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馮縣令滿懷期待而來,心滿意足而去, 只是坐了半天冷板凳的邱姨娘十分落寞, 可是再落寞她也有自己的所獲。
等會兒回娘家, 一定要告訴父母,要格外在意這個叫做杜青臣的, 萬萬不可得罪!此人不但是蘇俊俠的好友, 有個考中童生頭名的弟弟, 還是劉夫子很在意的弟子,現如今就是馮縣令,也有把他當做自家晚輩看待的意思了,這樣的人, 已經不是他們邱家可以得罪的了。
邱姨娘壓下心中的酸意苦澀, 若她家人當年把她嫁給杜青臣該有多好?他們年齡相仿,自己美貌可人, 杜青臣俊朗非凡,豈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而杜青臣娶她, 不比那個小家子氣的哥兒強的多?如今,她也照樣能幫扶家裏,說不定比做馮縣令的小妾更有用處!可惜了, 女兒家命數父母定,半點不由自己,邱姨娘坐在馬車上,微微垂頭,顧影自憐。
馮縣令卻沒心思關心身邊人在想什麽, 只是樂呵呵的哼着小調,滿心都是自己剛認識的好友,明日就下帖子請劉兄過門一敘吧!不行不行!劉兄還有私塾要顧,還是得等到休沐的日子才好。
酒樓裏,劉夫子也沒有對杜青臣沒給他送菜這件事說什麽,他一來就知道了,肯定是被馮兄給耽擱了,他自然不會生氣,可是杜青臣卻還是跟他解釋了,還讓小二去後廚把備好的食盒拿去私塾,劉夫子推辭了兩句,最終假作很無奈的收下。
杜青臣忍笑,親自拿了食盒,送了劉夫子回了私塾。
“哎呦,這不是酒樓老板嗎?”有行商走在街上,迎面對上返回的杜青臣,笑呵呵的道。
“您是?”杜青臣略略思索,很快想了起來,“就是上次因為米囊花跟我說話的那位客人!”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怼他的那位客人。
“正是正是。”行商笑了,“老板記性好。”
“也沒幾日罷了。”杜青臣笑了,“您的貨是賣出去了?”
“對啊!去了趟韓郡省城,我帶的那批棉布就都賣了,正打算回家呢,這不,正好路過這裏,想到上次老板勇捉販毒行商的事情,便忍不住過來吃頓飯,也安心不是?我們這種滿天下跑着做生意的行商,怕賊,怕匪,怕官,怕黑店,老板這裏讓人安心啊!”
“您這話,就是對我最大的贊許了,請。”杜青臣笑着拱手示意,請人進店裏。
等人進了店裏坐下,杜青臣問了他要吃什麽之後,剛打算去後廚準備,就看到行商從包裹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露出裏面的紅色粉末。
杜青臣回頭,望着那盒辣椒粉,忍不住道:“這東西,可是番椒研磨成的?”
行商驚奇,“老板認識啊!哦對,我是南方人,我們老家那邊種這個,平時出門做生意的,又總是想起這個味兒,就讓我夫人給我磨制了這些,讓我随身帶着,用飯的時候放上稍許,也能稍解思鄉之情。”
杜青臣讓小二去後廚點餐,自己反倒坐下了,惹得行商十分不解,杜青臣拱了拱手,“在下杜青臣,想問閣下一件事,這番椒,你家鄉那邊有多少?能否曬幹了運過來,我想收購些。”
“杜老板要這個?”行商愣了愣,笑道:“這東西倒是沒什麽,只是……不瞞您說,我曾經試圖賣過的,畢竟相對北地來說,這算個新鮮物件兒,可是,我拿去給人家酒樓老板看,他們嘗了一口都把我趕出去了,說我逗他們呢!這東西根本沒法入口。杜老板,要不,您先嘗嘗再說?”
行商賣過番椒,可是也說不出是倒黴還是其他,碰到的都是不能吃辣的人,而且這東西極為刺激,直接曬幹了磨成的粉末,跟直接生啃幹辣椒沒什麽區別,每每都把那些酒樓老板辣的鼻涕橫流,他也每每都铩羽而返,後來,也就不想着這個事情了,他覺得,也許是北地的人不愛這個口味。
杜青臣笑着拿了筷子,輕挑起一點放進嘴裏,他早有準備,幹辣椒直接磨粉,肯定辣味十足。
杜青臣面色不變,“還好,就是這個東西,但我不要粉末,只要幹番椒!”
行商樂了,“既然老板真的想要,那行啊!我給你運過來,價格就按照三十文一斤如何?定金先付一成,畢竟這東西也就您要了,要是您日後反悔,我也沒處說理去啊!”
杜青臣搖頭,“十文錢一斤,你我拿了身份文書去官府簽契約,誰也反悔不得,我給你兩成做定金。”三十文一斤,坑傻子呢!辣椒不過只是植物長出來的果實而已,而且他上輩子見過辣椒圖片,辣椒還結的挺多的,只怕比一般的糧食都高産,便是加上運費,也沒有那麽貴的道理。
“二十文!非是我信口開河,這東西家家戶戶種的不多,我還得去挨家挨戶的收購,很費時間精力呢!”
“成吧!”杜青臣想了想确實是沒誰會一種一畝地的辣椒,畢竟這東西在市面上根本沒怎麽流通,收購起來确實是麻煩了些。
“好!老板爽快!現在就去官府簽契約?”行商一合掌。
“你要先吃飯嗎?”杜青臣問道,這人不是來吃飯的嗎?
“吃啊吃!吃完再去,對對對!我還餓着呢,這不是做成了生意,一高興就忘了嘛!嘿嘿!對了,在下張康,杜老板叫我名字就好。”
“張兄。”杜青臣拱了拱手,“不知張兄大約什麽時候能運來?我們得定個日子啊!”
“一個月!一個月為期,我先給你運一批過來,你也先試試看,若是行,我再加大收購的力度,若是不行,嘿嘿,一錘子買賣罷了。”張康打算先快進快出一筆,試試水,也是防備杜青臣萬一坑他,不要了他這批貨,他也不至于賠本太多。
杜青臣也有同樣的擔心,這樣最好,大家都先小試一筆,看看情況,若是好的,自然可以慢慢合作。
……
半個月後,馮縣令讓一個捕快送來了信,說是給他找到了幾個鋪子,讓他去看看,看有沒有滿意的,酒樓裏當時人來人往的,猛然間進來個捕快,讓衆人都有些緊張,怕是要抓人之類的,結果,捕快樂呵呵的從懷裏掏出信封來,遞給了杜青臣,還揚聲說自己是來替馮縣令送信的。
衆人看待杜青臣的眼神瞬間都不一樣了,杜青臣也只當做沒看到,淡定的打開了信件,一目十行的看完之後,笑了起來,“真是麻煩馮縣令了,為了我這點小事忙碌。”
“不忙碌,不忙碌,我們平時也沒什麽事情。”捕快笑着擺擺手,環視一周,早聽聞杜家酒樓飯菜不錯,今日借着送信的緣由來了,怎麽說也要吃一頓再走。
杜青臣注意到面前這個微胖捕快的眼神,笑着道:“這位差爺送信辛苦了,不如留下來吃個便飯再走,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好說好說,早聽說杜家酒樓不錯,便是馮縣令也贊不絕口,巴不得你馬上就去縣裏開酒樓,那我今天還真的嘗嘗了啊!嘿嘿,不客氣啦!”捕快笑呵呵的道。
杜青臣也笑了起來,“當然不用客氣,日後我去了縣城開酒樓,還得仰仗差爺多照應。”
“可不敢!你是有馮縣令護着的人,誰能把你怎麽着。”捕快笑着,已經自己找了位置坐下,當然,他平時不是吃白食的人,不過嘛!他今天确實是幫忙送信了,便是吃杜青臣一頓,也不過分吧!嘿嘿……
等次日的時候,杜青臣便帶了蘇冬一同去了縣城,去看馮縣令為他挑選的幾處鋪子,大都是距離縣衙比較近,又比較繁華的地方,杜青臣帶着蘇冬挨個按照地址上門去問了,又看了店裏的設施,才與蘇冬一同回鎮子上。
“你喜歡哪個?”杜青臣詢問蘇冬。
“我?你自己決定就好了啊!”蘇冬撓撓頭,他哪裏懂這些,他又不會做生意。
“當然要問你,這是我們家在置業,你不也是老板嗎?”杜青臣理所當然的道:“不然我幹嘛帶你來?陪我白走一整天嗎?”
蘇冬聞言,心中暖洋洋的,他被杜青臣照顧的很好,所以也習慣了不客氣,見杜青臣真的問他的意思,也就把自己的想法表達了出來,“我喜歡西街口的那家,那現在就是個酒樓,比其他兩個綢緞鋪子點心鋪子強多了,至少,我們能省一筆錢出來,不用重新翻新店面了。”
省錢!在蘇冬眼裏才是第一要務。
杜青臣忍笑,點了點頭,“除了這個呢?”
“除了這個……那我喜歡點心鋪子,門口熱熱鬧鬧的,生意應該會很好吧!”
“可是綢緞鋪子距離縣衙最近哦。”杜青臣笑道。
“對啊!既然馮縣令想要你開在縣衙旁邊,若是選綢緞鋪子,這樣以後他肯定會常來常往的,旁人也不敢小瞧了你!”蘇冬道,那怎麽辦?各有好處啊!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選了。
“那就西街口的酒樓吧!省的翻新店鋪了,省錢!”杜青臣道。
而且,後院的空間也大,雖然位置是偏了些,但是,他有外賣,最不在意的就是位置。還有,古代人并不像現代人那麽視時間如金錢,便是多幾步路,對大部分人來說,也都是無所謂的,只要他們覺得真的值得。就比如現在,多少縣裏的百姓或是行商過客,都是慕名趕了老遠的路,去鎮子上吃一頓他家的飯菜的。
“但馮縣令……”蘇冬糾結了。
“他哪有時間每日來往啊!而且他每日來往了,我還得麻煩呢!再說了,綢緞鋪子地段太好,價格也貴,再加上翻新,我們的銀子是不夠的,原來就是酒樓的那家就很好,能剩下不少功夫。”杜青臣道。
“你不喜歡馮縣令啊?”蘇冬茫然的道,馮縣令明明人很好啊!劉夫子都說他很好。
“沒有不喜歡,只是……”不想每天交家庭作業而已!杜青臣默默捂臉。“只是,我們的銀子确實是不夠的,鎮上酒樓雖然賺錢,可時間還太短,我們之前剩的銀子也不多了,所以……沒有辦法啊!”
蘇冬想了想,嘟囔了一句,“總覺得你好像并不是這麽想的,又在騙人了。”
“哎呀!”杜青臣驚奇的一瞪眼,“我人品不好嗎?我哪有經常騙人啊!劉夫子都誇我懷瑾握瑜,蕙心纨質,你不相信劉夫子的話嗎?”
蘇冬白了杜青臣一眼,他還是覺得杜青臣就是在胡扯,可是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杜青臣定下了酒樓之後,便很快的付了錢将地契轉移到自己名下,又忙碌了半個月,才徹底處理好新店的事宜,而張康也回來了,帶了足足一百多斤的辣椒,成功的鎮住了杜青臣。
“你不是說……只準備帶一些過來,先試試看嗎?”杜青臣愣愣的道,這一百多斤的辣椒,夠他用一年的了吧!不!只怕兩年三年都用不完!
張康撓撓頭,“我也沒想到啊!我原想着收購個三四天,就趕緊過來,也免的有問題,結果,我們那邊的人從未見過收購番椒的,一聽我要收幹番椒,親戚傳親戚,十裏八鄉一下子傳開了,大家把家裏的存貨都收拾收拾賣給我了,不收都不行。”
“你不是說,你們那裏的人種番椒,都是自己吃的嗎?怎麽都……不自己留點,不怕吃不着嗎?”杜青臣艱難的道。
“不瞞你說,番椒這個東西,一直結果一直結果,我們那邊暖和,一年四季的,幾乎三季都有番椒,最近雖然天冷了,番椒也不怎麽結果了,但是還能結幾個的,便是沒有,去親戚家拿就是了,反正我又收不完,先賣了錢才是正經。”
“你有沒有覺得……二十文錢一斤,你坑了我一把?”
“有嗎?沒有啊!”張康一臉無辜,“我也不知道會收這麽多啊!我是真的沒想到,真的,杜老板,我們那邊從沒人收過這個的。當然……這次我這生意确實是做的輕易了些,但契約已定,還是官府備案的,杜老板,這個……”
“我知道。”杜青臣點點頭,“我沒打算反悔,只是想說,最近一年,我應該不用再運第二批番椒了。”
張康嘿嘿一笑。“明白的,便是我們那邊能吃辣的人,這麽多番椒也夠吃他幾輩子的了。”
杜青臣:……
你還知道!
杜青臣剛買了酒樓,兜裏本就沒剩多少銀子,結果又支出去二兩多銀子,用來付番椒的賬。
張康自然樂呵呵的接下,還道:“我平日裏跑熟了的就是這條線,從我老家運東西來韓郡省城,每每都路過這裏的,杜老板,若你還有什麽需要的,記得跟我說啊!你這人,仗義!這麽多番椒,就因為簽了契約,就守信的全部吞下,連價格都沒有再跟我還!你人不錯,我樂意跟你做生意!嘿嘿……”
杜青臣雖然最初驚訝了些,但終于得到了辣椒,還是很高興的,也不計較張康的嘚瑟,道:“放心,以後有什麽,我們再合作,我覺得,我應該還會找你運番椒。”
如果明年他們還是種不成辣椒的話。
“成啊!”張康其實是不大信的,這麽多辣椒,夠杜青臣賣好幾年的了,還是不用指望了,就當杜青臣客氣客氣罷了。
張康這次還帶了其他貨物,便沒有在此地多留,直奔了韓郡省城,而杜青臣也就拿了番椒回去研究辣椒油。
北地的人确實是吃不慣生辣椒,像是陶修德那樣天生嗜辣的只是極少數,便是杜青臣自己,也是不喜歡直接生啃辣椒的,幹辣椒也不行。
辣椒的真正用法,難道不是做辣椒油嗎?!便是辣椒粉,難道不應該先炒制嗎?!上次吃過張康的辣椒粉之後,他就意識到,張康老家的人似乎并沒有給辣椒過一遍火的意識,而是直接拿幹辣椒磨碎成粉,也不放任何其他的香料鹽巴,辣味後勁太足!自然不讨人喜歡。
當天夜裏,等其他夥計都離開之後,杜青臣便開始炒制辣椒,先是将幹辣椒切成小塊,又将幹碎辣椒與花椒桂皮等香料一起翻炒到脆香,杜青臣沒想到這東西能這麽嗆人,差點沒撐不住跑出去,鼻涕橫流,咳嗽不止。
“怎麽啦?”蘇冬知道杜青臣又在研究什麽新菜了,也沒去打擾,結果就聽到杜青臣在廚房裏拼命的咳嗽,便忍不住過來看看,結果一進來,就被嗆鼻的辣味熏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不過這個味道确實是很香啊!就是太嗆了些!
“東哥兒,你先出去吧!咳咳,馬上就好了。”杜青臣艱難的打開了窗戶,但是沒有抽風機的存在,僅僅窗戶是沒法将屋內的辣味排幹淨的,不!炒辣椒的話,便是有抽風機也沒用吧!
杜青臣終于炒好了第一鍋,熄了柴火之後狂奔出去,跟蘇冬一同在院子裏彎腰咳嗽,許久沒有緩過勁來,蘇冬是第一個好的,笑呵呵的打了水給杜青臣洗臉。
“你在做什麽呀?”蘇冬好奇的問道,這味也太厲害了些。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對了,你吃辣椒怎麽樣?”杜青臣又糾結起蘇冬會過敏的事情,他覺得蘇冬也沒有吃過辣椒。
“不知道,沒吃過。”蘇冬搖搖頭。
杜青臣想了想,“明日等醫館開門了,你嘗一點點,看看有沒有反應。”總不能怕過敏,而一輩子不吃辣椒,那日子多無趣,總得試試看,辣椒是不是過敏源之一的。
“好。”蘇冬點了頭。
杜青臣這才進了廚房,從鍋裏取出已經放涼的幹脆辣椒,出來之後,才拿了之前就備好的兩塊幹淨石頭,将辣椒夾在中間,磨碎了掉在下面的盆子裏,蘇冬見了,也上去幫忙。
很快,辣椒粉新鮮出爐,杜青臣往裏面放了些鹽巴之類的調料,才用筷子挑了些品嘗,默默的點點頭,“不錯!很香。”
“我嘗嘗,我嘗嘗!”蘇冬好奇的道,此刻的辣椒已經散去了那股嗆人的味兒,只留下淡淡香味,蘇冬都抑制不住在流口水了。
“給你。”杜青臣下意識的遞了筷子過去。
蘇冬哦嗚一口叼住筷子,舌尖一舔,勾走了上面的辣椒粉,眯着眼睛品嘗了片刻,連忙點頭,“好吃的!有一點點辣,但更多的是香!又辣又香!”
“嗯!”就是比張康家弄出來的好吃的多!杜青臣也很高興,不過下一刻,杜青臣愣住了,“你剛剛……”吃了!
杜青臣立刻放下筷子,“有哪裏不舒服沒有!感覺自己喉嚨腫了嗎?!你傻不傻啊!剛剛不是告訴你了,明日醫館開門了,你再嘗嘗看,萬一再跟上次一樣,不知道要折騰多久才能把大夫叫來啊!你不得吃苦頭了!”
蘇冬被杜青臣迎頭吼了一頓,眨眨眼,“可我覺得……我還好啊!”一點事沒有。
杜青臣不放心的盯了蘇冬半夜,果然見他沒起什麽反應,這才放下心來,剛剛,他真是大意了,平時做菜的時候,蘇冬都是在旁邊蹭吃的,他也習慣了,剛剛竟然随手遞給了他……
還好沒事!杜青臣暗自松了口氣,才熄了燈摟着蘇冬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