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康爾奇是個有心人,在馬場的這幾天,他疼愛她、寵愛她,帶着她騎馬、照顧初生小馬,帶着她看日出日落、看星月争輝,絕口不提接下來他們會遇到的難題。
一是姨娘,二是皇上,但他不擔心,心愛的女人願意與他同心,這給了他最大的信心,相信所有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這幾天,他只想好好看着那張無憂無慮的快樂臉龐。
然後,在他們要離開馬場的這一天,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了潘紫嬣跟楊席。
“什麽?你要我留在這裏,就為了避開那個色皇帝?!”她既錯愕又生氣。
“我要來這裏見你不算遠,你就好好住下來,楊叔會好好照顧你的。”
“這當然沒問題,可是夫人會就此作罷嗎?”楊席沒那麽樂觀,因為少主也已将他出門前,夫人咄咄逼人的言詞同他說了。
“她如果有動作,我會快馬通知楊叔,替紫嬣另外安排住處,時間可能要持續一、兩個月之久。”
潘紫嬣皺眉,“所以,一開始你就打算讓我長住在外面了,是嗎?”
“對,雖然我答應了姨娘,可是我不認為我們必須冒險,依你的個性和面貌,要吸引皇上不難。”他們之間的問題好不容易排除,他不想因為皇上又變得複雜。
“我不要!”她馬上拒絕。
“紫嬣……”
“我跟小賢今天會如此,說來說去,罪魁禍首就是皇上!齊郡王的病傳言就是皇上下的毒手,而冷家又因為治不了他的病,才想到要沖喜,因而選中貪官杜德開之女,而我潘家如今一門蕭條,就是杜德開搞的鬼!
“因為不忍自己的閨女成了解齊郡王怪病的祭品,他硬是弄了一本策反的叛國名冊,惡意栽贓我爹後,先抄了我家,霸占財産,再故做慈悲,要我以嫁進冷家為條件,由他出面向皇上力保我一家數口的生命!”她愈說愈生氣,也逼出了淚水,“但這一切都是他演的獨腳戲,可是再深究,這一切不都是因皇上而起的?就是有一個不盡責的皇上,下面才有這種惡官!”
“就算直接面對皇上,你又能做什麽?”他濃眉一皺,突然意識到她想要──不!不可能,太離譜了!
“事情因他而起,他怎麽可以置身事外?!我要他親自到冷家替我把小賢帶回來,更要他把小賢的名字跟人生還給她!”她怒不可遏的道。
楊席傻眼,這小泵娘好大的口氣,她說的人可是萬人之上的君王啊!
不過,她說的事也的确只能由皇上出面才能辦到。
“你太天真了。”康爾奇不禁頭疼,他真的不知道她那顆小腦袋裝了什麽。
“我沒有!他是皇上啊,主宰百姓的幸福,怎麽能只圖美人香?那是敗類!”
楊席不得不承認,她個兒雖小,樣貌纖細,又有傾國之美,但絕對有一顆熊心豹子膽。
康爾奇則慶幸自己對她的性子已經稍稍适應,所以在震驚之後,也較能接受她的驚人之語,不過,接受是一回事,讓她去冒犯龍顏找死又是另一回事。
“我如果放任你去胡鬧,就一定是瘋了。”
“你如果不支持我,我先前答應你的事,就當是謊話!”她也很堅持。
“你!”他氣得語塞。
眼見小兩口又對上了,楊席忙打起圓場,“紫嬣,別這麽執拗,皇上不是普通人,他是可以随喜惡砍人──”
“我懂,但是,請給我機會吧。”這一次,換她認真的握着康爾奇的手,“讓我們一起面對問題,解決問題。”
他無奈的瞪着她。這該死的小女子竟然用他的話來說服他,“你是要找死!”
“我不是,我要你相信我,支持我,皇上也沒有三頭六臂,不必那麽怕他,更何況他腦袋裝了什麽?他要的是女人,我可以、呃、不對,我不會色誘,但我絕對可以讓他──”
“不要說了!”他怒不可遏。
她仍是不肯屈服,“我……唔!”
火冒三丈的他幹脆點了她的昏xue,再将她抱到床上,回身看着楊席,神情凝重,“楊叔,她就拜托你了。”
楊席只能嘆口氣,點頭。
康爾奇戀戀不舍的再看了床上人兒一眼,低頭親吻她的唇,喃喃低語,“抱歉。”
告別了楊席,他随即帶着侍從們朝軒騰堡而去。
只是康爾奇低估了杜華齡的城府,心機深沈的她早已派出四名心腹,夜宿馬場外,只要發現他将丫頭帶離馬場、或是返回的第四日并沒有丫頭同行,他們便會在他離去後,帶着她的信函進到馬場,親自向楊總管要人。
畢竟事關軒騰堡富可敵國的財富,她不敢輕忽,寧願多做準備。
她的有備無患令楊席不知所措,此刻看着那封親筆信函,他甚是為難,偏偏他又已經為潘紫嬣解xue,光看她的表情,他就頭疼。
“楊總管,夫人要總管讓我們帶走小賢,有問題嗎?”其中一名侍衛不解的問。
“是沒有,可是人是少主托我照顧……”
“我走。”潘紫嬣立即表明意願。
對這個答案他一點也不意外,可是他要怎麽跟少主交代?
她是聰敏的,看出他的為難,主動說:“請放心,我自己會跟少主解釋。”
嚴肅的跟他道別後,潘紫嬣即跟着杜華齡的人返回軒騰堡。
不過,為求慎重,楊席也派了馬場的人同行,一來是保護潘紫嬣,二來也交代他們,一到軒騰堡就要面見少主,親自将人已被夫人帶回的消息告知。
幾個時辰後,軒騰堡大門先是迎進康爾奇等一行人,接着便是潘紫嬣等人。她随即被帶往杜華齡所住的千秋園,而楊席的人也立即前往季嘯園傳達口信。
“這樣穿不會太暴露了嗎?!”
潘紫嬣有些尴尬、但也有些好笑,她在兩名丫鬟的幫助下,換穿了杜華齡為她“特別準備”的華服,從大型屏風後走出來。
她一身薄紗、肚兜、粉紅長裙,酥胸半露,露出一大片誘人的白嫩,随着她蓮步輕移,胸前的風景也益發美麗。
杜華齡就是打算把她變成煙花女吧,那她就不該讓她失望才是。
一張美麗的臉上立即出現小女兒的嬌态,一雙瞳眸更是努力的想展現動人萬種風情,只不過她不會抛媚眼,只得矯揉造作一下,卻反而顯露出一股可愛的調皮氣息,看來是清純與魅惑兼具。
甭說杜纖纖、杜珊珊看呆了,就連杜華齡也怔愕不已。她原本是要把她扮得像青樓裏的低賤妓女,怎、怎麽會如此迷人?!
“該死的!爹,你不要攔我,姨娘根本就是要把小賢送給皇上!”
“我會阻止──”
父子倆的争執聲突然在房門外響起,下一秒,門立即被撞開,康爾奇沖了進來,一看到潘紫嬣的穿著,他倏地瞪大了眼,急煞住步伐,而她也是羞紅了臉,連忙蹲下身子,以雙手環抱住自己。
雖然兩人親密事都做了不少回,可是這身妓女打扮可是頭一回,她還裝騷耶!
而康丹青更是在撞見的第一眼就連忙背過身去,“華齡,你出來。”
杜華齡咬着下唇,看了鐵青着臉的康爾奇一眼,快步走出去。
杜家姊妹也看到他的臉色,連忙也跟上。雖然她們不是很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可小賢穿這樣很好看,而且,姑姑說她是想通了,為了謝謝她救了她們的命,要送她衣服、耳環跟項鏈,才請她過來的。
兩名侍女一見只剩自己仍杵着,也急急快步出去,将房門帶上。
深吸一口氣,康爾奇瞪着緩緩站起身的小女人,并未說話。
可是這樣的眼神更吓人,她吞了口口水,試着解釋,“呃、是你姨娘──”
“楊叔的人說了,但你并沒有拒絕。”他冷冷打斷她的話,“還有,你這一身衣服……快去換下來。”
她粉臉一紅,轉身要走往屏風,可念頭一轉,反正這會兒只有他們兩人,便先問:“真的不好看?”
“咳!”他輕咳一聲,表情有些不自在,“好看,但以後有機會只能穿給我看!現在,你再不趕快換掉,我不敢保證──”
她聽明白了,很快的沖到屏風後,不一會兒,穿着簡單裙服的俏姑娘就出現了,沒有剛剛的可愛騷勁,卻多了令人心動的純淨,看着她,康爾奇仍然無法壓抑心中的悸動。她明明是個女人了,可是從臉上卻完全看不出來,明明再過不久,也許都是要當娘的人了……
他突然揚嘴一笑,他相信她根本還沒有想到這件事。
“怎麽突然笑了?”她不解。
“沒事,我們走。”
“等等,去哪裏?”她可沒有忘記她為什麽會回來,也沒忘記他為何點她昏xue。
“去面對問題。”他握着她的手出門,沒想到,就見到一向好脾氣的父親竟然跟姨娘在亭園裏吵起架來。
“好,為了你兒子的幸福,你寧願不要我這個妻子?!好啊,我馬上走人,你就不要後悔!不對,我怎麽可以這樣就走?我陪了你幾年,就這樣白白犧牲了我的青春──”
“說來說去就是要錢,好,你開口!”
“等等!”康爾奇馬上拉着也聽得莫名其妙的潘紫嬣走上前,“爹,姨娘,你們在吵什麽?”
“就是你這個好兒子啊,你爹他氣我置你的幸福不顧,把你好不容易才愛上的姑娘打扮得像妓女要送給皇上,”杜華齡冷笑,“但我提醒他你的風流花心,眼前取悅龍心應該重于一切,不過是個丫頭,你很快就會有新歡──”
“他的風流是因為──”
“紫、小賢,別說。”康爾奇連忙阻止潘紫嬣,他知道她要說什麽。
“因為我嗎?哼,爺就是這麽說的,但風流就風流,扣這麽一大頂帽子給我幹麽?!”杜華齡一臉不以為然。
“夠了!”康丹青突然吼她,“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恭賢良淑的女子,直到最近我才發現你的另一面,來人!”
杜華齡一愣,突然緊張起來。他不會是真的要休了她吧?
康爾奇也察覺不對勁,“爹不要──”
“我決定了,來人,請丁避家過來。”康丹青一臉認真的看着這時才開始臉色發白的杜華齡,“我會指示丁總管盡量滿足你的所需,甚至纖纖跟珊珊的生活費都不缺,你其實也是看在錢財的面子上才願意嫁給我這個大你快二十歲的男人吧?那麽拿了錢,走吧。”
她又羞又氣,“怎麽?!不過是一個丫頭──”
“她不是丫頭,她會是軒騰堡的堡主夫人。”康丹青突然笑看向兒子跟一臉錯愕的小丫頭,“小賢對嗎?我從來沒看過我的兒子那麽生氣,還是為了一個女人,可見你在他心中有多麽重要,我老了,這裏的事大多都是爾奇在處理,我也想四處走走,尤其是他娘生前曾經陪我去過的地方。”
“爹……”康爾奇不禁哽咽。
“請原諒一個老人的任性,看到你跟小賢,我突然好想你娘,實在沒有心情招待皇上,一切就交給你了。”他的疲憊是漸漸累積而成的,尤其再娶後,與唯一的兒子連吃頓飯都難,讓他更是每回想起就感慨。
就這樣,康丹青交代丁傑一些事情後,便輕車簡裝的趕在皇上一行人來之前離去了。
杜華齡個性強硬,絕不吃虧,獅子大開口的要了一大筆足以讓她跟侄女可以優渥的過好幾輩子的金銀珠寶跟銀票,才帶着哭得淅瀝嘩啦的杜纖纖姊妹離開軒騰堡。
一切的轉變,令康爾奇變得沉默,也讓潘紫嬣很自責。
但偏偏皇上已到,在段王爺的陪伴下,浩浩蕩蕩的連同奴仆就近五十人,其中還有三十名黑衣人騎着高大的駿馬随侍,康爾奇不得不振作起精神招待。
只是,誰也沒料到,早一步離開的杜華齡竟然給了他一記回馬槍!
就在他帶着特別裝扮過的潘紫嬣,與他站在一起迎接下馬車的皇上時──
“她就是小賢吧?”趙恒眼睛一亮,看着粉雕玉琢的美人兒。
康爾奇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直率的潘紫嬣卻已經回答,“是啊,皇上怎麽知道?”冒名小賢的她有這麽紅嗎?竟然連皇上都知道她?
意識到什麽,康爾奇表情陡地一變。糟了!他原本打算以未來的堡主夫人來介紹她的,可看來──
“剛剛我們的車隊遇到臨時要出遠門的堡主夫人,她特別下轎迎接朕,說堡裏已經挑選了一名美若天仙的丫頭小賢要伺候朕,原來就是你啊!”
趙恒雖然才登基兩年,但在宮中已有三千寵妃,在外的紅粉知己更是不可數,也因為汰舊換新的速度太快,他只得微服出巡找美人,當然,也盡往有錢有勢的權貴商賈家走,一來找到美人的機會大,二來,搜括些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當紀念品也不虛此行。
“沒想到貴堡如此有心,她的确是讓人看得目不轉睛。”趙恒上上下下的打量,“瞧她還帶了點貴氣,難不成是哪一家家道中落的落難千金?”
果然是識女無數,可惜了,長得人模人樣的,眉宇間雖帶了點邪魅,但五官俊俏,身材英挺,一身金黃色袍服貴氣逼人,可惜也不過是個色胚而已!潘紫嬣譏諷的想,“是拜皇──”
“小賢!”康爾奇連忙制止她,就怕她一怒之下說出不敬的話。
她看向他,見他以眼神恐吓,只好咽下心中不悅,改口道:“我哪是什麽千金?只是我家主子很仁慈,待我極好,把我當姊妹,她有什麽,我肯定也有一份而已。”她眼內冒火的說。
“過來,要伺候朕,怎麽離那麽遠?”趙恒立即上前将她拉向自己。
康爾奇下意識的馬上要拉回她,“皇上,我想這中間有誤會!”
話未說完,段王爺便擋着他,笑咪咪的道:“少主真有心,把這個美人獻給皇上,日後,軒騰堡跟朝廷的關系肯定會愈來愈好。”
“并不是這樣的!”他很快拉掉他的手,但同一時間,趙恒已經拉過潘紫嬣走進宴客廳裏,段王爺也立即跟上前去。
他杵在原地,臉色鐵青,一旁的丁傑跟奴傭們也都知道誤會大了,可是皇上看來好喜歡小賢,這下子可怎麽辦?
“少主……”丁傑忍不住喚了像木頭人的主子一聲。
“沒事,私下我再跟皇上說清楚。不是已備好筵席還有表演節目了?快準備吧。”語畢,便繃着一張俊臉大步走進宴客廳。
潘紫嬣已經落坐,身旁坐着皇上及段王爺,他只能坐在她對面,馬上注意到她也臭着一張小臉。
他看來也很不開心,潘紫嬣心想。可是,眼下這情形要她怎麽辦?若是惹火皇上,軒騰堡與朝廷的關系就會變差嗎?抑或是皇上在一怒之下,會砍了所有人的腦袋?!
這一餐的氣氛詭谲,但趙恒有美人在伴,無暇注意,再加上節目上有他最愛的蹴鞠助興,在他喝完第六杯酒後,即有踢球高手上場表演,而且陣仗不小,一共有二十餘人,分為兩軍競賽,球頭頭戴長腳幞頭,其他人則戴着卷腳幞頭,兩方争球,好不精彩。
看完表演後,所謂“酒足飯飽思yin欲,他一個眼神,段王爺就懂了。
“小賢,扶皇上回房去休息。”
潘紫嬣深吸口氣。別人吃吃喝喝,她的小腦袋可轉個不停,已經有了豁出去的打算,所以,只是瞟了面無表惰的康爾奇一眼後,便起身将喝得快醉的皇上扶起。
康爾奇也立即起身,“段王爺,請自便。”
“呃、當然。”段王爺喝得不多,所以看得出來有點困惑。
康爾奇上前幫忙潘紫嬣扶着皇上,而其他侍從也緊跟在後随侍。
只是一行人在進到富麗堂皇的寝室後,趙恒就揮揮右手要其他人全退出去,左手拉着美人兒就要上床。
沒想到,她不僅掙開他的手,冒出來的第一句話還是──
“當你的百姓真可憐!”
“你說什麽?!”義正詞嚴的批評讓趙恒的酒倏地醒了一半,但一旁的康爾奇卻因為這句話而倒抽了口涼氣。
“小賢,不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我說的是真話!”她不怕惹火皇上,在筵席間,她想了很多,一人做事一人當,反正她現在還只是個丫頭,就算真的惹惱皇上,也不致波及到康爾奇跟這裏的人,何況,小賢的事已迫在眉睫,她只能速戰速決。
了不起,賠上命一條就是,反正她救不了小賢,要她茍活,她也沒臉。
真話啊?趙恒的酒這下全醒了,也才看清楚眼前的丫頭一臉的火氣。
有趣!他從沒碰過這樣有膽識的姑娘。“少主請出去吧,朕想好好跟她聊聊。”
康爾奇可一點都不想讓她留下來,“皇上,她其實是我──”
“來人!”趙恒霸氣淩人,這一吼,房門立即被打開,四名守門随侍馬上進來,拱手一揖,“皇上。”
康爾奇咬咬牙,“好,我出去,可是……小賢,”他憂心的看向她,“我就守在外面。”
她點頭。
趙恒卻斜眼瞪他。這意思是,如果他想對她亂來,她只要喊一聲,管他是不是皇帝,他也要沖進來救她?!
不對!趙恒突然注意到兩人正深情的看着彼此,原來……
不過,丫頭就是丫頭,他可是皇上,只要是他想要的女人,誰也不能搶!
康爾奇被迫跟着四名侍衛走出房間,看着房門再度在他眼前關上,心怎麽也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