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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缺愛的唐骜

一輛加長的豪車停在了小巷子裏, 引起來七大姑八大婆的熱情圍觀。

車門打開,一個打扮得一看就像是大人物,生得堂皇而氣派的人物從車上下來,環視了一圈簡陋的小巷子,皺緊了眉毛。

車後座緊接着下來一位精神矍铄,一頭白發一絲不茍的老人。

唐骜踩在凳子上,趴在窗臺邊, 看着他們和他的媽媽說話。

他知道那應該是他爸和他爺爺,但他媽不讓他出去,門被鎖住了。

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只知道他媽媽很激動。

他無聊地摳了一會兒窗戶上的油漆,直到一聲嚴厲的訓斥響起,叫他吓了一跳。

“唐韬,這是什麽時候!你瞞着這種事!”

唐韬俯首帖耳地聽着, 但是更像是犯了錯卻又不肯承擔的孩子。

唐骜的媽媽韓茹卻表現得更加窘迫,她捏着衣角, 低着頭,讓唐骜想起了學校裏被老師提溜到講桌前批評的小女孩。

明明被罵的并不是她,她卻比當事人更加凄凄惶惶。

老人訓累了,唐韬趕忙扶着他, 卻被他一下推開。

老人的目光不經意投到了窗戶這邊。

唐骜縮回頭,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伸出。

他看到老人嘴角往上兜了兜,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他也忍不住給自己爺爺還了一個笑容, 然後雀躍着從凳子上跳下去,跑到後院裏挑選媽媽前天剛進的一批貨。

韓茹是開花店的,最好最美的花朵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送給了唐韬,但沒了愛情的滋潤,終會枯萎的。

唐骜抱着花想從窗戶邊跳出去,卻發現外面已經沒那兩個人了。

門被打開,韓茹紅着眼睛跑過來抱下他,花落了一地。

她說:“他不敢要媽媽,他們只要你,他們還說要等等。”

“但你要媽媽嗎?”

唐骜點點頭。

于是韓茹便笑了,她生得極美,這一笑讓巷子裏悄悄探頭的公婆都唏噓不已。

從此以後,唐骜過上了苦日子。

這個苦,不是指窮,甚至不是指承受他人的指指點點,而是他的媽媽令他感到不知所措。

她總是喃喃自語:“他今天會不會悄悄過來看我一眼呢,他很忙,但今天說不定有空呢。我會裝作沒看見他的。就算只是來看看我們的孩子也好呀。”

她時常享受他來找她的幻想。

可憐的韓茹,她每在路上徘徊一次,便要瘋上一層。

唐骜有時沒有敲門走進媽媽的房間,她便會慌亂不安地藏起什麽的東西。那似乎是唐韬送給她的禮物。

“他喜歡抽煙,沒有我在他身邊,他咳嗽了沒人幫他拍背可怎麽辦呀,唉他要是想我了,他要是想我了......”她也這樣說。

但怎麽會沒有人幫他拍背呢,唐骜知道的,有很多人,女人。

争先恐後,期望着拍着拍着,啪啪啪,變出一個孩子出來。

那些女人或是明目張膽或是偷偷摸摸來這裏看過他和媽媽。

她們往往會被韓茹的美貌驚到,然後被唐骜的存在弄得臉色陰沉。

她們是唐韬的情婦,和韓茹一樣,都想做唐家太太,只不過韓茹生了個兒子,而且韓茹還想唐韬一心一意。

癡心妄想。

情婦裏有些手腕狠辣的,找了人要将韓茹毀容,将唐骜打殘。

可笑,連唐韬自己都不承認唐骜是他的兒子,那些情婦倒一個個卯足了勁要解決掉唐骜這個攔路石。

可笑,那些抱着惡毒心思的人都被唐骜的爺爺派人解決了,但唐骜還是差點死掉——

被他的親媽。

那一天,韓茹穿上了最美的裙子,化了最美的妝,拉着唐骜往唐家走去。

芳豔流水,素骨凝冰。她是生來被捧在手上的明珠,是被嬌寵着的千金大小姐,是唐家夫人,她的兒子是唐家唯一的少爺。

唐韬惱怒地出來和她相見。

她輕聲說:“算了,我不要嫁給你了,但我們的兒子,他得進唐家。”

唐韬不同意。

他仕途上正是要緊的關頭,前妻的娘家助他一臂之力,條件是不容許他再娶別的女人,而他雖然能在外面養女人,但不能突然多出一個孩子。

他說自己害怕流言蜚語。

實際上,流言蜚語他哪會怕的,他怕的分明是流言蜚語毀了自己的事業,韓茹和唐骜毀了自己的好日子。

韓茹解下頭上的釵子——唐韬送的,好幾萬的大牌,美麗奪目,與韓茹的美十分相配——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唐韬顯然有些發慌,他喊:“茹茹,你別動,我娶你,你別動!。”

唐骜這才發現原來唐韬還是愛着韓茹的,可惜“我娶你”三個字用錯了。

韓茹卻怔怔地笑了一下:“不,不用你在這事上為難。”

“唐韬——”

她抓過唐骜,一下刺進唐骜的脖子那邊。

鮮血,噴薄而出,将她白皙細膩的雙手染成瑰麗的紅色。

是比她的花店裏盛開的玫瑰還要美麗的顏色。

她愧疚地看着臉色發白的唐骜,然後深吸一口氣對震驚的唐韬說:“這是你唯一的兒子,你現在,要麽承認他是你兒子然後救他,要麽看着他去死。”

“你現在只有這一個孩子吧。”

唐骜艱難地呼吸着,身邊兩個大人卻開始了對峙。

“你夠狠——”

唐骜接受治療,被接回了唐家。

脖子那邊就有了一塊難看的傷疤,不過沒關系,他讓紋身師傅紋上最漂亮的花,比韓茹店裏的花漂亮一百倍。

韓茹沒過多久就死了。

自殺。

去與她記憶裏的唐韬相遇。

唐骜時常會想,也許媽媽也沒那麽愛唐韬。她愛的是那個美豔不可方物的與唐韬相愛的自己,她在小路上的徘徊,她在窗邊的相思,不過是與自己靈魂的相會。

她一定苦苦掙紮過。因為知道自己不想活了,又知道自己死後兒子會是什麽下場,最終她以一種決絕的方式讓唐家接受唐骜。

唐骜,唐家唯一的少爺。長得不像唐家人。

他被爺爺帶着介紹給很多人。他們對他私生子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從來都是親切和藹。

唐骜甚至開始和那些真正的少爺小姐做朋友。他們似乎并不是特別在乎他私生子的身份,唐骜以為是因為他爺爺在庇護着他。

長大後才明白,其實最大的原因不過是因為唐韬當時沒有妻子,而去世的前妻沒有給他留下一兒半女,唐骜沒有礙着別人的利益。

像那種世家裏長大的孩子,最最厭惡的,就是私生子啊。

韓茹剛死之後的一次宴會上,唐骜聽到幾名貴婦“竊竊私語”,并對他投來安慰又憐憫的眼神。

只有一名夫人溫柔地一彎嘴角,輕輕柔柔地說:“啊我懂她的,她驕傲到用這種方式來對得起自己。”

其他人紛紛笑道:“依瑤怎麽和她比呀。”

談依瑤,程夫人。

她分明和韓茹很像,都是有些天真,又自傲的人。但她們不一樣,一個是小巷子長大空長一副美貌渴望做上公主的賣花女,一個是受盡萬千寵愛自憐自愛的天生公主。

就連她們的歸宿也天差地別。

唐骜看向談依瑤的兒子程耀。

他似乎完全沒有因為有這樣一個媽媽而感到開心和得意。

他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偶爾側耳傾聽一下樂隊的彈奏。

注意到唐骜的打量,他轉過頭,投來一個不含一絲意味的眼神。

他們兩個,第一次見面彼此都沒有上前說話。

唐骜一度以為他和自己是一類人,比如他們都不會愛上其他人,只是唐骜多少還會掩飾一下,程耀卻是毫不在乎。

唐骜錯了。

一個叫做李柏舟的人橫空出世。

據說程耀是在國外認識的圈外人,據說真的是好朋友,據說程耀準備把他拉進圈子。

唐骜特地去看了一下,他想知道是什麽樣的人讓與他人不鹹不淡的程耀那麽上心。

那天在俱樂部,想必有不少人和他抱着一樣的一探究竟的想法。

當時,煙霧缭繞,耳邊是曲水流觞渺遠的水聲,他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曲水流觞旁。

隔離熙熙攘攘,卻又擁抱随波逐流。

他們兩個對視。

唐骜心裏一怔,他發現自己認識這個人。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但就在心那裏堵着,這讓他有點煩躁。

特別是那個人的眼神。

除了某種抓人心肺的光芒,更多的是一種迷茫和陌生的情緒。

他不認識自己了。

見過唐骜之後還能忘了他的人,屈指可數吧。

那種小說裏我對你冷眼相看你引起我注意我一定要讓你注意我的情節,不存在的,一般人哪有那麽閑。

但唐骜當時的确心裏一動,他說:“你過來。”

那人沒有過來。

或許他沒有發現,自己假裝淡定的樣子很好笑,不是因為他實際上慌得要死,而是——

他根本沒有在怕的,卻還是假裝自己在害怕然後需要假裝淡定。

唐骜忽然覺得自己知道為什麽程耀會和他做朋友了,有趣。

然後唐骜看到程耀看他的眼神——哦,原來不是朋友。

唐骜見多了韓茹的刻骨銘心,下意識察覺到了,程耀的真實情感。

他在這時,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程耀可以找到自己愛的人,那我呢。

或許是心裏那股子奇異的感覺在沖動,他親了那人一下。

感覺......還好吧。

有所觸動,盡管離想象中的那種感覺還差了些許。

但也足夠珍貴了。

唐骜很難對別人有這種感覺的。

然而他不準備把這種感覺更進一步,因為顯然已經晚了,而且這樣做也沒意思。

沒有意思。他站在樓梯上,準備回去拿自己剩下的小魚,然後聽到杜賽和李柏舟的聊天。

唐骜在心裏笑:你看,李柏舟他只會在程耀面前裝傻,他在別人面前,還是有數的嘛。

然後他看到李柏舟的表情。

他一怔,目光随即晃開。

果真不是一個只會嘻嘻哈哈的人。

李柏舟肯定不清楚當時自己臉上的表情。

完全不是平常的他。

冷漠,沉溺之後的脫出,以及一點點用心的思考。

唐骜就在這時覺得程耀不可能那麽順利。

這樣的李柏舟,沒有誰敢有那個信心說出他是個傻子是個好拿下的逗比。

或許平常逗比的人一旦嚴肅下來給人的震撼會很大吧。

唐骜也沒有特別在意,他只是以與從前不一樣的态度看着李柏舟繼續和大家一起玩樂。

唐骜隐隐期待着程耀吃癟,李柏舟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但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唐骜再次看不清李柏舟這個人。

他到底是不是傻子?雖然的确有一種玩弄其他人于鼓掌的感覺,但他的目的好像不是唐骜想的那樣?

唐骜自己不會說的,在不是很多次的相處之後,他也不由将李柏舟當成了朋友。

他甚至在訂婚宴那次将自己的經歷摘出來告誡李柏舟。

而李柏舟的反應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說了一通雞湯,有意思。

那一刻,唐骜忽然知道那種一直梗在心上的感覺是什麽了,原來自己欠了李柏舟?

他不久前接到玫國警方的電話,那個要害他的兇手在拖了幾個月後終于要被判刑了。

他網上查了查這件事的消息,意外地查到了一個視頻。

他從視頻裏認出了李柏舟。

是李柏舟救了他——這個想法來得奇怪卻又紮根心底。

想了想,他決定幫程耀和李柏舟兩個人在一起,起碼幫他們去除周邊的一些流言蜚語。

他知道程耀準備在自己生日的那一天告白,于是破天荒地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

[這個牆大概一米八,你跳起來啊,不然我們看不到你啊!]李柏舟這樣喊。

唐骜說:“謝謝你。”

李柏舟和程耀走了,只留下一道輕煙,很快連輕煙都沒了。

唐骜将豎在牆上的手指放下來。

然後。

蹲下來。

抱頭痛哭。

眼淚都支離破碎,不用拿手抹,就是模糊的形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突然覺得很委屈。

仿佛只有他一個人,活着非常沒意思。

他的爸爸放棄了他母親,他的媽媽放棄了自己,放棄了他,他的爺爺其實也是放棄了他。他自己也要放棄自己了嗎。

他不可避免地想着,如果他的媽媽是像程耀媽媽一樣的天之驕女,嫁給唐韬,那他生來就是正兒八經的唐家少爺,那他的爺爺一定會比現在更加愛護他。

他不可避免地羨慕程耀,羨慕他的爸媽,羨慕他的愛情,羨慕很多東西。

他甚至在想:為什麽是程耀?為什麽不能是他和李柏舟?

他問過程耀的,李柏舟和他第一次相見的日期就是那天賽車,而不是李柏舟自己說的什麽拿蘋果給程耀。

騙子。

我唐骜明明比程耀要更早地遇見你。而且,你不是救了我嗎?

就連親,也是我第一個親上去吧。當時那種感覺明明那麽難得那麽珍貴,自己怎麽就沒有在意呢。

你為什麽也沒有在意呢,程耀能給的,我也能給啊——

為什麽我得不到愛?

為什麽我總是一個人?

為什麽你不問問我怎麽不想結婚生孩子?

為什麽你們要在我面前笑得那麽開心?

我是不是不應該放棄呀。

比如一開始就抓緊媽媽的手,她會不會為了自己活下來?

比如現在抓緊自己就是唯一的繼承人的事實,說不定爺爺會因為愛他而放棄另外那個孩子?

比如一開始就抓緊李柏舟的心,他說不定會愛上自己?

他近乎魔怔地拿手指劃着牆面,這樣無厘頭的思緒幾乎充斥了他的頭腦,讓他無法真正去分辨自己真正的心情——

我到底是真的喜歡李柏舟還是只是缺愛想要占有。

滋嘎滋嘎,手指劃得有點疼。

直到手機叮鈴一聲。

他渾身一顫,下意識打開手機。

李柏舟:[你是個好人,但是,我太帥了呀,你配不上我。(豎中指.jpg)。]

過了半晌,唐骜呼出一口氣,捂着臉站起來,對自己說:

“無可救藥啊你。”

他重新整了整衣服讓自己體面一些,這才生出點面對唐韬的勇氣來。

他還是有朋友的。

他是未來的唐家繼承人,他是現在的唐家少爺。

唐骜。

他才不需要乞求來的愛,他也不需要後悔。

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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