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林冉張口想說點什麽,比如說你家有事不如先送我回家之類的話。
可是看到他這個模樣,尤其是他一個急轉調頭,踩下油門就往回趕之後。
她最終選擇了沉默。
不敢惹不敢惹。
徐家住的也是別墅,不過不同于林建如夫婦那種只停得下三四輛車的小院子,論起面積這裏絕對稱得起豪宅。
院子裏有游泳池有小花園,雖然是冬天,栽種的常綠喬木也看得出是精心布置。
可是車子一路開進來,林冉就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郁郁蔥蔥的,跟個療養院似的,隔絕了人氣,大過年的除了指示性質的地燈,黑乎乎一片。
徐容車子在房前停下,車位都沒進,丢下一句“在這等我”,下了車就急急往裏走。
林冉坐在副駕駛看了看陰森森的車窗外,果斷決定……跟過去。
沒進門就聽到裏面噼裏啪啦摔東西的聲音,進去一看,哪怕是林冉,都不免覺得心疼。
一樓客廳裏已經被砸的面目全非,一個身穿旗袍的女人還不停歇,拿起什麽扔什麽。
林冉認得她最後摔的那個花瓶是林建如肖想了很久的古董,能擺在徐家的,肯定不是贗品。
不過剛進門的徐容,和另一個滿眼擔憂的女人只是站着看着她,沒有絲毫的阻止的意思。
看着……很像是習慣了這種歇斯底裏,只靜靜等她發洩完。
那個滿眼擔憂的女人顯然就是打電話的何姨,她走過來低聲跟徐容說:“太太差不多也累了,你……現在過去?”
徐容眼底一片陰沉,卻沒拒絕,走過去時他整個人氣質都變得沉穩,聲音也刻意壓低帶了些溫柔:“桂芬,我回來了。”
那個旗袍女人擡起頭,林冉瞬間确定她就是徐容的母親,只因為那雙同出一轍的桃花眼。
只是她的那雙渾濁又迷茫,在她滿是淚水的臉上看起來沒有半分色彩。
而她的臉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現在被淚水汗水沖刷,像是調色盤混跡在一起,在那張蒼老的臉上看起來觸目驚心。
可是她擡頭看到徐容後,似乎辨認了很久,然後臉上忽然綻放出一種少女一樣純真的光彩:“徐盛!你來了!”
她像是笨重的蝴蝶撲進徐容懷裏,明明是中年低沉的嗓音偏偏拿捏着懷春少女一樣撒嬌的語調:“人家等你等的好着急啊,過年了你怎麽還這麽晚回家?在外面吃了沒有?要不要我去做飯給你吃?徐凱和徐容他們也沒吃飯都等着你呢!”
徐盛……就是徐氏的掌舵人,徐容的爸爸,這是……多麽詭異的場景。
林冉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可是徐容輕車熟路地,一邊撫摸她的頭發一邊輕聲的哄:“我吃過了,廠裏有些事回家晚了點,你也累了,就先去睡吧。”
徐媽媽用看愛人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兒子:“可是我還想跟你多說會兒話,我怎麽覺得我們好久都說話了呢?”
何姨端了一杯牛奶過來,徐容接過來,話語輕柔:“聽話,你先喝了牛奶躺在床上我再慢慢跟你說好不好?”
“好的好的!”徐媽媽點頭如搗蒜:“你說什麽我都聽話,只要你不走,我喝牛奶喝牛奶!”
說着她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喝完後還像是讨賞一樣的看着徐容,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林冉看得一身惡寒,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踩在地上的不知道什麽的碎片上,發出聲響。
徐容循聲看過來,在看到她的一瞬怔了怔,目光中閃過無措和難堪,嘴唇翕動卻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看到他這樣,林冉心裏有些難過,她想安慰他些什麽,可是也說不出口,總覺得說出來會讓他更狼狽。
兩個人站在那裏,一時都沒說話。
徐媽媽順着徐容的目光看過去,在看到林冉的時候,表情從錯愕慢慢猙獰,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她猛地撲了過來,拽住林冉的衣領痛罵:“狐貍精!你這個狐貍精!就是你勾搭有婦之夫,害得他不肯回家!就是你!”
林冉吓了一跳,腦子一片空白,被她拽的東倒西歪,一個字都說不出。
徐容回過神連忙來拉開兩人,也再扮演不下去:“媽!她是我朋友,我是徐容啊媽,你放開她。”
一邊的何姨也趕緊來幫忙,盡管如此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拉開,林冉更是被她推搡在了地上。
盡管被拉開,徐媽媽的眼睛仍然狠狠地瞪着她,像是來自陰間的厲鬼,歇斯底裏的罵:“你這個小賤人!賤人!你破壞人家庭不得好死!”
徐容聽得眉頭緊皺,林冉喘着氣對他說:“我沒事,你先哄……呃,開解開解她。”
徐容看了她一眼,過去扶住徐媽媽,再度刻意壓低了聲調:“她是來給咱們家送報紙的,我不認識,桂芬,你累了,我陪你上樓去好好歇歇。”
徐媽媽眼睛還死死盯着林冉,不過聽了這話也點點頭:“我們上去。”
徐容扶着她往樓梯的方向走,剛走兩步她就停了下來,看着徐容說:“徐盛,我的牛奶忘拿了。”
“好,我去幫你拿,你在這等一等。”
适才的牛奶已經灑了,何姨已經又去沖了一杯,徐容走過去剛接過來,徐媽媽那裏卻變相突生。
她瘋瘋癫癫的,周邊人竟不想她有如此心計,會把別人支開,然後自己猛地撲向還坐在地上沒起來的林冉身上,手裏暗藏着的花瓶碎片滑向她的臉。
她嘴裏還叫嚣着:“滑花你的漂亮臉蛋看你還怎麽去勾引男人,小賤人!”
林冉覺得心裏冰涼到絕望,眼看着碎片鋒利的邊刃就要落下,她卻躲不開,只能徒勞無功的尖叫一聲,然後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預料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但是有溫熱的液體滴在臉上。
林冉睜開眼就看到徐容手緊緊握着碎片,鮮血從他掌心正一滴滴滴下。
她顧不上害怕,半坐在那,哆嗦着去掰徐媽媽的手。
反應過來的何姨也過來幫忙,好不容易才把徐媽媽的手掰開,徐容的手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被何姨拉開的徐媽媽還在哭嚎:“徐盛你為什麽護着這個賤人,難道你真愛上她了?!那我呢?你不是說會愛我一輩子嗎,還有我們這個家呢?!徐凱和徐容呢?!徐盛!!徐盛!!”
徐容疲累地看着何姨,聲音很輕:“用藥吧。”
何姨早有準備,只等他發話。
用完藥,徐媽媽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何姨扶着她上去二樓,立時只剩下林冉和徐容兩個人。
平時他們在一起總是鬥嘴,這次倒是都沉默,過了一會兒,徐容先開口:“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冉看了看他血淋淋的手:“我還是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吧。”
徐容的房間在三樓,雖然被打掃的一塵不染,但是一看就是許久沒有住過人,因為牆上還貼着幾張球星的海報,床單被罩上甚至印着灌籃高手的花樣。
這顯然是十幾歲的徐容喜歡的東西。
林冉沒開嘲諷技能,洗完臉坐在那裏,只專心致志地幫他處理傷口,先用水清洗,再用鑷子把傷口裏的碎渣夾出來,最後擦擦碘伏包紮起來。
當然,包紮的非常難看,為了保證質量,徐容的手被她包成了白饅頭,外露幾個手指的第二關節。
“要不……還是去醫院吧……”她不太勝任照顧人這項工作。
徐容舉起兩只白饅頭翻了翻:“……還挺可愛的。”
“……”
“诶?你怎麽忽然不怕血了。”徐容又恢複了懶洋洋的語氣。
以前林冉怕血,甚至有點暈血,有一次在美國遇到車禍現場,沒看到人,只瞄了眼地上的血,她就臉色發白,渾身失去力氣被徐容給扶過去。
林冉沒吭聲,徐容也沒再繼續問。
沉默了一會,兩個人忽然異口同聲。
“對不起。”
互相對視一眼,徐容笑了:“你道什麽歉啊?”
林冉:“我應該聽話在車裏等,不該進來的。”
徐容莞爾:“你應該怪我,是我不該把你帶到這裏來。”
又是沉默。
過了會兒,徐容開口:“這麽乖,還跟我道歉,你是不是同情我?”
他用着吊兒郎當的語氣,可是眼底有些藏不住的緊張與晦澀,林冉笑笑:“這世界上有資格同情你徐少的人肯定有,但是顯然我不是其中一個。”
頓了頓她低聲說:“我就是覺得你挺不容易的。”
她和他認識了這麽些年,不管什麽時候他都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桃花眼彎彎半笑不笑,雖然有時候氣的人牙癢癢,但是……
想到剛才他臉上的無措和難堪,林冉的心有些抽痛。
徐容垂了垂眼眸,再擡眼時又是輕佻的模樣:“你平時老是說我有病,現在知道了吧,我真的是有病,精神病,遺傳性的。”
林冉生起氣來:“不許你這麽說自己。”
徐容默了一瞬,才開口:“我媽平時也還好,就是逢年過節,這些我爸該回來的時候如果不回來,她就會……像今天這樣,今天我爸答應了我回家的,可是還是沒有,我本來該在這裏陪着她,可是我……”
他有點說不下去,停在那裏,伸手想拿煙,卻被林冉粗劣的包紮技術阻止。
林冉沒有多問,這麽大的院子,哪怕是過年也不該只有何姨一個人。
而且徐家這麽紮眼的存在,多少人盯着,都沒傳出過一點徐媽媽不正常的風聲。
這其中,一定有許多的故事,不該聽的她都不想聽。
作者有話要說: 既然差不多寫完了,就放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