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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她不是死于車禍,而是自殺。

割腕,最慘烈的死法。

周老太太冷笑:“那時候離你們結婚只剩下一個月,你這麽好看家裏又有錢,更沒有缺胳膊斷腿,周培當然會選擇你,所以他就選擇逼死了新園。林冉,你想想,依着我那個孫子心思的缜密程度,如果不是他故意,新園怎麽可能知道你們結婚的消息。我一開始不相信,可是我問過所有的護士,她們都說周培來之前還是好好的,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新園忽然就激動起來,就是周培告訴她自己要結婚,斷了她最後的生路。林冉,你說說,我怎麽可能不恨你們,尤其是周培,我親手養大的一個白眼狼,害死了我的新園,結果他卻幸幸福福的結了婚,現在還要有自己的孩子,我怎麽可能讓他如願?”

“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林冉的眼裏蓄滿了淚水:“你把他養大,為什麽卻不肯相信他,我只是覺得他這些年好辛苦……”她哽咽着說不下去。

他的郁郁寡歡,他的克制隐忍,他的欲言又止,原來都是因為他背負着一條人命,他一定也是覺得是自己的錯,所以背負着沉重的道德枷鎖,什麽事都不肯說,只能暗自壓抑。

趙新園死是在他們婚前一個月,這麽善良又溫柔的他,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和她結婚,卻不敢談愛,大約……是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明明,明明放棄她,可能他還能過得輕松一些。

畢竟趙新園的死是因為她接受不了他和自己結婚。

可是他沒有,那麽那麽聰明的周培,卻選擇了一條最難走最難走的路,背上的最最沉重的枷鎖。

親人的極端不認可,自己內心的負罪感,還有愛人的毫不知情。

只是因為愛她。

林冉一直想要一種重逾生命的感情,就是無論前面有什麽艱難險阻,只要有一線希望,那個人爬都要爬到她的身邊。

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她的奢望和想象。

原來真的有,可是她一直不知道,還棄之如敝屣,把對方傷的體無完膚。

她此刻只想抱着周培哭,訴說自己的對不起,希望他能夠原諒。

不,他是一定會原諒她的,不管什麽時候,他都沒有真正的責怪過她,是她自己不能原諒自己。

在枕巾上蹭掉眼淚,她努力平靜地看着周老太太:“來說一下吳瑤和孩子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地上,吳瑤的睫毛已經開始顫巍巍的扇動。

“吳瑤那個小□□是新園媽媽那個□□後來生的賠錢貨。”周老太太笑得得意:“有其母必有其女,在大學的時候不好好讀書,跟着一幫子小混混胡鬧,我找到她的時候就知道該怎麽對付你們了。這還得多謝周培,定期給我打錢,我有了錢就可以辦很多很多的事情,多的超乎你的想象。”

“我找到了吳瑤,又監視着你和周培,不着痕跡地把吳瑤送到了周培面前,還讓他知道吳瑤是新園的妹妹,周培他出于愧疚,自然會處處照顧。吳瑤那張臉長得我的新園,他作為一個孝順孩子,還把我接過去讓我舒心些。然後我就給他下了迷藥,可笑吳瑤還以為他是喝醉了酒,卻不知道我這個孫子多麽自制,從來不會讓自己喝醉。吳瑤比我想的還要蠢,盡管我什麽都沒說,她居然還炮制了一出酒後亂性的戲碼,一個月後還說自己懷了孩子,也不知道是哪個小混混的雜種,她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太妹,也就這麽點水平吧,然後周培就讓她去打掉。”

林冉忍不住問:“難道周培都不懷疑一下,就這麽認了?”

周老太太難掩得色:“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我這個孫子,他壞不懷疑根本無所謂,新園的妹妹說是他的,我說是他的,他就算再不相信也只能認了,不然難道讓他去質疑去調查新園的妹妹或是我這個老婆子嗎?後來在醫院的時候,我看到調查人把你們兩個的照片發過來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從那一刻我就知道,周培完了,只要牽扯到你,不用我再動手,他就會輸的一敗塗地。”

如果不是被綁着,林冉一定上前去狠狠打她幾巴掌,把她臉上的笑容打掉。

怎麽會有人這麽壞,還是對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

周老太太聲音變得悠然自得,像是吐着毒信子的眼鏡蛇:“我原本以為,按着你的性子,你會跟他離婚,那會比殺了他都難受。結果你做的比我想象中做的更好,知不知道周培是什麽時候發現你出軌的?就是你和徐家那小子在圖書館的時候。”

林冉的心像是被重錘擊中,一陣生疼。

“你去值班,我的傻孫子車就停在外面,你和徐家那小子的事情就被他看了個正着,你猜他當時心裏得有多難受,我當初對着照片都笑得停不下來。他沒有跟你說吧,我猜他也不敢,他說了怎麽辦?你可是他不惜逼死新園也要娶的人,如果他去問你,你順勢跟他離婚怎麽辦?那他才是一無所有,我就想着他不會說出來,看來他果然什麽都沒說,到現在都沒跟你說。”

她說的幸災樂禍又得意洋洋,整張臉都散發着詭異的神采。

林冉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疼的她說不出話來。

無論是為了為了孩子,還是安撫眼前這個人找尋生路,她都應該保持心緒平穩,這些她都知道。

可是她會去想,忍不住地去想那個人,圖書館外,看到她和徐容接吻的他,在想些什麽呢?雪山上,面對徐容的挑釁,他在想些什麽呢?當她毅然決然地提出離婚,他在想些什麽呢?還有當她一次次在他和徐容之間選擇後者的時候,他又在想什麽呢?

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連神情都不能流露,裝得看起來一點點都不難過,甚至做了成全她的決定。如果不是得知她要打掉孩子,他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在他她的生命中。

只有在她哭着說是因為發現他出軌自己才跑去找徐容的那次,他才有些失控的臉色發白,頹然放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可笑她那時候心裏還覺得痛快,現在想想,他是有怎樣的震驚和痛楚才會連最慣常的隐忍都做不到。

林冉哭的渾身發抖,連心跳都失了頻率,可是再多的淚水也不能流逝丁點她的後悔。

她想起離婚時周培問她:冉冉,這些年來你到底有沒有真心的愛過我。

想起他拉着她咬牙切齒:冉冉,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丈夫?

想起他說起送不出去的票,想起他說起愛情裏的懦弱,想起他說過的克服不了,偏要勉強。

如果,如果一直以來她能不那麽自以為是,不那麽盲目驕傲,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點看到他克制下最真摯和柔軟的感情,他枷鎖下被苦苦壓抑的渴望與暴烈?

可是她一次次的嗤之以鼻,一次次的百般傷害。

所以他才會在中途選擇放棄,在知道她有了孩子才回來。

明明知道孩子很可能不是自己的,可是,只要有一丁點的可能。

他就會回到她的身邊。

不管她再怎麽傷害他,他總是會回到她身邊。

周老太太摸了摸她的頭:“哭的真可憐,看着我都心疼。冤有頭債有主,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本來你和他離婚後我就不管你了,可是誰讓你又要跳進這個漩渦呢。”

她的手順着來到林冉的肚子上,稍微用力按了按:“還懷了他的孩子,所以說你不該死誰死?”

林冉回過神來,看着自己肚子上那只蒼老瘦削的手,滿眼恐懼,鼻尖冒出冷汗:“求……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這個孩子不是周培的,真的不是!”

周老太太站起身:“是與不是已經不重要了,我本來以為離婚後你也不重要了,畢竟沒有男人能忍受自己帶了綠帽子,可是現在看來你還是我那個傻孫子心尖尖上的人,你就安心的去死吧,放心,我那癡情的傻孫子一定會陪着你的。”

她走出去,很快回來,手上提了兩壺液體,刺鼻的氣味昭告它們的成分。

汽油,滿滿的兩桶汽油!

林冉尖叫起來:“你放了我們吧!蓄意縱火、殺人都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周老太太充耳不聞,還微微笑:“放心,這些油不會澆到你們身上,我在外面灑,讓你們在這裏慢慢地等死,我家新園可是在床上躺了兩年呢,讓你們死得這麽快已經算是很便宜你們了。”

林冉問:“你就算要殺我報仇,可是吳瑤呢,你難道也要殺了她?她可是趙新園的親妹妹。”

周老太太看着地上已經睜開眼睛的吳瑤,嗤笑一聲:“就當為她那個□□娘贖罪了吧。”

林冉看着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已經完全瘋狂,再聽不進話了。

像是多年的夙願得償,周老太太出門後還關上了門,在外面笑了一聲:“新園,你等着,你愛的恨的人馬上就都會去找你了。”

潑油的聲音,關門的聲音響起,然後有煙慢慢竄進來,林冉一邊咳嗽一邊絕望,如果現在死了,她還欠爸爸媽媽一個幸福的晚年,欠肚子裏孩子一個完整的人生,更欠周培一個道歉和許多許多的愛。

她不能動彈,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消防隊能趕快過來,或許還能救她一命。

門被踢開,進來的人卻是周培,他一臉焦急,雙目通紅,身上帶着凜冽寒意,看到林冉的時候才有些松懈快步走進來。外面已經燒的厲害,他的衣服邊角和頭發被火燎的卷了起來。

關上門擋住火勢,周培快速解開她身上的繩子:“外面出不去了,這裏是三樓,我用繩子把你續下去。”

看見他的一剎那,林冉幹涸的眼再度盈滿淚水,嘴邊卻浮起了笑意,他來了,她就知道他會來。

不管是什麽時候他總是會來。

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跟他說,可是除了流淚,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緊緊盯着他,像是怎麽都看不夠。

周培擁着她往陽臺上走:“外面火太大,我把你從這裏放下去。”

林冉點點頭,朝床那邊指指,聲音沙啞:“吳、吳瑤還在那裏。”

消防隊比預想中來得快,下面已經撐起了救生床,看到陽臺上人出來,停下了噴水。

三樓不高,周培沒那麽多的時間,直接把吳瑤扔了下去,簡單粗暴。

林冉看得一呆,屋裏煙霧已經越來越濃,溫度升高,如果她不是大着肚子,估計周培也會直接讓她跳下去。

不過現在,周培把解開的麻繩系在她胳膊下面,囑咐她:“別往下看,注意保持平衡,我會慢慢放,別怕。”

林冉點點頭:“我相信你。”

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她都無條件相信他。

被挂出陽臺的那一刻,她說:“周培,我等你,我在下面等你。”

周培笑笑:“放心。”

其實應該算得上有驚無險,火還沒燒到房間,她下來之後,周培跳下來就行,畢竟三樓而已,又有救生床,等他們都安全了,她就可以把她的抱歉和她的愛全都告訴他,可能要說上很久很久,可是誰會不耐煩呢?

他們還有那麽多那麽多的日子。

她的周培那麽可憐,明明那麽的溫柔,卻沒有人愛他,甚至于他深深愛着的人卻都在傷害他。可笑她以前還為趙新園糾結,現在想想,其實唯一沒有傷害過他的人也只有那一個了。不過沒關系了,以後她就把這個世界上所有虧欠他的愛在以後的日子裏都還給他,她一定要讓他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那個人。

她可以是他的父母,他的女兒,他的情人,他的妻子,他的朋友。

她要把所有這個世界上所有他本該擁有卻沒有得到過的愛一點一點的幫他補回來。

雖然走了不少彎路,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誰也沒想到周老太太會突然從身後的一片火海裏沖過來,拿着刀就往周培背上捅。

周培顯然更是猝不及防,回頭看見周老太太的時候,整個人都愣在那裏。

老太太看着他不像是看着自己養魚了二十幾年的孫子,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惡狠狠地喊:“你去死!你去死!你把新園還給我!”

林冉吊在下面聽不到轉頭的周培跟她說了什麽,只是他很快調轉頭來,對她安心地笑笑:“冉冉,別怕,我放你下去。”

他繼續慢慢放着繩子,周老太太的刀子已經狠狠紮在他背後。一個小老太太居然有那麽大的力氣,還能那麽狠心一刀一刀都插得那麽深那麽重。

他的臉上浮現痛楚的神色,額上青筋暴漲,手中動作卻像是不受影響,緩慢堅定的把她往下放。

林冉眼裏一片血紅,她哭着喊:“你放手啊周培你放手啊!周培!我求求你放手好不好!”

他放了手,跳下來應該應該還沒事,她就摔一下而已,哪怕大着肚子,哪怕孩子沒有了。

可是這個世界上,什麽孩子,什麽做母親的資格,都沒有他重要。

他背上已經血淋淋一片,獻血順着繩子滴落在她的頭上臉上衣服上,他還是不放手,不顧一切,咬着牙只一點點的往下續着繩子。

林冉喉嚨哽咽,還想沖着他喊放手,想求求他不要只顧着她,也多愛自己一點。可是她再發不出聲音來,只能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郁的溫柔的讓她動心又迷茫的眼睛,眼淚把眼前的人模糊一片。

在她落到地上被人救起的霎那,一股火舌沖出陽臺,瞬間就要将兩個人影都吞沒。

林冉再也不能承受,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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