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回家
回家吧, 不需要多麽炫麗的服飾,不需要多麽昂貴的禮物,只需要去追尋過去走過的痕跡,看看想念你的人和物。
李柏舟家所在的小區有一個霸氣的名字——紫京苑,聽名字幾乎以為這是一個別墅群。但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的居民小區。
比起閱翠園和嘉宮,這個名字竟有一種紫氣東來,天子腳下的感覺。
可惜一平方也不知差了幾萬。
小區門口, 保安端了張凳子在亭子外,和剝菜的大爺大媽唠嗑,系着鈴铛的小狗跑來跑去。
“這個無花果樹是我爸種的, 以前每年都能吃到的,我說大學裏有得賣他還是想寄給我,浪費郵費。”
“這個秋千我小時候挺喜歡玩的,一開始是輪胎, 後來變成了木板,現在居然變成鐵鏈了, 真的不會被勒到嗎。”
李柏舟住在二期,他帶着程耀走了較長的一段路。
直到走上樓梯,四樓,401。
門口堆着兩袋垃圾, 門上的同心結稍稍泛舊。
“你準備好了嗎?”
程耀點點頭。
李柏舟按響門鈴。
門打開,沒等李柏舟說話又飛速合上。
隐約聽見有個男的在喊:“我就說他們快到了!”
李柏舟也大喊:“開門啊!我不會拿家裏一針一線!”
門猛得打開,一位精心打扮的女士笑盈盈地看過來,一只手卻推着一邊一個到處亂看的老帥老帥的男士。
在程耀問好的時候, 李柏舟卻快被家裏的裝修閃瞎了。
“爸,媽,別覺得我不用娶媳婦就把你們攢下的錢都拿來裝修啊!”
李媽媽輕掃蛾眉,李爸爸怒目而視。他們表示我似李爸爸/媽媽,想怎麽裝修怎麽裝修。
而面對程耀時,他們又很快變作一副笑臉,有點陌生又有點親近。想親近。
“小夥子挺俊啊。”李爸爸一笑。
“您也是。”
“長得真氣派,一看就是好孩子。”
“您也很漂亮,看上去像柏舟的姐姐——”
一頓商業互誇。
見程耀不太适應地哈哈尬笑,李柏舟反倒松了一口氣。
他們移到沙發上,李爸爸習慣性地打開電視——他不開着電視聽電視的聲音是沒法和客人順利聊天的。
“已經大學畢業找工作了吧。”他嚴肅地問。
“是。和柏舟一樣。”
“是和舟舟念的同一所大學嗎?”李媽媽來了興趣。
“不......”
“他在國外念的大學啦,是舊金山大學,那個出了很多董事長的大學。”
“哦。”媽媽恍然,“是你出國交流的那個大學!”
李柏舟為他媽媽記錯大學名字感到不滿:“不,我那個是伯克利,我們是在酒店裏遇見的!”
“和媽媽說說呢!”媽媽毫不在意,繼續打聽自己兒子的八卦。
程耀看了眼李柏舟,然後從酒店彈鋼琴開始訴說。
雖然李柏舟想阻止媽媽這樣問長問短,但程耀的确在一句一句的交談中與家裏人熟悉起來。也挺好的,畢竟一家人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爸爸趁着這段時間溜達到了廚房給他們削水果。
李柏舟起身跟着他走到廚房。
“媽媽今天好漂亮。”
程耀誇媽媽漂亮是真的漂亮,李柏舟剛才也想跟着說媽媽真漂亮的,他很久沒有誇過媽媽了。
爸爸則把頭發染黑了,梳得很精神。
李柏舟看着爸爸削着水果皮,爸爸仿佛不經意般問:
“他家裏條件是不是很好啊。”
李柏舟說:“他家住別墅,他開跑車,他一件衣服好幾萬。”
爸爸有些沉默。
程耀是那種能看出來和普通小市民不一樣地方的人,不說渾身貴氣,起碼天生驕傲。而且他是在國外念的大學,李柏舟爸媽一向覺得能出國留學的人都是有錢人。
爸爸說:“兒子啊,你長這麽帥,我想過你以後找個條件比我們家好的閨女。”李柏舟默默一笑。
“爸爸不能讓你沒面子,房子錢給你準備好了,首付沒問題。”
“但你現在找的——”
“爸爸一年的工資夠他買幾件衣服?”
李柏舟看到爸爸的手略微有點顫抖,刀從他手裏輕輕落到盤子上。
李柏舟拿起刀,接着削水果。
他不知該從何解釋,畢竟他自己也曾這樣彷徨過。
他的父母當然不會為高攀到有錢人而開心,他們在乎的,是兒子自己開不開心,壓力大不大。
“他對我很好的,他爸媽也很好,你知道的。”
“是那種很有教養的有錢人,我也交了不少朋友,大家都挺好的。”
“不會有誰看不起誰。”
但這些話并不能讓爸爸安心。他說:“我看得出來,他現在很好,但是人,總會——說不定會變呢。鄰居的小蕾姐你知道吧,當初那麽好的條件硬是看上一個初中畢業打工的,大家都在勸她,她不聽,就死心塌地了。現在過得是什麽苦日子,還不是後悔得要死,正在鬧離婚......”
“她的丈夫肯定一事無成吧。”李柏舟端起盤子,“但是我不一樣的,我會變得很厲害的。”
李柏舟沖他老子露出自信的笑容,就像當初高三一模只高出一本線十分的時候,他對爸爸說:“我一定會考上985。”
雖然念了個211,還是邊緣專業啦。
李爸爸嚴肅注視着他,半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就仗着老子給你的帥胡來!”
“不管怎樣,你要受委屈了,馬雲爸爸都敢給他鬧上去!”
“對對對,畢竟你和馬雲加起來的錢能登上福布斯!”李柏舟鼻子忽然酸酸的。
事實是很殘酷的。他的爸爸只是一個普通的科員,一年到頭賺着那點錢,這樣下去,幾輩子都趕不上富二代的起點。
李柏舟也想買幾千的AJ,想開跑車,但這個爸媽給不了他。
他只好自己努力,起碼讓自己舍得買很貴的衣服鞋子,然後自己的孩子站在他奮鬥了一生的肩膀上,能稍微看到買得起跑車車标的希望。
——當然啦,現在已經沒有孩子了。
李柏舟看着正低着頭笑的程耀,再看向自己的媽媽。
媽媽朝他眨眨眼,眼角的皺紋還是皺在了一起,但李柏舟覺得,自己的媽媽比那些精心保養的貴婦加起來好看一百倍。
......
李柏舟的房間也就程耀的一半大,中間一張床,右邊衣櫃,左邊書桌書櫃和窗戶。
李柏舟自己先探頭進去看了下,覺得沒問題才讓程耀進去。
房間裝修比較簡單,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淡藍色極簡主義帶一點炫酷的波西米亞風——窗簾是條紋的。
房間的角落擺着一個籃球和一架電子琴。
媽媽似乎打掃過這個房間,以前房間是亂中有序,現在是序中有亂。
“我很久沒玩了。”李柏舟拍了兩下籃球。
書櫃裏的書:《青年文摘》、《智慧背囊——一百個小故事》、《皮皮魯與魯西西》,還有很多漫畫。當然還有很多詩歌。
“小學那中推薦書目上的書我都買了看的,然後從小學到高中的課外書,都在這裏。”
李柏舟蹲下來,從最底下抽出幾本厚厚的相冊。
他與程耀坐在床上,翻閱。
他的相冊比較亂,也基本沒有初中之後的照片。
他拿出初中畢業照,在一群土裏土氣的非主流裏,他給程耀一分鐘找到他。
結果程耀一秒鐘就找到了,優秀。
畢竟李柏舟太帥了,就算留着很醜的發型也一樣帥氣奪目,更別說他初中就已經靠近一米八了。
黑白的校服,青春的回憶。
再看小時候,有一張李柏舟手裏舉着那種一根根燒起的小棒子的照片。
“我生日,在老家拍的,我記得當時我爸給了買了一件很貴的衣服,當時好幾百呢,結果被那個東西燒了一個洞,我媽怕我爸罵我,悄悄給我縫了一個米老鼠。”
“現在不敢了,迪士尼律師函警告哈哈。”
照片裏的李柏舟還沒意識到即将發生的火燒洞,笑得一臉傻樣。
他小時候看不出長大後那麽帥,甚至有點傻萌,臉蛋被火花映得紅紅的。
“很可愛。”程耀說。
李柏舟不打算讓程耀看到很多他的醜照,他“嘩嘩嘩”翻到後面,找出一張不一樣的。
是藝術照。
李柏舟穿着軍裝,肩上三條杠,背景一片紅。
他的眉毛飛揚,眼神銳利,唇角輕抿,帥得一匹。
“我媽因為這張照片給照相館的人塞了紅包呢。”
“對了還有這張。”
李柏舟給程耀看他拍得最好的一張。
程耀的手一停。
的确能好看得讓人心跳加速——在班級裏傳閱這張鎮冊之寶時的女同學紅着臉說的。
他在打籃球,汗水浸透了他的藍色汗衫。他緊緊盯着籃筐,腳步騰空。
嘴角卻彎起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
那種蓬勃的力量與年少感的帥氣透過薄薄的一張照片清晰地傳達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幾乎讓人有一種跟随他一起揮灑汗水的沖動。
“特別向拍照的人要了這張洗出來。”
“當時想籃板裝個比,結果投了三分。”
“結果後來我轉身和隊友表示我的鍋的時候,球進了。”
“空心入網。”
“所有圍觀的人比我還興奮。”
“他們都說我那個姿勢像NBA全明星,那是一個絕殺你知道吧。”
“要不是沒長到一米九,我就去當運動員了。”
“大學裏卻基本沒打過籃球,白瞎一米八的身高了。”
程耀笑着聽李柏舟遙想過去,然後掏出手機拍照。
“——吃飯啦!”媽媽敲敲門喊。
飯桌上滿是李柏舟愛吃的和程耀愛吃的,媽媽的廚藝不用說,新東方級別的。
李柏舟悄悄和程耀說:“吃完後我帶你去我說過的秘密基地。”
程耀點點頭,然後給李柏舟夾菜。
而媽媽一個勁給程耀夾菜。呵,女人。
李柏舟和爸爸對視一眼,覺得程耀真是壞透了。
......
李柏舟高中是走讀的,高中離得比較近,而他的秘密基地就在學校的操場後頭。
操場上是正在上體育課的高中生們,李柏舟帶着程耀穿行過灌木叢。
“翻過這個公共廁所的牆。”李柏舟不會說他的翻牆都是在這練的,為了不踩到坑裏,他甚至學會滞空。
“旁邊是每個高中都有的小樹林,但這裏只有我知道。”
李柏舟回頭看程耀。
這裏的景色很好,忽略旁邊的廢棄廁所。
斑駁的樹枝,天空的倒影映入程耀的眼眸裏,頭發微微随風而動,柔軟得如同揉碎了夕陽。
程耀的表情變得朦胧而又柔和。
而夕陽也爬到李柏舟的臉上,就像被某種溫柔的視線注視着,漸漸點燃,比陽光耀眼。
在程耀往前一步的時候,李柏舟推過他:“你別想親親,在這裏影響不好。”
程耀“嗯”了一聲,靠在李柏舟的腦袋上,安靜。
愛情在發絲間流淌成無言的河。
李柏舟想起出門前,媽媽對他說:“還回來嗎,不回來的話媽媽去上班。”
他說會回來的,他想讓媽媽休息一下。
“系統,我以後真的會很厲害對吧,我會讓爸媽過上好日子的對吧,我會賺到很多錢的,對吧?”
如果是以往的系統,它會裝死,畢竟是關乎到未來的問題,但它這會說:
“是的,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你和程耀不相配,你念過的學校以你為榮,你的父母只會因為你受到羨慕而不是非議......”
“你是不是要走了?”李柏舟意識到系統可能不能陪他太久了。
“我要看你過完婚禮再走。”
“我和你說呀,未來是很美好的。”
“死而複生的人,都會找到自己的幸福。”
“嗯那個,所以林存儒呢?他脫單了嗎?”
系統不說話了,李柏舟懂了,他才不心疼林存儒呢。
“我們回家吧。”
“好。”
......
回家了。
在李柏舟和程耀婚禮過後的第三天。
唐骜回家了。
那個小巷子。
他捧着李柏舟扔給他的,還沒有幹枯的花。
花店被移到了院子裏,滿是枯葉與滿是灰塵的花盆。
唐骜找出一個最漂亮的花瓶——也是他媽媽最喜歡的花瓶,洗幹淨,将捧花裝進去。
他裝得很小心,生怕折了花。
這是屬于他的幸福嗎?
他忍不住拿手指撥弄了一下花瓣。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等以後他得到了所有自己想要的,他會回來取這瓶花。
希望那一天不要太久。
太久的話,花會枯萎到消失的。
巷子外,保镖站成一排等候着。
陽光照耀在布加迪華麗的車身前,将巷裏巷外分割成對比分明的兩邊。
唐骜摸了摸脖子上的紋身。
就像他的紋身一樣,荒涼與生機纏繞并生。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