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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這柳虎城是當年靖國候回京後,皇帝根據西疆将士的功勞和靖國候的折子, 考察許久後提拔上來的一個人物。這柳虎城的長相和他的名字一樣, 有點粗糙。

不過柳虎城做事卻是粗中帶細的人, 平日裏行事非常沉穩,對手下的将士也是獎罰分明, 在戰場上又是非常英勇,是靖國候當年極為看好的一名将士。

他也沒有辜負靖國候的提拔之恩,這些年他把西疆治理的還是挺不錯的。天門關的老百姓一聽到柳虎城柳大将軍的名字,就十分有安全感。

白文瀚被柳虎城召見時,他正在城牆頭做巡防。他和白書當年被皇帝厭惡,身上挨了板子後, 立刻出京了。雖然當日行刑的人有意放水,但在皇帝震怒之下,他們也不好表現的太明顯, 三十大板, 他也是出血了。

就這樣, 皇帝的聖旨上還是即刻前往西疆。白文瀚也算是深知帝心的一個人物,他父親和太後做出那種荒唐的事,如果他是皇帝怕是會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所以皇帝讓他們即刻出京,雖然顯得薄涼無情, 但白文瀚自己也是不敢在京城多呆的, 怕出什麽難以預測的變故, 便和白書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

白書離開時, 神色恍惚的很, 一直望着京城的方向。白文瀚一開始很是擔憂他的身體情況,但白書畢竟是個高手,身上的傷勢恢複的很快。反倒是他,在前往西疆的路上,還因為傷勢處理的過于粗糙起了熱,也幸好白書學藝那些年時常受傷,也知道一些草藥的用處,又帶着他前去一戶農家求救,才保全了他。

白文瀚和白書到了西疆後,柳虎城親自前來迎接的。白文瀚一開始畢竟身上有将軍之職,柳虎城考慮很久,直接給了白文瀚一個千夫長的身份。

千夫長比不上将軍,但好在皇帝也看不上眼,也不會追究的,從這裏也可以看出柳虎城對白文瀚很是歡迎。

當然後來靖國候和太子又遞信西疆,讓柳虎城不要因為皇帝對白文瀚的貶斥而虧待,這些瑣碎的事就不提了。

這些白文瀚都統統記在心底的。

白文瀚匆匆前去見柳虎城,還未行禮,便被柳虎城給拉住了。這些年他們相處都是這模式,一個按規矩行禮,一個不讓行。

柳虎城也沒有耽擱,把人抓着摁在了椅子上之後,便直接開口道:“皇上派了巡查使前來西疆,最慢三天後到達天門關。巡查使一個是五皇子姬懷,一個是……韓國公府世子韓司恩。”

聽到韓國公府世子韓司恩這幾個字,白文瀚那張這幾年越發面無表情的臉猛然抽了下,柳虎城微微停頓了下,繼續道:“五皇子姬懷曾來過天門關,我對他還算是有幾分了解,這個韓國公世子,當年有關他的傳聞我也聽過,只是近些年沒怎麽聽到他的消息,你在京城和他有接觸,他行事到底如何?”

白文瀚難得沉默了許久,最後他悶悶道:“當年的傳聞大多都是真的……”

“真的?”柳虎城臉上也起了絲訝異了下:“面容醜陋能吓哭小兒,對上目無皇上,枉顧法紀,常常反駁皇上的觀點,對不喜歡的人喜歡抄家,不給任何人面子,得罪他就等于死?這些都是真的?”

柳虎城自認為自己不是那種聽信流言的人,總覺得傳到邊關的事過于誇大了。但是從白文瀚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他有點不敢相信,世上真有這樣得罪皇帝的人,怎麽還能活的好好的。

白文瀚搖頭,道:“并非如此,韓世子因病面容比較憔悴些,并不是很吓人。至于目無皇上這些,他做事耿直,時常受大臣彈劾,但皇上十分寵信,至于抄家,每次抄出來的都是罪證……”說道這裏白文瀚也十分啞然,有些話說在前頭和說在後頭,其實內涵還是一樣的。

但是那個人就是有本事,不管在什麽樣的境況下都能活的好好的。當年那場事故發生後,韓司恩在傳聞中消失了三年,結果這麽一出現在衆人眼前,就是盛寵不衰的模樣。

柳虎城大抵知道了這個韓國公世子是在皇帝面前受寵的,而且性格很是陰晴不定頗為古怪,看樣子是有點不好相處。

柳虎城想了想道:“巡查使沒有等級,但他們是皇上親派的,本身又代表了皇上,咱們這次接待的規格可要比當年五皇子獨自前來,要高那麽一點嗎?”

白文瀚道:“這倒不用,韓世子說到底也是個能為民請命的人,就是手段粗糙了些。五皇子這次也前來,別讓他心底不舒服。”

柳虎城心下松了口氣,道:“這國公府世子能有這個氣度,我這裏也就是放心了。畢竟邊關大老爺們的行事都糙的很,我一會兒就吩咐下去,在巡查使沒有離開西疆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放肆。”

白文瀚點了點頭,柳虎城這麽說也是有根據的。任何地方都是有競争的,柳虎城能掌管西疆,和他自身的努力分不開,也和靖國候的保舉分不開。

但總有一些人是不服氣的,覺得柳虎城名不副實,覺得自己沒能一飛沖天是老天無眼。

白文瀚看柳虎城這裏沒什麽事了,自己便告辭了。這個時候,他是沒有心情前去巡防了,便直接回自己的住處了。

他們這些前線将士,在天門關內城鎮中都有自己的一處小宅子,但是平日裏是不回去的,都在軍營裏駐紮着。

白文瀚回到自己的住處,看到白書正垂頭喪氣的蹲在地上看着手裏的人參,他腳下還有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白書現在也算是軍營裏的一個小兵,但是平日裏他是不和別人住在一起的,這也算是白文瀚的一點私心。白書閑着沒事時,就往西疆的各個山頭跑,這些年沒少争奪本地人販賣人參這些名貴藥材的生意。

引發了人參價格連續三年不斷攀漲,要不是白書自身武功高強,又有柳虎城暗中幫忙,他這事做的怕是要引起當地以販賣藥材為生的人的民憤了。

白文瀚對白書這種呆傻的行為已經是視而不見了,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來。

白書把人參随意的仍在地上,站起身道:“這些品相都不好,我找時間再去找些別的。”

三年時間,白書臉身體抽條,高了很多,身體精瘦,皮膚因為常年在這邊關風吹日曬,看上去有些粗糙,但比着常人還算白淨。臉頰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嬰兒肥了,眼睛溜溜圓很精神,乍一看像是個活潑的青年。

白文瀚皺眉有些不高興的說道:“這三年你給人家送的東西加起來能從西疆到京城了,也沒見人家來信感激你一下,肯定早就不記得你是誰了。”

白書搖頭,大而圓的眼睛裏滿是認真,他執拗的說:“哥,韓司恩他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他不記得了又怎麽樣,他身體不好,缺這些東西,我能找到,自然是要送給他用的。”

白文瀚被白書的死腦筋而氣的心肝疼,也不知道韓司恩給自己弟弟下了什麽迷魂藥,讓白書心心念念了這麽長時間。

而且白文瀚有點擔心白書這樣的狀态,覺得他對韓司恩過于關心了。當年還可以說是年幼,但現在白書年齡已經不小了,可滿心滿眼還是韓司恩。

若說以前,白文瀚還曾想過給白書找個知書達理的妻子,經過白俊的事,白文瀚對于成親早就沒什麽想法了,對于白書的生活簡直就是放任。

他也想了,白書喜歡誰都好,哪怕是個殺豬的姑娘,只要他能一心一意的對人家就行。這個人家,包括了雙和女子,甚至在白文瀚的想法裏,白書甚至可以像邊關那些實在成不了親的漢子那樣,兩個人相互結契,這麽過一輩子。

雖然那樣會得到別人異樣的目光,但只要白書樂意,他雙手贊成。

但是這裏面所有人可沒有韓司恩的地位。只是他曾因白書一直惦記京城,而暗示性的問過,白書表現的是非常茫然懵懂的,眼神純潔幹淨。

白文瀚又不敢問的過深,害怕捅破白書這種懵懂的狀态。

想到這裏,白文瀚滿心愁苦,這種想問又不敢問的情緒,在他心口彌漫了很長時間了。一想到此事,他就懶得看白書的臉,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韓司恩再過三天就到天門關了,你這些東西還是當面送給他吧。只是他現在身份高高在上,就怕不見你這個小兵。”

白文瀚說完,看到的就是白書震驚到了極點的臉,他更加心塞了,便直接離開了,心想自己還是去巡防吧。

白書等白文瀚離開後,臉上的震驚緩緩被極度的歡喜代替。白書想到韓司恩的模樣,印象最深的還是韓司恩雙眼淡漠的樣子。

他用粗糙的手撫摸了下自己跳的有些急促的心口,然後笑了,眉眼彎彎的,臉頰隐隐有當初肉呼呼的狀态。

白書其實也是個心冷的人,他來到西疆很長一段日子還會夢到韓司恩,并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當初為了他和白文瀚活命,他跪在地上向皇帝求情的樣子。

白書并沒有看到當時殿內的情景,但他聽得到。他知道韓司恩其實很高傲的,并不喜歡下跪,更不用說對着別人求情了。但那一次,韓司恩為了他和白文瀚,對着皇帝跪了很長時間,也是第一次語氣帶着祈求。

白文瀚總是覺得自己太把韓司恩放在心上了,可是白書想,這世上除了白文瀚,只有韓司恩這麽把他放在心上,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沒有,他自然也會把韓司恩放在心上的。

許久白書收起臉上的笑,他望着白文瀚離開的背影,神色微微一頓。最後他把地上的東西随意收拾了一番,就離開了。

白書想,自己要送韓司恩一份見面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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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時間不長不短,有人覺得這三天很是難熬,有人卻覺得這三天過的飛快。

韓司恩和姬懷的儀仗到達天門關時,是柳虎城親自前來迎接的,這次還帶特意讓白文瀚也跟着一起前來,就是想着他和那個不按理出牌的韓司恩到底認識,萬一出了什麽事故,也好有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至于白書,身份太低,是沒能前來的。

韓司恩帶着面具從轎子裏走出來時,衆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韓司恩的目光随意在衆人臉上浮過,看到白文瀚時也沒有停頓一分。

顯得格外的漫不經心和高傲。

柳虎城還好,心底早就做好了準備,雖然覺得有些詫異,但還算能忍受。

但總有人覺得看不過去,西疆副将軍周然,被韓司恩這麽一看,覺得自己這是被人輕視了,心情不忿的厲害。

他比柳虎城的地位稍低了一點,戰場上也是敢沖敢闖的,流過血,救過人,在軍中說話也是極為有分量的。

此時看到衆人都沒有吭聲,他便哈哈大笑一聲,爽朗道:“韓巡查使,這邊關都是粗老爺們,每日裏風吹日曬的,都長得不好看,你這面具要不就給拿下來吧,就算是黑點,也沒人笑話。”

周然這話一出,柳虎城就皺了下眉頭,他本能的上前一步想替周然收拾一下爛攤子,只是還沒等他開口。

韓司恩已經嗤笑了一聲,他彈了彈指間,淡淡道:“本官臉上傷勢未愈,皇上面前都沒有把面具摘下,這位大人若是想看,也不是不可以……要不,本官現在就給你看看?”

韓司恩這話一出,言語那是傲慢的厲害,言下之意便是,皇上面前老子就是這模樣,你算老幾,比皇帝還大不成?

周然的臉色瞬間通紅,他看着韓司恩,不敢說想看的話,但為了面子也收不回自己說出的那些話,他那模樣看上去有些狼狽的厲害。

“韓大人恕罪,周副将并非這個意思。”柳虎城一看這情況,忙開口把話圓了過去:“周副将戰場殺敵習慣了,性子跳脫,說話耿直,且并不知道韓大人面上有傷,更不敢和皇上相比。韓大人萬萬不要放在心上,本将這就責罰他……”

“不必了。”韓司恩懶散的打算柳虎城這言不由衷的話:“柳将軍愛護手下将士本官佩服,只是本官剛來這西疆,就責罰了守護西疆的将士,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本官漠視邊關将士性命呢,還是算了吧。”

柳虎城:“……”他的确有這個意思,周然雖然和他意見常常相左,但打仗卻是個好手,他自然是想拉扯一把的。

但說好的,文臣都是把話憋在心底,說話都拐彎抹角的呢,這麽直白嗆聲的少有,難道說韓國公世子,果然是與衆不同嗎?

姬懷看着西疆衆将士來回變幻的臉色,不動聲色的挑了下眉,他還真沒想到,韓司恩剛剛到邊關,就把大大小小的将士都給得罪了。

這算是給他在衆人面前刷好感的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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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尴尬之際,白文瀚頂着衆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對着柳虎城小聲道:“将軍,天門關外風大,咱們進城吧。”

柳虎城道:“五皇子、韓大人,請。”

韓司恩淡然順着柳虎城請的手勢走在最前面,他身後跟着臉色略帶幾分無奈的姬懷。

衆人對當前的情景相互看了一眼,心下對此情況都有了些自己的判斷。

把人在天門關安置好之後,柳虎城便以晚上給他們接風為由,帶着一群人離開離開了。

柳虎城走後,韓司恩招呼都沒有和姬懷打一個,就回房了。颠簸了這麽些時間,一路風塵仆仆的,好不容易到了地界,他是要好好休息一番的。

韓司恩讓人準備了熱水,屏退所有人之後,他把面具随意拿下放在水裏,自己泡在熱水裏打了個哈欠。

韓司恩閉着眼,呼吸很輕,腦子一片空白。

一炷香後,韓司恩猛然睜開眼,與此同時,一人從窗戶旁跳了進來,還悄悄的關上了窗戶。

轉身,來人和浴桶裏的韓司恩對視上。這喜歡跳窗的人,自然是白書了。

他沒想到呼吸這麽輕的人沒有睡着,而是在洗澡,不自覺的啊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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