電影，眼睛哭腫了沒辦法好起來怎麽辦啊？”
明楓看完這兩行字，沒有理會對方，立刻退出收件箱把手機切回桌面。
今天？看電影？今天可是工作日，高中生該上學的日子。
明楓在安靜的房間裏獨自嗤笑一聲。
這個時間點應該在上晚自習或者短暫的課間休息吧……真是逮到個機會就迫不及待地跟自己撒謊啊。
明楓心頭立刻燃起一絲不可名狀的怒火，不過更多的是對喻含星的這份從容撒嬌感到詫異。
小小年紀不僅會滿臉無辜地撒謊，還懂得如何裝可憐讨別人歡心，從擁抱到接吻全部都積極接受，連上學時間都不忘發短信來塑造謊言的可信度。
這分明……分明就是……
“勾引”吧。
有那麽多次可以坦白的機會，卻從一開始就咬定自己是大學生，明楓忽然覺得不寒而栗，他甚至都懷疑喻含星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早有預謀了。
當然這只是他誇張的聯想，冷靜下來後，他只覺得自己是被喻含星戲弄了。
明楓接着就聯系Alx，讓他把喻含星之前的樣片全部撤下來。不過明楓并沒有直接跟Alx表明喻含星還是個在上學的高中生，而是以別的原因作解釋，免得Alx也同樣遭受被小孩子欺騙的懊惱。
母親晚上回家後，心情十分爽朗地吃明楓做的晚餐，誇他廚藝有進步。
“學生們都聽話嗎？”明楓夾菜時随口問起。
“調皮的有，不過現在的班裏沒有那種讓人頭疼的，成績也還行，到了高三再看吧。”
明楓笑起來，道：“我看見我桌上有你從學生那裏沒收來的雜志啊，怎麽，你班裏也有我粉絲？”
母親嚼着米飯白了他一眼，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後才說：“你那又是什麽教壞小孩的東西……哎呦，幾個小男生圍在一起看，我這臉上都挂不住了。”
“這個年紀本來就好奇心旺盛……”想到雜志後便簽貼着的名字，明楓強扯出一點笑意，“你沒有罵他們吧？”
“沒有，人家平時就是個乖學生嘛，又不影響學習，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咯。”
明楓心不在焉地聽母親說話，給她盛了碗湯，笑道：“難道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還有‘面子’呢？欸，我說你下次拍照片就不能多穿件衣服？光着身子全讓人看去了，你不害臊啊？”
“我也不是全光着呀，反正我身材好，那麽多人喜歡看，我不是該高興嗎？”
明楓說着，思緒頓了頓，随後似乎想起來什麽，對母親說：“媽，以後盯緊點你的學生，別讓他們在學校玩手機。”
“咋啦？”
“沒什麽，提醒你一下，該對他們要求更嚴格點。”
“哎呀，現在這些事都不用我去說，他們自己就很有自覺性啦。下學期高三，現在都卯着勁兒準備期末考試呢。”
明楓晃了下湯匙，擡眼問：“那你班學生都多大？有成年的了嗎？”
“這個我不記得，應該都十六七吧。”
“噢。”明楓悶頭喝了口湯。
果然是個小孩子……自己真的完全被小孩子耍了。
而且明楓之前還很迷戀喻含星身上那種單純的少年感氣質，現在看來，只有單純是假的，剩下的他能察覺到的微妙細節，原來全部都是喻含星的謊言漏洞。
明楓這頓精心準備的晚飯吃得很沒胃口。
不光是對喻含星感到惱火，他還對自己産生了深刻懷疑。就算戀愛中的人智商會下降，也不至于像自己這樣連基本辨別能力都沒有吧？簡直是對方說什麽他就信什麽，哪怕眼睛覺得喻含星那張臉稚嫩得像十幾歲，到了大腦卻根本不去質疑一下，自動認定對方是大學生了。
——白癡。
明楓晚上躺在床上，不停地咬自己下嘴唇。
手機短信鈴再次響起，明楓拿起來端詳，然後又不耐煩地鎖屏丢到了一邊。
……不在家認真做作業，給自己亂發什麽暧昧短信。
明楓煩悶地起身下床，去陽臺抽了根煙。
再回來時，看到手機顯示着一條未接來電。明楓坐在床邊，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回過去了。
對方秒接，一道清脆幹淨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明楓哥哥。”
“……嗯。”
“最近有空嗎，我買了西柚，可甜了，想拿給你。”
“這幾天都很忙，周末再說吧。”明楓嗓音沙啞，他低着頭，盯住木地板上一條裂縫，“周日見，我去你們學校……接你。”
“好啊。”喻含星顯然很開心，連聲音都揚了一個調，“要記得塗上次的唇膏。”
“哪次？”
“就是……就是那個黑色蓋子的，有水果味。”
“噢。”
兩個人又随意聊了幾句，基本都是喻含星單方面喋喋不休，明楓平靜地應和。
一切氛圍都與平時存在明顯差別，但喻含星絲毫沒發現明楓信號裏的糖分正逐漸流失，就像一個杯子裏只剩冰塊在晃蕩一般，索然無味。
挂斷電話後，明楓忍不住嘆氣一聲。
光聽對方語氣，真的感覺不到他是有心愚弄自己，反而乖巧得讓人不忍心責怪。
明楓陷入糾結的狀态裏，無法抉擇出到時候面對喻含星的态度。他覺得沒必要對一個高中生大發雷霆，當然他現在也的确舍不得，所以只能選定一種情緒來解決這件事。
幹脆就……回到最初吧。
回到當初只是互相面熟的陌生人狀态，就當喻含星從來沒對他說過謊。
夏天的陽光甚是灼眼。到了約定見面的日子，喻含星又是起早趕到理工大的大門前。
等了很久，早已過了定好的時間，喻含星不好意思打電話催，就一直在學校門口的石頭雕像邊躲陽光。然而明楓始終不聯系他，喻含星擔心對方路上遇到問題，只好主動打電話過去。
幸好電話接通很快，喻含星放下心，輕聲問：“明楓哥哥，你到哪裏了？”
“我已經到了。”
“是在後門嗎？我在正門。”
“不，我也是在正門。”
“沒有開車嗎？”喻含星提起柚子，環顧四周，“我沒找到你啊。”
明楓安靜了一會兒，随後沉聲道：“我是在你學校正門。”
不等喻含星接話，他又緩緩補充說：“二十四中。你過來吧。”
明楓坐在車裏深吸一口煙，望着窗外的高中校園。
他手機裏的通話時間還在持續增長，但是兩人已經不約而同地陷入僵硬的沉默。
明楓再回過神兒來時，電話已經被對方挂斷了。
喻含星打了一輛出租，車內冷氣涼爽，讓他不再懼怕外面的陽光。但是下車以後，燥熱的溫度又迅速席卷全身，讓他忍不住蹙起眉。
明楓給他發了自己的确切地址，就在二十四中對面的一家奶茶店。
店鋪很小，位置不多，喻含星進去以後直接就在明楓對面坐下，懷裏還抱着一顆碩大的西柚。
明楓不想以一副成年人的姿态批評他什麽，所以主動開口，面色平靜地把一切情況說明，然後等着喻含星跟自己攤牌。
謊言被拆穿的喻含星沒有絲毫慌張，甚至低下頭，開始氣定神閑地剝柚子。
他指節微微發白，手指用力地戳破綿厚的果皮，撕下一塊後，柚子果肉的新鮮氣味就撲面而來。
“對不起，明楓哥哥，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喻含星擡頭看了明楓一眼，繼續手中的動作，“你不要生氣。”
聽他有認真跟自己道歉，明楓也不再那麽介意了，說：“我在家已經生過氣了，所以現在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喻含星盯着懷裏的柚子，問他：“那你今天還帶我出去玩嗎？”
明楓沒想到他現在居然還有心思玩，便漫不經心回答：“我今天本來就沒打算帶你去玩。”
“噢，那下周呢？”
“也不會。”
“噢。”
喻含星手掌用力，把一塊厚實的柚子肉扒下來，一口放進嘴裏咬掉。甘甜微酸的汁水立刻在舌尖上蔓延，沁潤喉嚨。
“明楓哥哥，”喻含星沒有擡起臉，“我們之前算什麽啊？”
明楓把視線移到了別處，不去看他，回答：“暧昧而已吧。”
“不算談戀愛嗎？”
“不算，但很接近了。”
“嗯。”喻含星點點頭，長舒一口氣，“那高中生就不能跟大人談戀愛嗎？”
他又往嘴裏塞了塊柚子，繼續說：“這又不是成年人的權利。”
明楓把目光重新集中到喻含星身上，反問他：“那你當初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你其實還沒成年呢？”
喻含星總算擡起臉，誠懇道：“因為覺得……也許年齡更接近你一點，你對我感興趣的幾率就會大一點。”
明楓嘴角的弧度加深，形成了一抹譏笑：“你這不是很清楚嘛。”
喻含星抿了下嘴唇，若無其事地問明楓：“你今天有塗那個潤唇膏嗎？”
“哪個？”
“就那個，黑色蓋子的，有水果——”
“哦，沒塗。”明楓想起來之前喻含星确實叮囑過他這件事，“我是不會吻你的。”
“嗯。”喻含星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回答，他也不感到沮喪，只是擡手把剝好的果肉遞過去，“吃柚子嗎？”
明楓搖頭，“不了，我該走了。”
他站起身，邁出修長的腿，轉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喻含星，挑了下眉，“好好學習吧，你不是明年就要高考了？”
“我成績一直都很好。”
“那就多注意身體。”明楓收回視線，拿好車鑰匙就走出了奶茶店。
喻含星垂頭，默不作聲地吃柚子，吃了兩三塊後膩了這個味道，就把它重新裝回袋子裏，提起來走到櫃臺。
“我想喝……”喻含星的手指在清單上懸着，猶豫了一會兒，終于落下去指向一個飲品，“就這個，招牌焦糖奶茶吧，去冰三分甜，加波霸。”
“好的，十二塊。”
飲料做好後，喻含星從店員手裏笑着接過，然後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冰得他條件反射縮了下肩膀。
“好熱啊今天。”喻含星望着門外炙熱的光線，忍不住跟店員感嘆。
這種天氣，好歹把自己送回家吧……喻含星咬着吸管，悶悶不樂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