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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結局(三)

陳斯達的聲音平緩:“我說過男人喜歡女人就是第一眼就喜歡,我對你就是這樣,以前因為你和我的身份都不合适,所以不能開口。你今天說我要調回本部,其實之前在西南區的時候,總部就想讓我回去,因為你在這裏我才會過來。林冉,以前的我沒資格,現在起碼我有了追求你的權利,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林冉沒說話,只是想到在很久以前,在她和陳斯達第一次在培訓中心吃飯的時候,許多人都說周培靠老婆上位,那時候只有陳斯達堅定地說,周培不是這樣的人。

還想起在周老太太的敘述中,趙新園曾經提及,周培原來也是打算像陳斯達這樣,靠自己努力有了一定的實力再來追求她的。

陳斯達和周培真的是就是那一類的人。

有着強大的自信,篤定自己會成功,認準目标就會全力争取。

只是那時候周培以為自己要和徐容去美國,亂了步調。

于是陰差陽錯,到最後他只能勉強來一段緣分,現在看起來甚至更像孽緣。

不過如果那時候沒有曲折的話,可能她也不會這麽清晰的認識到自己的心吧。

她看向陳斯達,目光清明而堅定:“說實話,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你可能都是我現在最好的選擇,但是對不起,我心裏已經有了另一個人了。你說的對,我今晚一整晚都很難過,甚至不止今晚,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更加傷心痛苦,可是我還是放棄不了。”

陳斯達微微動容:“所以,那個人是周培對嗎?”

林冉點點頭,輕聲問他:“陳斯達,你說你喜歡我,我是相信的。但是如果你知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還會一直喜歡我嗎?”

陳斯達認真想了想,誠實的搖頭:“應該不會。”

林冉笑得很甜:“可是我會,我愛他當然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愛他不只是因為能和他在一起。”她側着頭眯了眯眼:“愛情對我來說,大概就是沒有辦法停止,完全不能控制又全然放棄不了的東西,不能用理智去考慮的。所以,陳斯達,對不起了。”

陳斯達走後,林冉走進大樓按下電梯,覺得心裏釋懷了很多。

陳斯達和周培再像還是不同的。

他像大多數人一樣,是預估到可能有結果才會去付出。

哪像周培這個傻瓜,只知道一味強求,結果把自己搞得遍體鱗傷。

相比起來,林冉覺得自己聰明多了。

她就默默等着,才不要去勉強,只要他好就好了,至于自己嘛,心疼着疼着慢慢就習慣了,無所謂的。

所以,這麽一想,心思也開闊了很多。

周培和別人在一起她就能不愛他嗎?不能。

周培和別人在一起她就能接受別人了嗎?不能。

所以,日子還得過,一顆石頭落了地,她還有什麽好糾結的。

一輩子說短不短,說長也不算長。

等周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大概也會去美國找一個代孕生個屬于自己的孩子。

和孩子度過餘生,也是一件不錯的選擇,興許等到許多年之後,她也會像周培一樣忽然也遇到另一個對的人呢,都是說不準的事情。

跟着自己的心慢慢來吧,只是現在不行。

心理建設的再好,下了電梯後,來到門前還是停了下來。

不想進去。

起碼,今天,現在,她不想回到這個充斥着她和周培記憶的地方。

就當是短暫的軟弱和逃避吧。

她猶豫片刻後,轉身又進了電梯。

開着車漫無目的的轉圈,不知不覺已經就來到了那個櫻花園。

以前收門票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免費開放的公園,好像又是對她物是人非的一個提醒。

林冉把車停在外面,走了進去。

已經是六月的天氣,櫻花早就謝了,池塘裏的荷花開得正豔,公園在池塘邊安了一圈地燈,防止游人夜間跌進去,荷花在三種顏色的燈光下仿佛呈現不同着的姿态。

當年周培坐在這的時候,應該是沒看到這種景象的吧。

那時候沒裝地燈他當初看到的只有黑漆漆的池塘。

林冉覺得自己還是比他幸運了一些的。

周培為了她來過兩次,卻一次都沒看到盛開的荷花。

而這一次終于能看到的時候,他已經和別人共享這世間的繁華,這一池荷花大概早就被遺忘了。

畢竟,也已經沒那麽珍貴了。

所以,現在只剩她一個人獨自欣賞。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帶着無言的隐喻。

隐喻着,他們之間像是有着絕對的時間差,不能調和,無法重疊,終于在今天走向了分岔路口。

椅子還是那個椅子,不過已經經過重新粉刷,林冉在上面坐了很久,想起周培說過的,當時他在這裏徹坐長夜時的心情,卑微,屈辱,無能為力。

她現在終于都體會到了,除此之外,還有深深的後悔。

這才是最讓人難捱的地方。

椅子大概剛粉刷後不久,還有些油漆的味道,林冉心裏忽然一陣疼痛,她急急起身,往椅子後面尋找。

當年在這裏周培曾經刻下過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用手機找了半天,卻依然什麽都沒有。

只有明淨的棗紅的漆色。

油漆就像時間一樣,把最後一樣他曾經愛過她的證據也湮沒。

她用手摸了很久,卻連一點點痕跡都摸不到,再也承受不了巨大的失望和痛苦,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初時只是哽咽,慢慢變成痛哭。

她坐在那把頭埋在手臂間哭得不能停歇,像是受傷難以自抑的小獸,許久後還在嗚咽。

直到溫柔而幹燥的手掌落在她頭上,熟悉的聲音響起,夾雜着輕輕的嘆息。

“冉冉,別哭了,地上那麽涼。”

聲音太過熟悉,林冉的心微微顫動,甚至不敢擡起頭。

直到周培把她拉起來,低低責備:“怎麽還是這麽不懂得照顧自己。”

林冉以前想過,如果再見他,她一定要光鮮亮麗,讓他看到自己如今獨立自信的改變,要在第一眼就牢牢吸引他的所有注意。

在看到照片以後,她覺得再見他的時候要加一項堅強,就算不能雲淡風輕,最起碼也不能軟弱掉淚,最好還能若無其事的笑一笑,表示一下祝福。

哪怕她的祝福,在他這裏根本無所謂。

可是,這一刻,她只想投入他懷裏,仿佛她還是被他寵壞的那個小女孩,像以前一樣撒嬌,像以前一樣胡鬧,想到剛剛那張照片,她還想跟他發脾氣,等他來哄自己。

可是她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緊緊抱着他,用自己無聲的淚水把他的襯衫打濕一片。

待所有的委屈傾瀉之後,她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往後退了一步:“對不起,我有點失态了。”

雖然還帶着點鼻音,起碼聲調帶點客套,輕而易舉地聽得出其中的距離。

林冉繃着聲音,繃着臉,更繃着情緒。

因為她注意到,周培已經換了身衣服,結合剛剛看到的朋友圈,在哪換的,為什麽換,換之前又做了什麽,簡直不言而喻。

林冉不願去想,更不想多看。

低頭又道了聲歉:“實在抱歉,周總,您的衣服清洗費回頭改天我會托人送到您公司的。”

周培一直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不輕不重地問了一句:“這麽客氣?”

其實上句話說完,林冉也覺得自己有點太刻意了,刻意地拉開距離反而顯得欲蓋彌彰,其實周培又不是這麽小氣的人,哪怕不是她這個前妻,也沒有讓人賠償清洗費這麽一說。

她還是低着頭:“那就多謝周總了。”

周培有點無奈:“冉冉,我們還沒去公證,你不用這麽客氣。”

林冉哦了一聲,悶悶地:“其實分居兩年是可以起訴離婚的,按着時間算咱們一年前就夠了。”

讓他去法院起訴吧,反正她是不會跟他去民政局的,就當是耍賴了。

周培呵了一聲,依舊是聽不出情緒的不輕不重:“你算的還挺仔細。”

兩人又是無言,林冉站得有點累,她雖然現在不像以前那麽嬌氣,但是絲毫沒體現在體力上,哪怕工作再拼命,大多數時候她也是坐着的。

何況比腳更累一萬倍的,是心。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問,恨不得掐着他脖子問,你不是愛我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跟被人出雙入對了,感情跟守孝似的,守夠三年就算完事了是嗎?

還有比較安全一點,他為什麽這個時間點來這裏,難道世界上就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可是她有點不敢問,前者沒資格,後者沒膽量。

她幾乎能想象,如果她問周培為什麽你會來這裏,那時她的表情一定是一臉期待兩眼放光,就等着他說,我是來找你的,冉冉,我還一直愛着你。

但是這話,他不會說,她也就不自讨無趣了,好歹給自己留一點自尊臉面。

她只能跟他告辭:“這兒的風光挺好的,周總您慢慢看,我看夠了,就先回去了。”

哪怕心裏再怎麽說服自己祝福周培,林冉說話顯然還是帶着氣的。

周培像是沒聽到,徑直走到木質座椅前坐下,對她說:“過來坐。”

說得太過理所當然,林冉一時暈頭轉向,居然就乖乖聽話走過去坐下了。

不過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中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

周培沒有看她,只是看着微微眯着眼看着荷花池,又像是透過眼前景色看向虛空,片刻後才開口。

“奶奶半年前去世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只夾雜着微不可察的疲憊,林冉心裏卻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她的婚姻,她的孩子,她的人生,都是被周老太太一手毀壞。

當初,她為了顧及周培,對這個老妖婆可謂是寬宏大量,可是她心裏怎麽可能不恨。

在許多個被痛苦侵蝕的深夜,她都曾惡毒地祈禱,在獄中那個人能過得悲慘一些。

如今,她失去的那些已經注定失去,可是罪魁禍首居然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這麽輕飄飄地,卻又猝不及防。

從今以後。

她的愛注定沒有結果,恨也将無處寄托。

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她過了很久才忍了下來。

周培微微側目,看着她:“冉冉,我今天來,是因為有些事,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周培第一次接到監獄的電話是在兩年前,周老太太的身體情況已經不适應繼續服刑,工作人員建議給她辦理監外執行的手續。

周培沒有猶豫,當天趕回本省,辦完手續之後,在老家當地買了個房子,請了兩個護工照顧,自己一眼都沒去看,處理好一切後當天就回了A市。

他認為,他不出現,對老太太的康複可能更好一些。

不過顯然他想錯了,根據護工每天的彙報,老太太不用猜也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手筆,所以對她的康複并沒有半點好處。

她沒有死氣白咧的非要離開來拒絕他的照顧,只是每天用詛咒嘶喊痛罵來表達她的痛恨。

由于罵的難聽和持久,哪怕周培再三加薪,還是不得不換了兩次護工。

直到一年前,她漸漸沒了罵人的力氣。

周培這次算不上白手起家,是直接收購了一家游戲代理公司,只是指出大概的運營理念。

——或者說,是他自己作為玩家時的日常需求和作為老板找到的游戲收費之間的平衡點。

一直代理游戲的原公司團隊自然輕車熟路,不需要他多費太多的心思。

交代好一切之後,他就回了老家。

租住在周老太太的樓上,沒有和她照面,只默默等着那一天的來臨。

周老太太的精神愈加衰敗,之前只是罵聲越來越少,後來連說話的力氣也失去了。

只有半年前的一天,她精神忽然好了起來,早上起床後前所未有的喝了兩碗粥一個饅頭,還有一小碟的鹹菜。

吃完之後,她對護工說:“把他叫過來吧。”

護工面面相觑,沒有吭聲。

老太太說:“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哪,但是我知道他肯定在附近。你們就跟他說,我老婆子快去見新園了,臨死前還想見他一面,他一定來。”

周培過來的時候,周老太太換了一件新衣服,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靠坐在床上。

看見他時,還笑了一下:“周培,你恨不恨我?”

周培搖搖頭:“是你養大了我。”

“可我也害了你。不只是這一次,還有從小我就對你那麽苛責,無論什麽事,我總是先想到自己和新園,從來不考慮你的想法和感受,一直逼着你。憑你的腦子,這麽些年來,難道真的沒懷疑過,沒怨過我嗎?”

周培聲音很輕:“有懷疑過,但是很快就放下了。其實哪怕當初我知道了真相,趕回去看到了着火的房子,可在你真的對我用刀子之前,我都沒相信過你真的會害我。現在我既然沒事,就不會去怨你。”

老太太冷笑:“我害了你最愛的人,你也不恨?”

周培沉默片刻,才開口:“是我害了她,還有新園,從來都是我的錯。”

沉默片刻,周老太太輕輕嘆息:“你真的是個好孩子。新園死之前跟我說,你是個溫柔的人,要我對你好一點,是我沒有做到,辜負了你,也辜負了她。”

周培手慢慢握緊,看着她眼睛慢慢眯起,聲音艱澀:“新園……死之前?”

老太太往後靠了靠:“周培,我快去見她了,有件事我不能帶過去,不然我怕新園不肯見我。”

她平平靜靜地說:“新園的死跟你沒關系,她是我害死的。”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看着周培,又像是看到了那一天躺在病床上的趙新園。

趙新園很少哭,尤其是在她的面前,可是那一天她抑制不住,眼淚打濕了半條枕頭。

周老太太急了:“新園你別哭了,周培不是說了嗎,會去解除婚約,他說到就一定會做到,咱們就在這等着就行,下個月他就會帶咱們回老家去。”

趙新園搖頭:“周奶奶,我不能為了自己去破壞周培的幸福,我不能這麽自私。你從小把我養大,供養我上了大學,我救你是應該的,周奶奶,這都是意外,就當我是報恩了。周培對我沒責任,更不該為了我去犧牲自己的幸福!”

周老太太摸清了她的想法,自然要打消她的顧慮,說出了自己埋藏許久的秘密:“傻孩子,實話告訴你吧,周培不是我的親孫子,你才是我的親孫女。那時候因為你是女孩,我只能把你們調換了,所以現在就是他欠咱們的。你別有什麽心裏負擔,什麽他的幸福不幸福的,我把他養大教他成才,他就該聽話,好好照顧咱們一輩子。”

趙新園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為了然,愣愣地看着她,喃喃地重複兩個字:“難怪……難怪……”

周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暢想美好未來:“這事咱得瞞着他,你是知道的,他對我有多孝順,而且娶你這事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我可沒有逼他。等回去後你們結了婚,就能光明正大叫我一聲奶奶了,将來你們有了男孩,還是我們周家的種,這些我都想好了。”

趙新園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她是一個怪物,慢慢抽出手來:“你打算的真的很好。”

周老太太沒有聽出她話裏的冷意,還在寬慰:“沒有我,周培能有今天?上了名牌大學,賺那麽多的錢,對他,你根本不用內疚,所以你現在就安安心心地等着他娶你就行。”

趙新園輕聲問:“那我呢?對我,你有內疚嗎?”

周老太太愣在了那裏。

趙新園笑得苦澀:“從小我就知道我是沒人要的孩子,是你好心半收養了我,你對我那麽那麽好,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對我越好我就越害怕。因為所有你能拿出好的東西,都是先給我,卻沒想過還有周培的一份。我時時刻刻都記得自己是一個外人,是一個侵入者,所以你都不知道我又多怕,怕他會讨厭我,你也不知道我是多麽小心翼翼膽戰心驚。更害怕的是有一天你忽然不喜歡我了,畢竟你的親孫子那麽優秀,我只能拼命追趕。我沒有周培那麽聰明,為了追上他,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拼命。每次宣布成績的時候,我都覺得像是宣判一樣難捱。”

她說着說着眼淚掉下來,只用衣袖胡亂抹了把臉,看着吶吶的周老太太,苦笑轉冷:“你知道嗎,我很羨慕林冉,不是因為周培喜歡她,而是她是那種明亮柔軟的女孩子。可是我呢,我不會撒嬌,不會服軟,只會生硬笨拙地掩飾自己的小心翼翼,表面上波瀾不驚,其實是在背地裏偷偷地看人眼色。那是因為我就是這麽寄人籬下小心翼翼地活了二十多年,因為我以為是一個生下來就沒人要,只能依靠別人的好心垂憐才能生活的孩子。你現在告訴我,我才是你的孫女,那你告訴我,我這二十多年算是什麽?一個出于你重男輕女的笑話?周培又算什麽?你維持下半生生活的工具?”

周老太太有些惱怒:“你計較這些幹什麽,不管怎麽樣我都把你們養大了,而且周培還這麽成器。現在鎮上誰不羨慕我,誰不高看咱們一眼。咱們周家面子有了,等你和周培有了兒子,咱們周家就徹底立起來,連裏子也全了,這不比什麽都好。”

趙新園看着她的眼裏像是摻了冰:“如果我們生的是女兒呢?你是不是還要把她扔掉,就像當年扔掉我一樣?非要我生個兒子出來?可你別忘了,周家早就沒有兒子,其實已經是絕後了。”

周老太太立時憤怒,不假思索啪地打了她一巴掌。

趙新園臉偏着,一邊的頭發遮蓋住了臉,遲遲沒有轉回來,卻低低笑出聲。

周老太太有些後悔,更被她笑得有些害怕,趕緊抱住她:“新園,是奶奶不對,是奶奶不該打你,但是你也不能說這樣的話咒咱們周家啊,你又不是你那個賤人老媽,肚子裏只生賠錢貨。只要咱們不說,誰知道周培不是我孫子,遮掩遮掩就過去了,不然我死了都沒臉見你爺爺去。”

趙新園收了笑容,只問:“奶奶,就當我這個親孫女求你,不要再讓這個荒唐的悲劇繼續了,你現在給周培打電話告訴他真相,讓他不要解除婚約了行不行?”

周老太太斬釘截鐵:“你別犯糊塗,也別想其他點子,哪怕周培知道他不是我親孫也不怕,他那個人只會更加感恩孝順我,他娶你娶的只會更快。”

趙新園似乎放棄了,疲憊而無神地看了一會天花板,輕輕笑了笑:“知道了,奶奶,我都聽你的。”

周老太太放下心來,自己孫女又不是傻瓜,當然知道什麽對她來說才是更好的。

她只是一時不能接受而已,所以後來一晚上她都沒有說話,周老太太也沒勉強。

到了該休息的時候,趙新園又叫了她一聲奶奶:“你回租的地方睡吧,我今天想一個人呆着。”

周老太太有些不情願,卻也沒多懷疑。

直到淩晨,像是心靈感應一樣,她忽然驚醒,眼皮一直狂跳,內心一片不安。

她不放心來到醫院,租住的地方就在醫院旁邊,到病房也只用了五分鐘。

趙新園手腕下已經血紅一片,她過去按住手腕,流着淚拼了命地叫醫生。

趙新園卻只是笑:“奶奶,來不及了,我這輩子不能孝順你了,我不是怪你,只是覺得這一路走來,自己太苦了。”

她好像很冷很冷,聲音都在哆嗦:“奶奶,放、放過周培吧,他是多麽溫柔的一個人啊。你對他那麽不公平,他卻一直還待我、待我那麽好,有這麽一個溫柔的孫子是你的福氣,我走後,你對他好一點,你們就好好的生活,咱們周家也能好好的傳遞煙火了不是嗎?”

周老太太看着周培,話說得有些吃力:“新園雖然這麽說,可是我知道,她就是因為怪我才走的,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只能去怪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活下去。現在,你還不恨我嗎?”

周培沉默了許久許久,最後站起身來,走到床邊掏出一根煙放在嘴裏,又拿下,這麽來回幾次才作罷。

周老太太看着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精神開始慢慢渙散。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胡言亂語起來,那個時候,周培守在她身邊,已經在吸完了第五根煙。

對于生命的流逝,他無能為力,只能默默守候,而且周老太太念叨的很多名字他都不知道。

只夾雜着對他錯認了二十幾年的父親的稱呼還算熟悉。

又一陣犯完糊塗又休息之後,周老太太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明明是不同的房間和擺設,她卻仿佛回到了曾經被她燒掉的那個屋子。

床邊坐着的那個人,像是她的孫子周培,又好像有點陌生。

她遲疑地喊了一聲:“周培?”

周培應了一聲:“奶奶。”

周老太太的眼神有點茫然:“周培,怎麽就你一個人在?你怎麽還吸起煙了,我從小怎麽教你的,吸煙對身體不好,現在哪怕你做家教賺了點錢,也不能染上這壞習慣。對了,新園呢,她還沒下課嗎?”

周培回答:“新園等會兒就來。”

周老太太遲遲鈍鈍地樣子,慢慢笑了,打趣他:“我聽新園說,你做家教的時候,有個漂亮小姑娘追你,她叫什麽名字啊?比新園還漂亮嗎?”

周培表情複雜,只随口回應:“還好。”

周老太太絮叨起來:“你看看你,也不知道怎麽長的,跟個小老頭似的,要我說如果小姑娘挺好的,你就談個戀愛看看能不能變得年輕一點。你也別擔心新園,雖然我覺得她對你有意思,不過你們都那麽優秀,你不愁娶她也不愁嫁。我就希望你們将來都能好好的,在不在一起都行。”

周培目光閃動,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們都會好好的。”

老太太走的并不安詳,離世的時候,她高喊着趙新園的名字,哭着求她原諒,在凄厲的叫喊聲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周培有些遺憾:“如果最後的時刻她不要忽然清醒就好了。”

林冉看着滿天繁星:“這麽看來,離世對于她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周培點了點頭:“她其實是一個很好的奶奶,如果不是新園的死讓她過于自責,她也不會變成這樣。曾經,她對我也是真的愛護。”

林冉側頭看着他英俊的側臉:“周培,你真的是很溫柔的一個人,不管什麽時候,總會把人往最好的方面去想。”

周培也側頭看向她,眼底有沉沉的光:“只有你,我總是忍不住去想最壞的可能。”

“冉冉。”他的聲音像是嘆息:“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唠,沒寫完哈哈哈,下一章一定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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