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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遠處的雪山峰巒疊嶂,在青天白日下,像是有聖潔的光,記憶裏破舊簡陋的旱冰場比起來,根本是雲泥之別。可是就是那個充斥着汗腥味道的旱冰場卻是他記憶裏唯一的關于玩樂的記憶。

初中時候他考到了縣裏的私立初中,以全縣第一的成績。

按照學校的政策,他不但各種費用全免,每個月學校還會給他發一些生活費,這也是私立學校拉尖子生的一種手段。

他第一次住校,離開奶奶的管控,而且口袋裏還多了點錢,年紀又小禁不起班上幾個男生的教唆,就忍不住在周末的時候和他們一起出去開開眼界。

旱冰場就是他最喜歡的地方,鞋子可以租,花不了多少錢,那種滿場飛馳的感覺讓一直被困在書山書海中,讓一直背負着沉重期待的他,感到自由。

他省吃儉用,幾乎每個周末都去自由一個下午。

他在場裏瘋一樣的滑,趙新園就坐在外面慢慢的等。

因為周末學校放假他不回家,她也就不能回家,因為怕被奶奶發覺他的謊話。

那些學校臨時有安排,或者想在學校多學習兩天的謊話。

直到有一天奶奶找到這裏,在那麽多人面前,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指着他怒罵:“你有什麽資格來玩這個?你有多少錢來玩這個?不好好學習跑到這裏來,還拉着新園跟我撒謊,周培,你還能不能有點出息!這麽玩物喪志,将來打算怎麽辦?要靠我老婆子以後養你一輩子嗎?!還是打算讓新園養咱們兩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在全場人或驚訝或看戲的目光中,他低着頭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他好像想解釋,他沒有玩物喪志也沒有耽誤學習,他依然是全校穩打不動的第一名,他将來會成才會好好照顧她讓她享福的。

可是最後,他什麽都沒有說,低着頭跟着她離開,從此再也沒來過。

那幾個拉他來的同學知道這件事後,見他也是讪讪的,不知不覺也都疏遠了。

他于是又成了那個,沒有朋友,沒有玩樂,只知道學習的周培。

自始至終在他身邊的,只有趙新園。

可是現在……

他把視線移到林冉身上。

林冉怕曬黑,一張臉上防曬霜塗了一層又一層,還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雙眼睛。

一雙水水潤潤像是會說話的眼睛。

周培最喜歡林冉的這一雙眼睛,宜嬌宜嗔,當它們笑盈盈看你的時候,好像能把你的心融化掉。它們要是含了淚,就讓你恨不得把心都捧到它們面前。

他心裏有點熱,沙啞開口叫它們主人的名字:“冉冉……”

林冉像是沒聽到,冷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既然你學的差不多了,那咱們就回去吧。”

冷冰冰說完,就往那邊走去了。

周培話沒說完,眼睛往那邊瞟了一眼,臉色就有點陰沉。

林冉心裏不痛快,很不痛快。

剛才氣氛好好的,周培也難得說起之前的事情,可是說着說着就沉默,最後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

不用說,肯定是想起了趙新園。

她非常篤定,而且猜的也沒錯。

自己這是幹什麽?記吃不記打是吧。

林冉惱周培,更惱自己,走到剛才衆人的聚集地的時候臉還是繃着的。

不過她捂得嚴實,滑的累了在那裏休息的人都沒看出來,還在調侃跟在她後面過來的周培。

“周總,你們夫妻倆是不分場合發狗糧啊,我們隔着這麽遠都看到你們倆在那邊秀恩愛啊。”

周培解釋:“我不會滑雪,剛林冉是教我滑雪呢。”

“別解釋!解釋等于掩飾啊!”

幾個人又鬧起來了。

林冉沒注意他們,只顧着看着下面的斜坡生悶氣。

“周太太會滑雪啊?”

徐容說話語調依舊是懶洋洋的,不過眼神卻有點冷。

林冉心情不好,看見他更是煩躁,有點破罐破摔的硬邦邦道:“怎麽,徐少有什麽指教嗎?”

徐容指了指斜坡下面挺遠處一個标記,痞笑着問:“比一比?”

周培眼一沉就想說話,有人比他更快開口起哄:“徐少不能吧,你剛贏了我們那麽多次還不行,把我們比怕了,現在連女人都不放過啊?”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周太太跟他比,贏不贏都臊死他。”

林冉不理會別人的調侃起哄,只看着徐容,明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他這是什麽意思?

徐容看着她:“三分鐘,我讓你三分鐘,比不比?”

這段距離說短不短,但是說長也沒那麽長,別人可能不知道林冉的實力,但是對于清楚她實力的徐容來說,這跟送她贏差不多了。

林冉帶上滑雪鏡,下巴朝賽道點了點:“不用你讓我,要比就直接比。”

不是因為旁邊人的起哄,也不是中了激将法,是因為她看到周培開口想說什麽,她別過頭嫌棄礙眼,心裏有些憋悶只想發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林冉剛一滑下就有人驚呼,對着在原地不動的徐容笑:“徐少,人家這姿勢一看就是練過的,你這次可有點托大了啊,三分鐘不好追啊。”

徐容沒說話,看着遠去的人影笑了笑,低頭看了一下腕表,才慢慢把滑雪鏡拉下,一個漂亮的起身跟着滑下去。

風在耳邊呼嘯,這一刻的林冉感到血液急流,胸口的那些濁氣散開,整個人都感覺無比的痛快。

在看到對面目的地的黃标時,她沒感到什麽即将勝利的喜悅,因為她已經忘了比賽,只想這麽一直滑下去滑下去,滑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的地方。

身後有雪橇極速滑過雪地的聲音,她積極回頭看,徐容姿勢飄逸速度極快的追了上來。

可能是速度太快,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沒有掌握好方向,整個人都撞了過來,兩個人滾成一堆。

雖然是側着沖撞,人沒受傷,可是林冉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雪,她吐了好幾口,擡頭就看見徐容摘了滑雪鏡,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整個上身都壓在她身上,此刻兩個人幾乎是呼吸相聞。

如果他不是故意的,林冉願意把頭塞進雪地裏一晚上。

用力推了幾次,身上的人都沒動,林冉擡頭看見周培他們看到這邊的情形,已經開始往這邊來了,她推上滑雪鏡瞪着他有些發急:“徐容,你又發什麽神經?”

“小林冉,真的就那麽喜歡他?”徐容答非所問,聲音輕輕的,熱氣噴在她的臉上,讓她有些聲音有些發顫:“你放開我。”

他紋絲不動,語速極慢:“喜歡到他出軌了都舍不得離婚?”

林冉沒什麽好解釋的,索性別開了眼,不去看他壓迫性極強的眼睛。

“今天看見我跟老鼠見了貓一樣,怎麽?就那麽怕周培發現?”徐容的話像是從牙縫裏崩出來:“你還真打算讓我當奸夫了?”

他顯然很生氣,刻意用了力氣壓迫,林冉覺得都快不能呼吸了,都打算開口求饒了,身上猛地一松,徐容站起來,攤了攤手。臉上還帶着笑:“不好意思啊周總,一不小心失誤,撞到令夫人了。”

林冉轉頭就看見其他人已經滑了過來,徐容正是跟其中的周培說話。

她繃着臉,生怕別人看出端倪。

不過在旁人看來,無非是徐容滑的太快沒控制好方向撞到人而已,讓她頭暈眼花的那些話和壓迫她呼吸的姿勢,也只持續了短短的時間,并沒有什麽人起疑。

周培沒說話,只沉默着把林冉拉起,拍打她身上的雪。

徐容像是也沒指望他回答,跟其他人說說笑笑開始往起點的地方走。

林冉和周培走在最後,一直到回去周培一句話都沒有說。

哪怕心裏依然不想搭理他,林冉也覺得奇怪,她以為他至少應該問一句:“摔倒哪了?”沒有呢。

兩個人都不說話,感覺像是回到了之前冷戰的時候。

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這裏有個建在冰淩峭壁上的餐廳,也算是這裏的一個著名景點,價格不菲。游客們大都是在滑雪場自營的快餐廳吃飯,少有去那裏的。

當然對他們這些人,就不算是什麽問題。

餐廳地方不大,環境優美,人卻不多,從窗口往外看,仰望視角是主逢,俯視視角是陡峭的冰璧,景色确實不錯。

餐廳裏還有一面牆,上面有不少游客的留言和照片,已經貼的密密麻麻。

看到那個照片牆,林冉想起一樁往事心頭有些發緊,随即又安慰自己,該不會那麽巧吧……

可是就是有那麽巧。

翟蘇平站在照片牆前看了一陣,回頭沖他們這邊喊了一聲:“徐少,這張照片上的人看着怎麽這麽像你啊?”

林冉呼吸一窒,感覺到徐容半笑不笑的眼神從她臉上劃過,然後走過去懶洋洋地問:“哪一張啊?”

翟蘇平指了指靠近中間那一張:“就這個,像不像你?”

聽到這話,有幾個人立馬圍過去辨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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