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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中間她聽到隔壁書房門開關的聲音,她想,今天總算能獨自睡個安穩覺了。

再大的心神不寧都抵不過孕婦對睡覺的欲望,盡管心緒煩亂,可是不久後還是進入了夢鄉。

可惜這次的夢不夠安穩,她夢見十幾歲的徐容緊緊拉着她的手,場景一變,又像是在雪山上,依然是十幾歲的徐容在給她擦藥,接着又是大學校園,小小公寓,這個十幾歲的少年沒多少言語在許多個場景中出現又消失。

最後,他躺在心理咨詢室的那張椅子上,抓她的手像是要陷入她的血肉,他問:“小林冉,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他遍體鱗傷,他面目猙獰,他滿身傷痛。

林冉猛地醒來,大口大口的喘着氣,臉上濕涼一片。

出乎意料地,周培居然坐在床邊,正在看着她,神色難辨。

林冉看了一下時間,淩晨三點,她問:“你怎麽在這?”

如果半夜回來睡也不該是這個姿勢坐着。

“我過來是因為……”他抿了抿唇,目光陰沉:“聽見你在喊他的名字。”

林冉身上被冷汗浸濕,躺在那裏雙眼無神地看着黑漆漆的窗簾:“周培,我聽你的話好好的養身體,等孩子生下來以後,你能不能放我走?”

周培笑得森寒:“你就這麽肯定他那時還會等着你?”

林冉搖搖頭:“我現在對人,對感情不敢抱什麽期望,我只是不願做先走的那一個,他沒有對不起我。周培,在感情裏我只想做被抛下被放棄的那個,在他選擇放手之前,我絕對不會先放開他的手。”

昏暗中的周培像是笑了一下:“真的……就這麽愛他?”

林冉沒吭聲,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更因為周培的聲音像是夢呓,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冉冉……”他輕嘆,手落在她的臉頰上:“我可以放你走。”

林冉沒想到他會說這句話,怔在那裏。

他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明天我和你去見他,如果他真的也這麽愛你,我就成全你們。”

林冉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徐容是很愛她,她對這個有絕對的信心。

所以,這是……周培終于要放手的意思嗎?

為什麽還要加上這麽一個限定的詞語?

林冉想了到天亮也沒想出結果來,依舊一頭霧水,不過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哪怕整夜未眠,臉上也難掩喜色。

周培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做好了早飯,兩個人沉默地吃完後,他說:“冉冉,你回去換上衣服,咱們就出去。”

林冉看了看時間:“不是約好十點見面的嗎?”

周培嗯了一聲:“在見徐容之前,我們先去一個地方。”

周培帶着她來到了醫院,林冉有點奇怪,因為還不到每月一次産檢的時間,不過他顯然是預約好了,連號都沒挂就直接進去。

門診處是一位老醫生,看到他來點點頭,很是熟識的模樣:“來了?”

周培把林冉拉到身前:“這位就是我太太,我希望你能把她身體的情況告訴她。”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林冉整個人都是蒙的,大腦一片空白。

在約好的地方停好車後,周培想陪她過去,林冉制止:“我自己去,周培,你記得昨晚說過的話就行。”

周培點點頭,手指有些顫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

林冉下車,走過去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虛浮。

徐容已經在位子上等她,看見她的時候霍然起身,又極為緩慢地坐了下來。

看着她沒說話,眼圈卻慢慢紅了。

林冉之前說試試,真的是試試的意思。

她确實愛着徐容,可是她知道,自己心底卻并不像數年前那樣的全心全意,因為在發現自己有孩子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不是通知,而是試探。

修複過的感情那麽不堪一擊,她對他依然缺乏更深層的信任和依賴。

她曾經毫無顧忌明媚熱烈毫無保留的愛過他,現在卻在某些時刻變得小心翼翼。

但是她覺得自己總有一天可以回到最初,因為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卻原來,并沒有。

她刻意輕松:“徐容。”

他把指間的香煙按滅,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你……懷孕了?”

林冉點點頭,帶着歉意微笑:“是周培的孩子,對不起,之前說的試試只能不算數啦。”

徐容難以置信地看着她:“為了一個孩子……你就決定要和他在一起?”頓了頓,他問:“有沒有可能,這個孩子是我的?”

林冉心裏瞬間揪緊,嘴邊卻還維持着笑意,她歪頭,很無辜地問:“徐容,如果這個孩子是你的,你會馬上跟我結婚嗎?”

徐容的眉頭皺起,一陣掙紮,沉默了很久,眉宇間一片掙紮,最後還是回答:“我會,我願意,除了你我沒想過娶別的女人。”

就這句話就夠了,可是她那麽愛他,怎麽能看他這麽掙紮。

她故作遺憾地笑了一下:“可是……很可惜啊,孩子不是你的,我們注定不能結婚了。”

徐容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找到一個出口:“我知道你是愛我的,小林冉,把孩子打掉,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就像以前一樣。”

“我不能。”林冉的聲音低微下去:“本來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我的身體不允許。”

她苦笑:“我的子宮壁太薄,就算有孩子也不容易着床,打了孩子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孩子了,徐容,我是真的愛你,不過也只能愛你到這裏了。我不能為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消逝的感情,就去拿自己這一生做母親的機會來打賭。”

徐容的臉色極為難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消逝的感情?”重複了一遍,他苦笑:“難道在你心裏,就是這麽看我,這麽看我們的?”

林冉低着頭:“對不起。”

徐容緊緊盯着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以為,你是知道我的心的。”

“我知道!”她驀然擡頭,眼裏閃着淚光:“可是徐容,我已經不敢去賭了,我賭過兩次,每次都一敗塗地,徐容,我真的害怕了。”

徐容怔在那裏,她的神情如此不安,讓他怎麽開口去承諾,畢竟他也是曾經讓她一敗塗地的人之一。

他這一生從來沒有後悔過,哪怕對于之前曾經放棄過林冉這件事,他也談不上後悔。

他是一個只往前注目的人,如果這個失去讓他難受了,就再追回來就好。

與其對着過去追悔莫及,不如去放手去追逐未來。

可是這一刻,他清晰地體驗到什麽叫刻骨的後悔。

因為他是第一次這麽深刻地體會到,曾經那個滿心信任滿眼柔情的小林冉,真的不在了。

被他親手扼殺在生日那天。

徐容的臉色一點點的衰敗下去,他來時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因為他知道林冉是個做了決定絕不會反悔的人,她看似柔柔弱弱,心中卻特別能下得了狠心,每一次她都比他更幹淨利落。他懷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前來,到這裏終于失去了全部的希望。

林冉喝了口水,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了。”

徐容伸手拉着她的手,握得死緊不肯放。

林冉忍住眼裏的淚水:“徐容,可能這就是天意吧,我們也只能走到這裏了。不管是你,還是徐家,都接受不了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

徐容依舊不肯放開手,低頭想了很久,眼中又燃起一絲希冀:“你把孩子生下來交給周培,也最多也不過是一年而已,我等。”

林冉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他能說出這句話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天之驕子徐容,他可以接受她離婚,可以接受她一再的反複,可是他居然願意接受一個生過別人孩子的女人。

可是她怎麽舍得委屈他?

搖搖頭,她淚水滑落到他的手上:“徐容,那是我的孩子,還可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孩子,我不可能生下來之後對她不管不問,我既然選擇把她生下來,這一輩子注定都會跟他的父親斷不了聯系。可能……”她心中痛楚,費了所有的力氣才把話說完:“可能我們之間緣分的線,早在五年前就斷了,勉強續上結果也還是要分開,就不要再強求了。”

徐容慢慢松開手,微閉雙眼,話音如同夢呓:“我本來已經認命了,可是偏偏,你又讓我以為自己是可以的,小林冉,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林冉看着他瘦削的身影和塌陷的雙眼,心裏難過的像要死掉,忍不住囑咐:“是我對不起你,徐容,為我這樣的女人不值得,你……以後要好好吃飯自己照顧自己,心理醫生那裏可以慢慢來。你是徐容,那麽招女孩子喜歡,慢慢就把我忘了。我們都知道,感情死不了人,再重的傷伴随着時間流逝都是會好起來的。”

徐容無力地靠向椅背,自嘲的笑:“小林冉,你都要走了,我還去看什麽心理醫生?我又為誰去看心理醫生?”

林冉心痛如絞,卻再也無話可說,她快步走了出去,回到車上的時候,周培看着她滿面的淚痕,有些詫異:“他不接受?”

林冉搖搖頭:“我沒有告訴他,我只跟他說——是你的孩子,他說讓我打掉孩子或是把孩子生下來交給你。”她嘆了口氣:“我跟他說不可能。”

周培怔了怔:“其實……”

林冉打斷他:“沒必要。”

周培難得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林冉看向車窗外:“因為他還沒準備好做丈夫,又怎麽能接受做爸爸,那可是我愛着的人啊,我只想他開開心心的,怎麽舍得讓他受一點點的委屈,更不可能去逼迫他。與其讓他在我這裏受委屈,還不如讓他去找另一份不用受任何委屈的感情,這個世界上,并沒有非誰不可。”

周培握着方向盤的手驟然握緊,又慢慢松開,默了片刻,他笑笑。

“冉冉,咱們真的很像,我愛着的人,我也舍不得讓她受一點點的委屈。”

握緊方向盤,他說。

“不同的是,我覺得在這世上,确實非她不可,除了她,別人都不行。”

林冉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繼續說着:“你知道嗎,雖然很可笑,但是我總覺得世界上是有一種重逾生命的感情的,就是不管什麽境遇什麽經歷什麽心情,有一個人他總是會想來到我身邊,是他不顧一切偏要勉強,而不是我去勉強他。”

“如果我今天勉強了徐容……”林冉眼淚挂在長長的睫毛上:“就算這個孩子是他的,他再三掙紮後娶了我,我就會在以後每個夜裏感到害怕,怕他會後悔,怕他會失望。到那個時候,他就會想,你看我改變自己原來得到的是這樣一個人,是這樣一段感情。我怕他覺得不值得,變得不再愛我,甚至去怨恨我,所以我不敢跟他說。周培,你說我這是不是一種懦弱?甚至可能因為這種懦弱斷送了我們之間最後的機會?”

周培聽出她聲音的顫抖,伸過去握了握她的手:“冉冉,感情裏人人都會害怕,這不是懦弱,只是因為在乎。”

林冉目光轉向他:“你……也會懦弱嗎?”

周培看着前路,沒有說話。

林冉自問自答:“你不用安慰我,你和趙新園的情分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恐怕根本沒有感到害怕的時候。”

周培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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