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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薨逝

是夜,偌大的頤寧宮掩映在松柏森森裏,燈火通明,顯出格外詭異的慘淡。內殿裏,重重疊疊的禦制軟煙羅将內殿圍得嚴嚴實實,即便是随身侍奉的內監也窺探不到半點景象。唯有從不斷進出的太後貼身侍女竹息、竹語的凝重神色中,方能猜測出太後的些微狀況。

午後傳來的消息,因為芳若的緣故,甄嬛知曉了些許內情。太後晨起便覺不适,宣了劉太醫請平安脈,并服用了此前皇後為奉承太後進上的丹藥,不料午膳時分,太後忽嘔血不止,大汗淋漓,竹息見事不妙連忙召太醫院醫術最好的溫實初和衛臨入宮,并遣人通知玄淩及甄嬛。玄淩到時,太後已口不能言、人事不知,只由溫實初為其用參湯吊着命。

身為人子,玄淩自然侍奉在帷幕之內,皇後禁足又與太後病重有關,自然不被允許侍疾,甄嬛作為後妃之首率領正三品以上的妃嫔跪在外殿靜候祈福。妃嫔或真心或假意地愁眉相對,竊竊私語,垂泣不止,頤寧宮中愁雲慘霧,持續不絕。

“母後還好生生活着呢,你們哭哭啼啼地做什麽?”帳內忽然傳來玄淩怒不可遏的聲音。甄嬛聞之,遂道:“皇上想是與太後還有話要說,臣妾等便退出內殿等候。”說着一揚臉,略略提了兩分音量道:“各宮妃嫔更要看好自己的帝姬與皇子,稚子年幼,若驚擾了太後,這個罪可不是由本宮來擔當!”

話音一落,個個如花似玉的妃嫔早已鴉雀無聲,唯有悫妃面上隐隐有些不平。甄嬛知道她的心思,為免太後要見孫兒孫女,皇子帝姬們都一早在偏殿侯着,其中猶以皇長子予漓最為年長,已經十六歲,悫妃很希望能在玄淩面前賣弄一下予漓的孝心。

“皇上一人侍疾未免太過辛苦,不如讓皇長子陪着皇上吧。”悫妃身随心動,不顧甄嬛的勸阻,拉着予漓到帷幕前道,“這孩子也是一番孝心,還請……”

“出去!”随着呵斥一起來的是迎面砸在悫妃腳下的藥碗,悫妃唬了一跳,連忙臉色慘白地拉着皇長子唯唯諾諾地叩頭道:“皇上恕罪……”

“悫妃聽不懂莞貴妃的話麽?”玄淩聲音凜然,冷冽如同最純粹的冰,“在朕面前,悫妃尚且這般不知進退,失言犯上,平日行徑可見一斑,李長。”一旁的李長忙應聲“奴才在”,又聽玄淩道:“傳旨,悫妃湯氏,沖撞朕躬,攪擾太後靜養,無視貴妃,着降為從二品修容,禁足長春宮。皇長子暫由……和敬夫人撫養。”

悫妃猶自不甘,正想說些什麽,玄淩更冷更寒的聲音已經傳來:“再有犯者,以大不敬之罪論處!”

如此三言兩語,已将悫妃——如今該稱湯修容——安置了結。皇長子已經十六歲,自然不會将和敬夫人當成母親一樣敬重,但這孩子本心不壞,只是尊敬也就夠了。待太後薨逝,皇後倒臺,湯修容也再無翻身之日。

皇後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只有她才能成就予漓。沒有她,皇長子确實能在湯修容膝下撫養,但以湯修容的才能,皇長子永遠成不了皇太子。

幾家歡喜幾家愁,各宮妃嫔忙不疊地叩首稱是,和敬夫人憂心忡忡地領旨謝恩,接受皇長子叩拜,湯修容則被李長帶下去禁足,其餘人各自退下。

天色仍舊陰恻恻的不見月光,甄嬛一出門就拉着眉莊到了僻靜的亭子中,讓流朱沐黛采月采星等人守在外圍,不許任何人打擾,又叫槿汐看着頤寧宮裏面的動靜。

小允子在石桌上掌了燭火,甄嬛借着燭光打量着眉莊依舊溫柔可親的面容,輕輕一嘆:“姐姐是不是很奇怪,為何自己沒有讓人動手,太後卻還是病危了?”

眉莊微微一愣,半晌又苦澀一笑,道:“我原知道的,此事瞞不過你。我雖然自負做得隐蔽,但你這個‘女中諸葛’的才智,我還是知道的。”

甄嬛拔下發間的銀簪子,一點點剔着燭芯,娓娓道來:“那還是乾元二十一的事,衛臨向我禀報說有人給太後進了丹藥。那段時日,傅婕妤頻繁進出頤寧宮,我便以為是她的手筆,卻沒留心你才是頤寧宮最不引人注意的常客。”她頓了頓,忽而一笑,“後來有一次給太後請安,我在太後榻邊發現了端倪——那不是普通的丹藥,而是五石散。”

眉莊靜靜看着她,聲音也是悶悶的像沉郁的雷聲:“不錯。是我,是我借傅婕妤的手向太後引薦了劉太醫,也是我讓劉太醫在丹藥中添加了五石散。藥量是一早實驗過的,不會輕易要了她的命。”

“太後是謹慎的人,傅婕妤雖然沒有什麽智計,但輕易也不會碰丹藥這樣的東西。”甄嬛柔聲道,一語點破,“她之所以會落入陷阱,多半是那個劉太醫的緣故。”

眉莊驀然扣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這個人的事,不可說。”她語氣中有異樣的顫抖,“我知曉亦是偶然,但從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若我不能當機立斷,終有一日會死在太後手上——這世上,從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她已有所察覺。”

甄嬛默然颔首。無他,劉太醫或許本質上只是個江湖騙子,但他實在長了一副好容貌——他與乾元二年死的那位攝政王、太後的舊情人,有五分相似。

她雖沒見過攝政王,但從玄淩的反應已經猜出了一二。能讓玄淩露出那種厭惡的表情,又讓太後沒來由地信任不已,便只有這一個原因。而眉莊知曉了太後舊事,為求自保,便反而利用此事謀害太後。

不過是因果循環。

“回到最初的問題吧。”甄嬛嫣然輕笑,顧盼神飛,“太後服用丹藥的消息是我放了出去,時間一長,各宮都想奉承太後,皇後和胡昭媛也不例外,只是皇後禁足,一切都交給倪順儀罷了。是我讓衛臨替換了倪順儀送來的丹藥,加重了藥量,太後才會忽然病重……所以眉姐姐,你無需挂懷。”她忽然望一望頤寧宮,耳邊忽然傳來古樸沉重的鐘聲,嘆息道:“已有結果了。”

“嬛兒!……”眉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只來得及拉住甄嬛的衣袖,便被突如其來的鐘聲震住,怔忪不止。

紫奧城的鐘聲,從來只有一個寓意。

一聲,兩聲,聲聲敲在甄嬛心上,擊碎無數宮嫔的夢魇。

一共二十七聲,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頤寧宮內隐隐傳來哭聲,有內監拉長了嗓音高喊:“太後娘娘薨——”

甄嬛回首望向眉莊,相對無言。這,将成為她們手上洗不去的罪愆。

乾元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七,太後薨于頤寧宮西殿,駕鶴仙去。舉國聞之哀痛,太後送入梓宮那一日,孫姑姑觸柱而亡,陪着太後一同去了,竹息竹語兩位姑姑亦自行刺面,發誓為太後守陵,終生不再回宮。

玄淩雖有心結,仍是為生母痛不欲生,極盡孝道,為太後上谥號“昭成”,全號為“昭成孝肅和睿徽仁裕聖皇後”。先帝廢皇後夏氏之後并無再立後,最後唯有昭成太後相伴同葬“獻陵”。玄淩又命大臣隆重治喪,自己則着重服為太後戴孝,并辍朝一月不禦正殿。

六月初一,玄淩重新臨朝,後宮裏頭一件事便是徹查太後之事,由甄嬛和賢妃主理,和敬夫人和眉莊協理。

一切也都是準備好的,很快便查實無誤。甄嬛無暇,便由賢妃禀報了玄淩:皇後禁足生怨,又見太後扶持胡昭媛,遂指使倪順儀在丹藥中下五石散以控制太後。不料此前傅婕妤已以五石散丹藥進獻太後,太後體內五石散積聚日久,雙管齊下,致使太後一命嗚呼。

玄淩得知雷霆大怒,加之胡昭媛适時将皇後其餘罪狀呈上。其餘也罷了,頭一條,卻是純元皇後之死。

有甄嬛的暗中幫助,胡昭媛事半功倍,遑論玄淩早有猜想。玄淩因而連夜親審昭陽殿宮人,與此同時,甄嬛與賢妃長跪于通明殿內亦足足一日一夜。賢妃日夜祝禱,每隔三個時辰便要撥起泠泠琵琶,寄托無限哀思,直到唇色發紫亦不願離去。甄嬛不知道她是在祭悼親手傳授她琵琶的純元皇後,還是未曾能到她腹中的孩子,她深沉如海的憂思,并非甄嬛所能感同身受。最後,是溫儀帝姬前來陪伴長跪,賢妃才肯回宮歇息。

長夜寂寂,星冷無光,甄嬛合眼欲寐去,然而頭痛隐隐相随,似眠非眠中恍惚聽得更漏一聲長似一聲,久懸的心終究未能放下。

垂銀流蘇溢彩帳帷外有人影伫立,是槿汐輕聲道:“娘娘,皇上來了。”

聲落,玄淩已跨步入內。甄嬛連忙起身見駕,卻是玄淩扶住她的肩膀讓她安然坐着,定了定神方喚道:“嬛嬛。”

玄淩只說這一句,便不再多言。

甄嬛亦靜靜等候。如她所料不錯,玄淩上次之所以會将滑胎栽在皇後身上,定是查到了劉太醫的緣故。眉莊借了傅婕妤的手,而玄淩既然能查到,以他之多疑必然會聯想到皇後。否則,他不至于對皇後下這樣重的手。

玄淩對太後的悲痛是真的,縱然太後有諸多不是。他查到了傅婕妤引薦劉太醫,卻并未查一查那丹藥的成分——若他知道丹藥中有五石散,定然不會拖這麽久,以至于太後死于非命。

再有怨恨,那也是他的生母。

驟然得知真相,玄淩的心情無以言表,而甄嬛心知肚明,只有默默陪伴。

一夜無言。

翌日,玄淩曉谕六宮:皇後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無見将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今廢為庶人,賜自盡。刑于家室,有愧昔王,為國大計,蓋非獲已。

寥寥數語,蓋棺定論。關于庶人朱宜修謀害純元皇後及昭成太後之事,後宮人盡皆知亦人盡鄙之。只是玄淩顧及純元皇後,不曾問罪于前朝,亦不曾昭告天下。

除朱宜修外,傅婕妤、倪順儀也因謀害太後之罪,連同繪春等近身宮人,被玄淩下令杖斃。屍首同早先的慕容世蘭一樣,丢去了亂葬崗。

宮裏行刑是在黃昏。甄嬛并未去,只是将昔日的事告知和敬夫人,讓她去送了朱宜修最後一程。

甄嬛只是在柔儀殿裏誦經不止——她一向是不信這個的,作為二十一世紀的新青年,她從來都知道,這世上若有神鬼因果之說,她短短不至于淪落于此。她更願意相信,這個世界的人生,是她偷來的。

彼時一場夏末連綿不絕的雨席卷着整個紫奧城,冷風輕叩雕花窗棂,卷着草木被雨水浸透的濕冷氣息透過幽深的宮室。銅臺上的燭火燃得久了,那燭芯烏黑蜷曲着,連火焰的光明也漸漸微弱了下去。一簇簇焰火在緋紅籠紗的燈罩中虛弱地跳動着,那橙黃黯淡的光影越發映照得殿內景象暗影幢幢,幽昧不明。

甄嬛遠遠望向殿外的海棠,忽然覺得可笑。玄淩自以為找到了真相因而自責不已,卻不知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嬛嬛,親手殺了他的母後。

耳旁傳來槿汐的聲音:“娘娘,起風了,浣手暖暖吧。”

宮中護手,要用上好的新鮮花瓣榨出汁子浸泡雙手,為的就是讓雙手細膩白嫩。衛臨又別出心裁把甄嬛每日浸手用的玫瑰花汁子燒熱,兌上細細研磨的珍珠粉,把手指在花汁裏浸泡,等熱水變溫漸涼,再換熱過的花汁再次浸泡,就這樣換水三次,把手背、手指的關節都泡得溫暖了,最是白裏透紅,細嫩柔軟。

甄嬛喉間逸出一絲極冷的笑,這手上的血腥味令人作嘔,但終究是洗不去了。

乾元二十三年,在合宮慘白的陰雲濃霧裏,在一掬浮浮沉沉的玫瑰花瓣裏,倏然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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