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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事發

悠悠醒轉時,已不知人世幾許,只覺得身體了那種空落落的痛楚無處不在——好像身心肺腑都空了一般。手無力垂落一邊,似被溫暖的手心緊緊地握住。甄嬛勉力想睜開眼來動一動身子,身體卻好像不是自己的,沉重得一動也動不了。

眼皮微微一動,人影幢幢,有人歡喜地叫:“貴妃娘娘醒了。”

有參湯的溫熱從口中緩緩流入漫至喉腔、胸臆,仿佛為她注入了一星半點力氣。甄嬛極力睜開眼,雙眸卻似閉合了太久,只覺得日光刺眼,幾乎要刺穿眼睛。

這已是一個秋日的午後了,晴光寂寂,慵懶散落。玄淩的聲音在耳邊驚喜響起,“嬛嬛,你終于醒了。”

終于醒了麽?甄嬛看到玄淩焦慮而疲憊的臉,昏迷前他的最後一句話如潮水般清晰湧來,讓她只覺脊背發寒。槿汐和沐黛流朱眼睛哭得如核桃一般,烏壓壓的人守候在床邊。空氣裏有未曾散去的血腥氣,腹中的空虛逼得人心發慌。

甄嬛不傻,看這情景早已猜出了大概,喑啞出聲:“孩子還在麽?”

玄淩的面孔焦灼而失神,而這其中一絲痛悔之情隐隐浮現,甄嬛看得分明。他尚未答話,和敬夫人已悄悄背轉身去拭淚。玄淩痛苦地垂下臉去,低聲道:“嬛嬛,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甄嬛掙紮着撐起身子來,奮力地在小腹上幾近瘋狂地摸索着,淚流滿面——原來知道孩子可能會失去,和真正失去這個孩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玄淩緊緊抱住她不讓她再動彈,和敬夫人緊緊按住她的手,勸道:“貴妃!貴妃!孩子已經沒有了,你要節哀。”和敬夫人極力安慰着甄嬛,把稍稍大些的予澤和聆歡推到她面前,“你瞧,你還有二殿下和四殿下,有聆歡和蘊歡,你別怕!”

予澤和聆歡都懂事了,此刻強忍着不敢在甄嬛面前哭,只是一徑往她懷裏縮,和敬夫人怕她被孩子們沖撞,哄着兩個孩子站輕點,一時間柔儀殿內亂作一團。

玄淩緊緊抱住甄嬛,抱得那麽緊,似乎連她的骨頭都要被硌碎了。他似要憑此來發洩與她一樣失去孩子的傷心,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在她耳邊忏悔,“嬛嬛,是朕不好,不該在觀武臺飲宴,以致你被人暗害。”

暗害?甄嬛猛地一驚,迷迷茫茫地擡頭看向眉莊,沉默許久的眉莊這才撫一撫她的肩膀,帶了三分恨意道:“是那日的旋覆花湯中被人下了極重的寒涼之物,才導致你滑胎。幸好溫太醫妙手,你只需好好靜養,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旋覆花湯?”甄嬛狐疑地看看玄淩,“那不是皇後……”

“正是。”眉莊不顧玄淩的陰冷神色,冷冷道。

玄淩一語不發,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似山雨欲來前陰沉的天色。他的手緊緊地握在身後,握成一個發白的拳頭,道:“皇後心腸歹毒,殘害皇嗣,朕已經下旨将她禁足昭陽殿。太後卧病,也不需去回了。”他又凝視着甄嬛,和聲道:“嬛嬛,你好好歇着,不要為這些事費神了。”

不是這樣的。

甄嬛明白,或許在場衆人多數也都明白,皇後是聰明人,即便要害死她的孩子也不會在自己送去的旋覆花湯中下手,更何況此時她也并非絕境。以玄淩的智謀多疑,更不會草率從事,他既如此,只有一個可能。

便是這件事背後,與他有關……

甄嬛不容自己多想,伏在玄淩胸前無聲地啜泣着,啜泣着。豔陽秋暖,卻似有無限的凄楚荒涼迫人而來,無窮無盡的傷心哽在喉間,恨不能盡情一吐。

數日後,甄嬛已能起身下地。太後終究還是聞及此事,大驚不已,然而細細查問下去,皇後自然難以洗去嫌疑,畢竟送來旋覆花湯的就是剪秋、皇後的陪嫁侍女。

太後無可反駁,憤怒之下病情加重,無力插手,只好由得玄淩禁足皇後,由甄嬛執掌六宮事。

與此同時,宮中流言四起,原本許多孩子都是死在皇後手中。但是廢後的旨意,遲遲沒有下來。玄淩對朱宜修,也再沒有更多的懲罰。

通明殿誦聲如雷,在為甄嬛夭折腹中的孩子祈福超度。夜深人靜,連雲朵也停止了移動,靜靜遮住一輪明月。有玄淩陪伴的夜晚,甄嬛斜眼去看觀音慈悲,端居蓮座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人間蒼生。

幽幽的一炷檀香袅袅升起在觀音像前,如一縷缥缈的幽靈四處游蕩,宮燈都已經熄滅,月光都照不進這幽靜深宮,一如她身側的這個男人,永遠讓人捉摸不透。

這一年的秋冬,逐漸冷寂的寒風被如沸如騰的流言沾染得帶上了竊竊的溫意,那是含着脂粉香氣的口舌之間的刀光劍影,仿佛每一陣風過,都能聽見遙遙被風吹來的關于後位的種種揣測與猜度。

乾元二十二年的重陽佳節,嘉平郡君甄氏玉嬈賜婚為平陽王玄汾正妃的旨意便傳遍六宮。平陽王玄汾再賜食邑十萬戶,生母順陳太妃進為順陳賢太妃。為振女家門楣,加封甄氏玉嬈為正一品嘉國夫人。

向來晉封嫔妃家眷為外命婦是正二品妃位才有的殊榮,妃位家眷為正三品郡夫人,四妃家眷為正二品府夫人,皇後家眷才為正一品國夫人。甄遠道雖是一品太傅,終究只是虛銜,甄雲氏不過封了正二品樂平府夫人罷了。

玄淩旨意中又道:“貴妃嫁妹,可按宗姬出嫁之儀備辦嫁妝,以豐妝奁”,這與其說是玄淩對玉嬈厚愛,不如說是對甄嬛小産的補償和憐惜。

旨意一出,宮中人人道“貴妃嫁小妹,天子娶弟婦”,乃是少有的佳話,堪比唐中宗的“天子取婦、皇後嫁女”,甄氏一門也因出了一貴妃、一王妃而更加煊赫鼎盛。妃嫔們往來道賀,直把未央宮的門檻也踏破了。玉嬈害羞,早躲了起來閉門不出,只留甄嬛迎來送往,不勝疲乏。

終于,一月後,在一個晴好無比的冬日,玉嬈正式出閣嫁為平陽王正妃。宮中煊赫三日,甄嬛執意與玄淩親臨平陽王府主婚,大醉而歸。

歸程,車馬的辘辘聲在寧靜的永巷中馳騁,甄嬛微有醉意,靠在玄淩身上,平息心口的酒意,輾轉片刻開口:“四郎準備多久才告訴嬛嬛,孩子……是怎麽沒的?”

玄淩似乎早有準備,撫着她的背輕輕嘆息:“嬛嬛這般聰慧,自然已經猜出來了。你既然開口問,朕便知無不言。”他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掌,靜靜道:“是朕下旨命溫實初配的藥——我們的孩子在滑胎前數日便已成了死胎,在你腹中越久胎毒越深,連你亦難活命。溫實初醫者慈悲,朕以他妻兒稍加威脅便說了實情,朕便讓他配了無損于你身體的藥,将皇後變成了罪魁禍首。”

一滴淚落在甄嬛手臂上,玄淩眼中悲傷痛悔之情難抑,他深深看着甄嬛,輕問:“朕不是個好父皇,對不對?當年世蘭的孩子,如今我們的孩子……”

甄嬛下意識去握緊玄淩的手,一時無言。她突然覺得可笑,事到如今,她竟然并不恨玄淩。按照苦情小說的戲碼,玄淩應該抵死不告訴她真相,她應該抵死不原諒玄淩,彼此相愛相殺直至死亡。

在這後宮裏,甄嬛從來都足夠狠心也足夠理性,畢竟如果她自己的孩子活不下來,多半也是要拿來陷害皇後的。而如今,玄淩代替了她,用這個無緣的孩子去嫁禍皇後、為她掃清前路,她更沒有那個立場去責怪玄淩狠心。

“嬛嬛,你若是恨朕,朕也心甘情願承受。”玄淩近乎祈求,“只希望你不要生氣太久,至少給朕一個補償的機會。”

大周天子周玄淩,何曾這般卑微過?怕是對朱柔則也不曾。

可他如今所作所為,很可笑的,竟是為了她這個替身,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臣妾只是有一事不明。”甄嬛不去理會心中的異樣,安靜閉上眼眸,清了清嗓子開口,“四郎為嬛嬛計,嬛嬛感念于心,只是皇上為何将罪責推給皇後娘娘?”

玄淩聞之冷笑,不知想起了什麽,片晌方言簡意赅道:“嬛嬛,有些事朕雖未重罰,卻不代表不知道。嬛嬛,辛苦你了。”

甄嬛不語,亦不回應,不去想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她也好,玄淩也好,都不是什麽好人,一旦交出心去便是輸了,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裏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不提也罷。

玉嬈的喜事過後,宮中暫無選秀之事,年下妃嫔朝見時并無新人,加之餘容娘子間有失寵之勢,陪伴玄淩的唯有胡昭媛與新晉的周容華最多。甄嬛便私下裏讓作為平陽王妃的玉嬈聯絡聯絡各家親王王妃,各選了一位妙齡女子入宮。

玉嬈做事還算周全,并未選那個有心悅之人的江氏,而是另選了一位林氏。既是王府推薦,甄嬛也不會薄待,請旨之後皆封做常在。岐山王府推薦的羅氏為瑃常在,清河王府推薦的祝氏為珝常在,平陽王府推薦的林氏為瑛常在。

三位常在入宮倒是喜事,各家王府為進宮嫔,皆是挑了妍麗多惠的女子,瑃常在善彈月琴,瑛常在善跳胡旋舞,珝常在尤善昆曲,入宮後便一同住在玉屏宮中。三人一團錦繡,玄淩又喜她們新鮮可人,每每閑暇時便逗留玉屏宮,于是三人入宮不過兩月便從才人、美人成為正六品貴人,由以珝貴人祝氏最得恩幸。

此外,餘容娘子終于在新年時被解了禁足,并進為貴人,連封號亦不更改,人皆稱“餘容貴人”,領盡風騷。這兩字的封號與其說是玄淩對她的寵愛,不如說是玉嬈成親那日與甄嬛的一番談話勾起了玄淩對慕容世蘭的愧疚,即便三美入宮,餘容貴人也照樣分得了幾許恩寵。

乾元二十三年,猝不及防地來了。

皇後仍舊在禁足之中,據聞昭陽殿衣食不缺,可也就只是衣食不缺了。但為着除夕,傅婕妤被短暫地放了出來,以一支精心設計的驚鴻舞重得玄淩矚目。玄淩當即封其為正三品貴嫔,只是未拟定封號。

胡昭媛等人尚未留意,只當傅如吟狐媚惑主,可不料接下來的兩月間,玄淩對傅如吟寵愛不絕仿佛被勾了魂一般,甚至讓她住了宓秀宮的正殿。更有甚者,傳出玄淩已定好了給傅如吟的封號,乃是婉約之“婉”。

甄嬛輾轉得知這話時,據傅如吟的冊封禮已經沒幾日了。流朱在一旁剪着花枝,口裏絮絮叨叨:“……太後病着,她這般狐媚,娘娘也不管管……”

“皇上喜歡她那是她的本事。”甄嬛淡淡一瞥,“你以為沒有昭陽殿那位暗地裏指點,傅如吟就這麽容易學得與純元皇後形似了?”

流朱仍是憤憤不平,甄嬛卻是一笑置之。玄淩這個人總是這樣,剛剛在她這裏刷了些好感度,就立馬做些讓她摸不着頭腦的事來惡心她。傅如吟若是真得封了婉貴嫔,後宮裏将她與甄嬛胡亂叫起來,可真是亂套了。

次日春光明媚,碧空如洗,午後的陽光輕柔得如金色的細紗,揚起春色如葡萄美酒般光影潋滟,滴滴沁心陶醉。

甄嬛斜倚在貴妃榻上,撫摩着手腕上珠圓玉潤的合浦明珠手鏈,槿汐蹲在身前搗碎了鳳仙花拌了白礬幫她一根一根染了指甲,閉目養神。

她心裏煩悶,一時并無多話,忽見小允子匆匆從殿外進來,打了個千兒道:“娘娘,出事了。”

甄嬛素知小允子不是個急躁人,微微啓了眸望向他,淡然問道:“什麽事這樣急躁?”

小允子抹一把臉上的汗,道:“太後娘娘咳血不止,在頤寧宮侍奉的邵太醫說怕是有些不好,皇上此刻已經往頤寧宮去了,娘娘也趕緊着吧。”

甄嬛心中倏然一緊,轉念又是透亮,只是暗嘆這樣快,“皇後知道了麽?”

“還不知道。”他聲音低一低,“且聽傳出來的口風,太後病重,皆因服用了皇後娘娘進獻的丹藥的緣故。”

“槿汐你留在殿中料理,沐黛流朱随我過去。”甄嬛搭着流朱之手起身,換了一身家常的衣服方往頤寧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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