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後廚裏,杜青臣連忙給劉夫子炒了幾個他愛吃的菜, 先緊着做的最快的來, 并囑咐小二, “把涼菜先送上去,再拿我泡的果酒。”
“知道了, 老板。”小二手腳麻利的端菜上去。
蘇冬連忙上前幫杜青臣打下手, 杜青臣也沒拒絕, 只是笑了下。
大廳內,馮縣令不好直接點明身份,便開始跟劉夫子聊詩詞,可是劉夫子此刻正感慨着杜青臣這紅燒肉做的不錯, 哪有心思跟馮縣令打哈哈, 又想着不能白吃人家的,也就道:“馮先生, 這頓算我請你的。”這樣就沒有理由老是跟他搭話影響他吃飯了吧!
“這怎麽可以?!我很欣賞劉先生,想要跟你交個朋友, 怎麽能讓你請我吃飯呢?難道劉先生讨厭我,非要跟我分個清楚明白嗎?”馮縣令眉頭一皺,表現出一點怒氣來。
邱友立刻在下面拉劉夫子的衣服, 人家是縣令啊!別這樣啊!可惜,他不能直接告訴劉夫子,只能任由劉夫子繼續放飛自我。
劉夫子果然沒有理會邱友,繼續道:“怎麽會?!先吃飯,先吃飯啊!”
馮縣令終于看明白了, 合着劉夫子不是不想理會他,而是因為他要吃東西,成吧!馮縣令目光轉向劉臺,果然是親父子,沒跑了。
等劉夫子吃的差不多了,馮縣令才找了個話題打開話匣子,“這盤紅燒肉做的極好,只可惜是人家老板的獨門秘籍,是沒有辦法告訴我的。”馮縣令真心實意的嘆了口氣,他是真的很喜歡,想天天吃的。
劉夫子一愣,很感興趣,聊這個不比詩詞有意思多了?劉夫子立刻道:“就是,只是這道菜太過油膩了些,還是少些油膩的好,我覺得青臣之前的那道蒜泥茄子就很好,味道極美。”
“哦?”馮縣令來了些興趣,“當真麽?”
“你若是想嘗嘗,便讓人做了來便是。”說着,劉夫子招呼小二,讓他再加一道蒜泥茄子。
小二立刻去了後廚告訴了杜青臣,杜青臣一愣,還是老老實實的做菜,很快,送了上去。馮縣令品嘗之後也覺得這菜極好,鮮香味美,柔軟香潤,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我家距離此地頗有些路程,想來吃一頓,也是麻煩。”
劉夫子聞言,自得的道:“那是,便是旁人,也沒有像是我這般,直接就住在對門的。”
“只是不知杜老板打算什麽時候去縣裏開酒樓?”馮縣令仰頭感慨。
劉夫子一頓,“他要去縣裏?!”
“是啊!之前我還聽杜老板提起過。”
劉夫子神色既委屈又落寞,對着小二道:“叫你家老板過來,我有話問他!”
“知道了,劉夫子您稍坐啊!”小二一溜煙的跑去了後廚,将事情告訴了杜青臣。
杜青臣聞言頭皮發麻,他先是沒給劉夫子送菜,這事兒還沒捋清楚呢,又來這麽一遭,但杜青臣也只能硬着頭皮出去,到了劉夫子面前,對着馮縣令和劉夫子行了禮。
“聽說,你要去縣裏開酒樓了?”劉夫子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委屈,想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些。
杜青臣嘆了口氣,望了眼馮縣令,拱手道:“是,準備過些日子就買鋪子了,前幾日我跟蘇俊俠還提過這個事情,他說幫我尋摸,大概過些日子便有消息了。”
劉夫子也不好說什麽,他就是覺得,以後他再也吃不到杜青臣做的飯了,心情不好。
杜青臣自然知道劉夫子舍不得他,他何嘗又想要離開此地?也就道:“我并不打算離開,而是想讓杜富貴去縣裏,他與我的手藝都是一樣的,我打算兩邊跑,也不影響什麽。”
“那這邊酒樓裏,誰做主廚呢?你要做嗎?”劉夫子繼續問道。
“我會把杜有才叫過來,然後派其他學的不錯的學徒去小飯館,這樣也能交替。”也是給這些人提供一條晉升渠道,讓他們明白,只要不偷奸耍滑,那麽他這裏,是有前程的。
劉夫子點了點頭,也沒有說什麽,杜青臣去奔前程這是應當的,他應該為杜青臣高興,劉夫子振奮了些,“你好好做!只在縣裏開酒樓算什麽本事!要去省城,去京城才好!你那麽聰明,別辜負了你的聰明勁兒。”
杜青臣一愣,他原以為劉夫子雖不至于反對,但絕不會高興,沒想到劉夫子竟然支持他?!
“夫子……”
杜青臣有些感動,劉夫子待他之心,幾乎可以和杜父相比,而且這麽久以來,他因為劉夫子的緣故,做成了不少事情,比如外賣,比如陶修德,比如整垮陳家,若無劉夫子,他什麽也做不到,只怕至今都只是在艱難求生,他心裏一直很感激。
“不過每日該交的大字還是要交的,我還要查驗。便是你有哪日來不了,他日回來了,也要把那日的大字補齊,交過來給我看!”劉夫子強調。
杜青臣:……
感動的眼淚瞬間憋了回去,家庭作業什麽的果然很煩人!
“是……”杜青臣拱手行禮。
“怎麽?杜老板還沒找到合适的鋪子嗎?”馮縣令來了興趣,“也許我能幫着找找。”他要幫着找個距離縣衙近的,這樣以後他也可以去吃飯。
杜青臣神色一動,只是他之前詢問過蘇俊俠……不過也無礙!只是尋摸,也沒說一定要買,便是蘇俊俠給他找鋪子,肯定也是找兩三個的讓他挑,或者一個也找不出來,大不了他等會兒就去跟蘇俊俠說一聲,讓他不用幫自己找了。
杜青臣對着馮縣令道:“是,還沒有找到合适的,馮先生若是肯幫忙,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青臣十分感激。”
“那我回去就幫你問問看。”馮縣令笑眯眯的道。
“那就先謝馮先生了,有馮先生出馬,一定是最合适的鋪子。”杜青臣道謝。
劉夫子吃飽之後腦子也終于能轉圈了,又聽杜青臣這麽強調了兩遍馮先生,劉夫子終于覺得哪裏有疑惑,問道:“咱們縣裏,有馮姓村落嗎?”
杜青臣無語的回望劉夫子,這肯定是沒有的啊!馮縣令是從京城調過來的,誰知道他老家是哪裏的,反正不是他們縣的。
劉夫子又道:“好像,咱們縣令就姓馮,跟你一個姓。”劉夫子轉向馮縣令,“說起來他啊……”
見劉夫子還沒意識到面前的人就是馮縣令,甚至還想聊兩句馮縣令的事情,杜青臣一驚,生怕劉夫子說出什麽不好的東西來,立刻打斷道:“夫子啊!我今天的大字也寫完了,你要不要先幫我看看啊!看我有沒有進步啊!”
劉夫子果然被打斷了,望着杜青臣,“那行,你拿過來我給你看看,正好馮先生也是讀書人,還極愛詩詞,正好給你也指點一下。”
杜青臣:公開處刑麽……
杜青臣面無表情,餘光看到邱友等少年,心中無奈,但是這個話茬是他提起來的,他也只能認了,杜青臣去拿了自己寫的大字。
身後,馮縣令聽出劉夫子剛剛是想聊兩句對馮縣令的看法,也就繼續這個話題,“劉先生,你剛剛說馮縣令如何了?”
“哦,他啊!他是個不錯的官呢!”劉夫子笑呵呵的道。
杜青臣原本想要回頭阻攔的動作一頓,暗自松了口氣,如果剛剛劉夫子想說的是這個,那他為啥要阻攔?還把自己都搭進去了,等會兒還要被那麽多人評判他的字,簡直就是公開處刑!杜青臣嘆息着回了屋子拿自己寫的字。
大堂,馮縣令微微瞪大了眼,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不是個好官,他其實是知道的,從中年得中進士,至今也有二十餘年,可是他的官卻越做越小,不是旁人欺負他,而是他自己實在是撐不起來。他一來沒有進取心,二來有時候實在是糊塗,弄錯了不少公文,辦錯了不少事情,才會一路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在一個窮山惡水裏當個芝麻小官。
可是,劉夫子竟然說他是個好官!馮縣令為官二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聽旁人這麽評價他!
“可……為什麽呢?馮縣令,明明什麽也沒做過……”馮縣令忍不住想問個清楚。
邱友已經絕望了,木着臉坐在一旁,繼續感受着被劉夫子支配的恐懼,而且他有種感覺,劉臺會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讓他被這種恐懼支配一輩子!一輩子!!
劉夫子捋着胡須笑着道:“聖賢曾言,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正因馮縣令無為而治,我平興縣百姓,才得以安居樂業,安享太平。他自然是個好官啊!”
馮縣令鼻子都有些發酸,眼眶潮濕,“你,太高看他了,他也許只是什麽都不敢做,怕出錯害人而已。”
“若是如此想,那更是仁心了,這般愛惜百姓,怕行差踏錯,寧可不踏出一步,這難道不是君子所為嗎?不!這是聖賢所為才對!”
“我……劉兄!知己啊!”
馮縣令擡手緊緊握住劉夫子的手,眼中淚光閃爍,為之前自己還想借助劉夫子搭上陶太守的大船而羞愧,人生難得一知己,而他卻要利用自己的知己,他還是人嘛他!
他決定了,若劉夫子願意為他引薦,他自然樂見其成,若是不願意,也沒有關系,劉夫子,從今天開始,就是他的好友了!
劉夫子十分奇怪,“你為何這麽激動?跟你有什麽關系?”
面對摯誠如劉夫子這般的人,還是自己的知己,馮縣令自慚形穢之餘,哪裏還願意繼續隐瞞身份,也就道:“劉兄剛剛還說咱們縣裏沒有馮姓村落,又提起馮縣令跟我同姓,我……我就是平興縣縣令啊!”
劉夫子也驚訝不已,微張着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想要起身行禮,卻被馮縣令一把拉住,“我與劉兄一見如故,引以為知己,還望劉兄也這般待我,無需顧忌彼此身份,只以平輩相交!”
劉夫子一聽這話,對面前的人頓時有了不少好感,他最煩的就是在他面前擺官架子的人了,他這個人,沒別的什麽大毛病,就是膝蓋太硬,跪不下去,所以他也做不得官,只能在此教書,難得見到這樣謙卑的官員,還是本縣縣令,劉夫子也回握住馮縣令的手,感動的道:“馮兄!馮兄不顧及身份之別,願與我平輩相交,我……馮兄!”
杜青臣拿了東西一進來就看到了這樣一幕,兩個老人家執手相看淚眼,仿佛久別重逢的親人。
杜青臣:……
他就回去拿了個家庭作業,這麽短的時間發生了啥?!
不得不說,馮縣令的文學造詣比劉夫子高了不少,不愧是能考中進士的人,再加上馮縣令不像是劉夫子,見慣了稚齡兒童的字,再看他的字便不會覺得那麽的醜,馮縣令自有自己的見解。
馮縣令拿着杜青臣大作的手幾乎都在顫抖,眉頭皺的死緊,他平時見到的公文都是由小吏書寫,再或是同僚,平時交往的最差也是劉夫子這樣的讀書人。說真的,馮縣令從未見過如此令人發指的書法!
馮縣令看了眼俊朗的杜青臣,又低頭看了看這狗爬字,再擡頭看了看聰慧的杜青臣,又低頭看了看這蚯蚓字,最終,忍不住感慨,“古人雲,觀字如見人,看來,古人也有錯的時候啊!”
杜青臣:……
“原本我不該說什麽的,但是,既然你的字是由劉兄教導,可見他是把你當做了弟子,我作為劉兄的好友,便也是你的長輩,就不得不提點你幾句了。”
啥時候你們成好友了?半刻鐘前不是還氣氛尴尬,十分陌生嗎?劉夫子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你這個字,确實要好好練練,你已經年長,手腕寫字的力道已經成型,很難更改,但再難也要改!還要從最基礎的地方改,我看你這字,只怕以前根本沒打好基礎。”
劉夫子連連點頭,“正是如此,他小時候從不認真學習,讓他練字就敷衍,說紙墨貴,不肯用,只學了個大概。”
“這就是了,你這樣連筆畫都寫不好,還寫什麽字呢?也只能寫的讓人認出來罷了,談不上任何書法。”馮縣令搖搖頭,大約是他說的太高深,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連小二都忍不住頻頻往這邊望。
杜青臣木着臉站着,任由劉夫子跟馮縣令點評。
“那馮兄你覺得,要如何練習呢?”劉夫子虛心求教。
“自然是要從筆畫重新練起,杜老板啊!我覺得你也不用着急直接練字,字帖什麽的也先放一放,先從筆畫開始,每日也只練習筆畫,什麽時候把筆畫寫好了,再練字吧!”
杜青臣默默的點頭,“多謝馮先生指點。”他隐約記得,好像是這麽個道理,他以前也聽過的,只是太久早就忘了。
劉夫子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總想着杜青臣已經是大人了,不用像是小孩一樣先練拿筆和筆畫,卻忘了他根本沒有基礎,馮兄果然見解獨到。”
“哪有,只是你一時間沒想到罷了。”馮縣令擺擺手,“對了,若是日後杜老板去縣城裏開酒樓,也不好日日回來把寫的東西帶給你看,不如直接去我那裏!我來幫他看看。”
“如此,那真是太好了!青臣啊!還不快謝謝馮兄!”劉夫子樂呵呵的道。
“多謝馮先生。”杜青臣抱拳行了一禮,這麽說,他豈不是要經常出入縣衙了?好吧!經常出入就出入吧!那樣,在縣城裏做生意,也就沒人敢上門找麻煩了。
“劉兄若是沒事,也來找我,我家有個院子,我們一同飲酒作詩,豈不快活?!”馮縣令笑眯眯的邀請。
“那自然是好的,到時候,青臣在縣裏的酒樓也開張了,我們買些飯菜,就在你家院子裏吃喝作詩,也是一大樂事!”
馮縣令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美好的前景,連連點頭,“好,正該如此!杜老板啊!你要快些去開張啊!我們可都迫不及待了。”
“一定一定……”杜青臣拱手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