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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直到小飯館裏, 杜青臣才閉了嘴, 沒有繼續聊他的缺點, 蘇冬聽得腦袋暈乎乎的,杜青臣有那麽多缺點嗎?沒有吧!肯定是杜青臣對自己太嚴苛了, 他已經很好了!蘇冬最終得出結論。

“老板?”杜有才疑惑的看着杜青臣進來, 不是說老板回家了嗎?怎麽突然來了。

“沒事, 蘇冬放心不下豬,路過看看。”

杜有才這才明白,笑了起來, “放心吧!我會照顧好紅燒肉的,不用擔心!”

這個名字是什麽時候被認可的?杜青臣嘆了口氣, 也沒有計較, 蘇冬已經進了後院,去看他的紅燒肉有沒有餓肚子,豬圈有沒有打掃幹淨了。

杜青臣幹脆去廚房逛了一圈, 杜有才收拾的還不錯, 杜青臣挺滿意的。杜有才見了杜青臣, 幹脆拿了賬本給杜青臣報賬。小飯館是杜青臣交給他的, 為了方便他算賬,杜青臣還特意教導了他阿拉伯數字, 不單是他,杜富貴和其他的夥計們也都學了些,不必學乘除,只會簡單的加減算法就行, 還算是比較好教的。

杜有才将賬本遞給杜青臣看,“老板,你看下,這是這幾天的賬本,看有沒有什麽問題。”杜有才笑着。

雖然杜青臣最近不大管小飯館的事情了,但是杜有才也沒有私自截留,暗自貪錢。一來,他深知杜青臣為人聰明,一般二般的根本騙不住他,杜有才的記賬還是跟杜青臣學的,徒弟在師傅面前玩心眼,根本瞞不過。二來,杜有才自認自己深受杜青臣信任,大家又是同鄉同族,若是為了點小錢撕破了臉面,他回家不得被他爹打死,再則,杜青臣生意越做越大,今天能交給他一個小飯館,明日呢?他會不會像是杜富貴一樣,做酒樓的主廚?甚至掌管一座酒樓?!

哪能為了點小錢就放棄大好前程呢!杜有才想的很明白,所以他才不貪圖這個蠅頭小利。

杜青臣仔細的看了賬本,又問了些問題,杜有才都回答的很好,沒有什麽漏洞。

杜青臣點了點頭,将賬本還給杜有才,“挺好的,繼續保持,以後說不準還有更大的飯館交給你。”

杜青臣微笑着,他不在意手下人貪一點點小錢,只要不過分,要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不過杜有才倒是真的沒有貪錢,這讓他既感慨鄉下人的淳樸,又覺得這人聰明,還是挺滿意的。

蘇冬已經回來了,杜有才知道紅燒肉是蘇冬的心尖尖,自然照顧的妥妥當當的,才不會因為這麽點小事,就讓杜青臣覺得他辦事不行。

杜青臣鼓勵了幾句,又細心的囑咐了他好好練習刀工,杜有才答應之後,杜青臣才跟蘇冬一同離開了飯館,回了家。

家中,杜父已經将家裏剩下的菜洗了切好,還拿了杜青臣新制的芝麻醬,因為蘇冬花生過敏,所以杜家現在也沒有花生了,至于辣椒油就更不用指望,全當菌湯鍋了,杜父又砸了蒜泥放在一旁備用。杜青臣一進家門就開始下手切羊肉,全家除了杜如林,全都下手幫忙。

杜如林在一旁看着,也想要幫個忙什麽的,卻被杜父拒絕了。

杜如林只好去堂屋裏看着爐火,鴛鴦鍋已經咕嘟咕嘟的開始冒泡,杜如林趕緊拿了大蔥姜片食茱萸之類的丢了進去,看着它們随着熱水翻滾,上下不休。

杜青臣切了一盤肉之後,其他的菜已經洗好弄完了,杜青臣便道:“你們先去吃吧!我把剩下的切完就去。”

蘇冬想說什麽,杜青臣輕笑,“只有一把刀,你留下也幫不上忙,去屋裏先吃吧!來,把這盤羊肉端過去,先放羊肉,這樣湯比較有味道。”

蘇冬只得點了頭,跟杜父一同進了堂屋,開始吃火鍋,堂屋內,很快熱氣騰騰,笑聲滿屋,杜青臣低着頭在廚房裏切肉,也不着急,一刀一刀的細心的切着,他好歹是個廚子,他囑咐了杜有才要練刀工,又何嘗不是跟他自己說的?不會的東西,學就是了!如刀工,如寫字。

杜青臣也不怕慢,努力的把羊肉切薄,蘇冬端了拌了芝麻醬的羊肉片過來,夾了一筷子喂給杜青臣,杜青臣下意識的張口接了,這才一愣,看向蘇冬,蘇冬呵呵笑着。

“你趕緊回去吧!我很快就切完了。”杜青臣道。

“沒事,我吃着呢!”蘇冬也不計較筷子剛剛杜青臣用過,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裏,“嗯,好吃!”

杜青臣嘴角微揚,也不趕他走了,自顧自的認真切了起來,蘇冬一邊喂着杜青臣,一邊自己吃着,很快,碗裏就沒了,蘇冬出去又撈了一小碗過來,這次還有蔬菜,照舊夾了喂給杜青臣。

杜青臣終于切完了羊肉,端了盤子去了堂屋,屋內,杜如林端着碗站起來叫了一聲哥,原本一身的儒袍,此刻也衣衫不整,袖子撸起,衣領是歪的,杜青臣道:“去換了衣服再過來吃。”

杜如林低頭看了眼自己,羞愧不已,連忙放下碗筷小跑進了屋子,換了平日在村子裏穿的短打,這才出來繼續吃飯。

“這些日子,你在省城還好嗎?陶家對你如何?可受了什麽委屈?”杜青臣坐下之後,拿起筷子開吃,順便跟杜如林說話,一股腦的問了一堆問題。

“沒有受委屈,陶太守一開始并沒有在意我們幾個,他只關心劉臺,不過也是應當的,畢竟只有劉臺是他好友的兒子,我們幾個不過是順帶着的,陶太守不留意我們也是正常,不過我們吃穿都是跟劉臺一樣,仆人們也不捧高踩低,是陶二公子關照的緣故。”

杜青臣點點頭,這樣便好。

杜如林繼續道:“我們就這麽一起住在陶府裏的一個院落裏,一直到考完試,然後等放榜的日子,陶府舉辦了宴會,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陶太守照舊例宴請童生跟秀才試的考官們,宴會上還要作詩鬥文,最後還要念誦考中的名錄。”

杜青臣眉頭微皺,“那你會作詩嗎?”不會作詩卻要參加這種宴會,只怕是要丢面子的。

“不太會,不過邱友說我們不出聲不惹事,當自己是個透明的就行了,再說了,旁人也不怎麽搭理我們,所以也還好,不過到快結束的時候,劉臺上去作詩了,還得了旁人的好評,一位主考官對劉臺贊不絕口。”

“他會作詩?他不是比你還小些?”

“是啊!但是劉臺是不一樣的,他天賦卓絕,極愛詩詞,因為他父親就是夫子,所以開蒙很早,真論起來,他比我們所有人開蒙都早。原本邱友說了,我們不惹事不出頭不吭聲,可是劉臺得了上好的詩詞,實在是按耐不住,就去鬥詩了,陶太守還誇他了,很是高興。”

杜青臣點了點頭,“應當的,劉臺是陶太守友人之子,他出了風頭,增加的是陶太守的面子,他自然高興,不過邱友說的也極對,你們沒有根基,比起那些官宦子弟只是貧寒百姓,這樣的場所,便是有了好詩詞,也不該冒頭。”

“但是劉臺就出頭了啊!而且還得了名聲,其實,我也能寫……只是沒有劉臺的好罷了。”杜如林低下頭去。

杜青臣神色冷了下來,“如林,你可知何為喧賓奪主?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那劉臺也沒事……”

“劉臺是陶太守友人之子,他得了好處,同樣也是陶太守的好處,他算是半只腳在他們那個圈子裏,但若是你呢?若你當場作出好的詩詞,得了衆人誇贊,陶太守未必會有這麽高興,說不準還覺得你恃才傲物,得意輕狂。便是其他官宦子弟,莫名其妙被一個沒有來歷後臺的貧寒小子壓了一頭,也未必所有人都會真心贊許。”

杜如林不吭聲了,他覺得杜青臣說的有道理,是他想錯了。

杜青臣見杜如林似是沉思,像是知道自己想岔了,又溫聲細細的掰碎了解釋,“如林,你仔細想過這宴會的目的嗎?”

“陶太守宴請主考官,慰勞他們辛苦,也算慶祝選才結束,韓郡又得棟梁。”這是陶太守的原話,杜如林還記得。

杜青臣搖了搖頭,“這只是表面,陶太守宴請主考官們,甚至邀請了韓郡其他官員與其家眷,還有參考學子,你說,他是以什麽身份邀請的?”

“韓郡太守啊!”杜如林茫然的道,難道不是嗎?

“是,但是他更是以韓郡主人的身份去邀請的,仿佛那些主考官,為國選材的考試,都是為他效力一般,他作為主人,所以才要慰勞旁人。”

杜如林驚訝的張大了嘴,如醍醐灌頂,瞬間明白了什麽,卻又有了更多的疑惑。

“那我再問你,你說參加宴會的那些人,在想什麽?有什麽目的呢?”

“我……”杜如林沒覺得他們有什麽目的,不就是一場熱熱鬧鬧的宴會而已,有什麽問題嗎?不過他哥既然說了,那肯定是有問題的吧!

杜青臣道:“旁人必然也知道陶太守的心思,所以,但凡出現在那場宴會上的人,都是聽命于陶太守,依附于陶家的人,這是其一,其二,衆人參加這場宴會,也是有自己揚名的打算的,若是得中,能在宴會上聽聞消息,旁人恭賀聲不絕于耳,豈不快活?!當然,也不能只有參考的學子快活了,所以還有鬥文鬥詩,給旁的有才華的官員子弟們出頭露臉的機會。所以,這些人之所以來此,一則表明了自己的站隊立場,二則是為了自己揚名而來。你想想,這樣的場合,你若出頭……”

“哥,我錯了!”杜如林垂下腦袋,第一,他只是個小小童生,機緣巧合之下才得以進入宴會,根本不是陶太守的跟随者,第二,旁的官宦子弟等着出頭的場所,他若是搶了風頭,陶太守未必高興,其他人也不會開心,他若做了,便真的是他哥口中那個,得志便輕狂的膚淺狂生了。

“但……後來念名的時候,我還是頭名啊!”杜如林嘟囔,雖然沒做成詩,但後來旁人還是注意到了他。

“這個無礙,考中念名這回事,你也控制不了啊!旁人便是心裏嫉恨發酸,也無礙,這樣的名聲,可以一搶!便是陶太守,也會高看你一眼。”

“哥,陶太守真的如此!他看了我好久,一直微笑着點頭,我住在陶府那麽久,他的目光幾乎從未落在我身上過,那是第一次!”杜如林眼神一亮,連忙道。

“看起來,他倒是終于注意到你了。”杜青臣語氣不知是悲是喜,有些怪異。

杜如林沉浸在高興中,也沒有發覺,又連忙道:“其實我也不算木秀于林的那個,劉臺是次名,邱友是第三名,便是邱瑾,也是十幾名,我們四人,全都中了,旁人的注意力便不在我們身上,而是關注我們的夫子去了,這次回來,那些人家光給劉夫子的拜帖,就一整盒。”

杜青臣:……

“我覺得……劉夫子應該不喜歡這樣的名望。”杜青臣艱難的道。

劉夫子這樣,明明有韓郡太守為好友,卻甘願留在鄉下鎮子教書的耿直讀書人,是絕不會被這些東西打動的,只怕還會覺得麻煩疲累。

“真的耶哥,你又猜準了!我回來的時候,劉夫子正在私塾裏嚷嚷着,要送我們回來的陶家仆從,再把那些帖子禮物拿回去,他不要!”

果然像他!杜青臣暗自想着,不過這麽一來,那些人家只會更以為劉夫子威武不屈,富貴不淫,甚至是隐居鄉野的賢士,更看重他了。

感覺這個鎮子,很快就又會熱鬧起來啊!杜青臣好笑的搖頭,似是已經想象到劉夫子炸毛的模樣,等他回去了,還是做個紅燒肉吧!一來可以給蘇冬吃,二來,也送去給劉夫子,提前安慰下他,畢竟,以後的日子裏麻煩會接踵而來。

蘇冬聽的半懂半不懂的,杜父幹脆悶頭吃飯,反正他是完全聽不懂的。

等火鍋吃完,杜如林幫着收拾了碗筷,廚房裏,杜青臣打發走了蘇冬,才對着杜如林道:“劉臺本性純善,為人真誠,你不要去嫉妒他,人生得一好友不易,長大了就很難再交到真正的好朋友了,你要珍惜你與他的情誼。”

杜如林驚訝又憤懑的瞪着杜青臣,連忙解釋,“我沒有!我沒有嫉妒他,我知道我想錯了,但是我想錯的時候也不是嫉妒,我就是也想去鬥詩,并沒有嫉妒劉臺!我只是想跟他一樣而已!”

杜青臣聳聳肩,“好吧!算我想多了。”

“我知道!從我認識他開始我就知道!劉臺有天賦,雖然天性.愛玩,但學業依舊精湛,我是普通人,只是在寫文章上略有悟性,所以學的比旁人快些,邱友是苦讀之人,靠的是勤奮二字,我們之間,便是天賦有差距,也從沒有嫉恨過彼此。”

杜青臣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杜如林見杜青臣如此,又嘟囔了一句,“你真的明白了才好。”

……

收拾了廚房,天色也暗了下來,杜青臣回了房間,就看到蘇冬點着油燈還在做冬衣,杜青臣走到蘇冬身邊,輕笑一聲,“冬哥兒做冬衣,當真有趣。”

蘇冬擡頭白了杜青臣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天色暗了,小心做久了傷眼,休息吧!”杜青臣勸道。

蘇冬暗自嘆了口氣,“可是,我想給爹和如林一人做兩套冬衣,他們的衣服都太破了,真的沒法子穿的,還有你的,也都不能穿了,也要做!”趕在天徹底冷下來之前,他必須要做好六套冬衣,工作量還是很大的。

杜青臣沉思了下,“不能去鎮子上的成衣鋪子買嗎?”

蘇冬又白了杜青臣一眼,“誰家有夫郎的,還去鎮子上買衣服穿的?讓人家知道了,不得笑話死。”家中娶了媳婦的,便沒有人去鎮子上買衣服,否則,是要被人笑話的。

杜青臣撓頭,“又不缺這個錢,何至于此!要不,去縣城裏買?正好,那邊的衣服還好些,對了!就去縣城裏買吧!旁人不知道的。”

“何必浪費那個錢?!”蘇冬節儉慣了,他家人之前也從未穿過買的衣服,鎮子上的成衣鋪子,向來是給杜家這種家中沒有哥兒和女眷的人準備的,再不然就是做些被褥收些繡品賣給縣城或者行商。

“又不缺這個錢,你又不是沒看到,咱們櫃臺上每天的流水是多少,好多銀子呢!”杜青臣笑着道。

蘇冬頓了頓,他也從未想過杜家發家能這麽快,他嫁過來才多久,杜家就從之前的吃糠咽菜,艱難謀生的狀态變成了現在這樣,新房子,有了,家裏鋪子,每天都能賺一兩銀子左右,原本只是耗費錢財上私塾的小叔,突然考中了童生,說不準明年就是秀才了。

杜家翻身速度之快,讓原本做好了準備,跟杜青臣一同吃苦的蘇冬一時間都不能适應,現如今連家裏的衣服都不用他做了,可以直接去縣城買。

太奢侈了……蘇冬暗暗想到,可是跟杜青臣賺的錢比,好像又不算什麽。

“冬哥兒想吃什麽,想穿什麽,想用什麽,我都能買得起,都可以給冬哥兒買,哪裏需要冬哥兒親自動手做活?我一直都跟你說,你跟我是享福的,不必那麽勞累,結果你還是一會兒養豬,一會兒做衣服,沒有一刻閑下來的時候。”

那話也不能這麽說,家裏的事情無論多有錢,他都得管啊!又不是有丫鬟仆人的人家,事情總是得自己做的!蘇冬神色不以為然,所以,衣服要做,家務要做!至于豬……跟飯館的盈利比起來,好像确實是賺的不多,蘇冬低下了頭。

“所以,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去酒樓看一眼,若是沒什麽事情,我帶你去縣城裏直接買成衣。”

“可是爹跟如林不去的話,怎麽知道合不合适?而且,爹肯定會責怪你的,說你浪費錢財。”

“那就不告訴他,我們只買我們兩個人穿的,這樣,你也能少做兩件。”

蘇冬想了想,緩緩的點了點頭。

“正好,再給如林買些紙墨筆硯什麽的,他的也快用光了,還有,再買些臘肉火腿之類的稀罕東西,鎮子上很少賣的,送去給爹娘一些,我們自己留些吃。”杜青臣打算的很好。

蘇冬見杜青臣去趟縣裏還挂念着他爹娘,忍不住心裏高興,輕輕的點了頭,軟綿綿的答應了一聲。

杜青臣被這樣一聲仿佛帶着小勾子的應答勾的忍不住擡手摟住蘇冬的肩,現如今新房子蓋好了,爹跟杜如林住到了挺遠的新屋子裏,應該聽不到什麽,杜青臣湊過去輕聲道:“冬哥兒,天都黑了,早些休息吧!”

蘇冬注意到杜青臣眼神發亮,盯着他的目光很有些深意,忍不住垂下了頭,耳根有些紅,但還是放下手中的針線,又輕輕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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