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衆人閑聊了一陣, 各自吃了些東西, 便聚在一起開始作詩, 由馮縣令和劉夫子等幾個有名望的讀書人做評判, 杜青臣與其他幾個鄉紳在一旁看熱鬧, 或是拿出些彩頭來給優秀者獎勵。杜青臣如今也稱得上是鄉紳了, 自然也備了一套筆墨紙硯, 作為彩頭。
不出意外的,這套筆墨紙硯落入了劉臺的手中, 劉臺雖年幼, 但在詩詞上确實是天賦異禀,便是杜青臣也不得不感慨, 天賦這種東西,當真是可遇不可求, 衆人紛紛對劉夫子拱手恭賀, 羨慕他有個這麽優秀的兒子, 劉夫子也十分驕傲,只是這驕傲裏卻隐隐有些憂愁。
杜如林只拿到了一份彩頭,正是邱家準備的,是一支狼毫筆,杜青臣拍了拍杜如林的肩膀,表示了自己的贊許,已經很不錯了,不必失落。
杜如林被兄長鼓舞了下,也略略振奮了起來, 衆人也就跟着馮縣令一同順着河岸游玩,踏青。
行至一處突出水面的石頭處,衆人停了下來,指着那塊突出水面的巨石各自交談,氣氛一時間竟低沉了許多,杜青臣跟在劉夫子和馮縣令身邊,也聽到了他們的交談。
“今年過年以來,還沒有下過雨,雖說春雨貴如油,本來就少,可是往年這個時候,水位也沒有這麽低啊!”劉夫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馮縣令也望到了那塊突出水面的巨石,無可奈何,沒有說話。
“今年該不會有旱災吧!”蘇俊俠楞了一下,直接點出這個衆人心裏都擔憂卻沒人敢開口點明的事情,衆人的目光一下子彙聚到蘇俊俠身上,目光責怪。
蘇俊俠茫然的撓頭,怎麽了,還不能說句實話了嗎?本來泥溝河一幹就有旱災,而這塊石頭更是成了這周圍百姓眼裏的預警器了,若是這塊石頭露出了水面,便意味着不是旱災也是少水的季節,他們都知道的。
“哈哈各位,莫要多心,春天裏雨水本就少,之前雖然沒怎麽下雨,也許過幾日便有大雨呢,誰能說得上來?放心吧!咱們馮縣令治理有方,我們縣百姓淳樸良善,我們自然是有福氣的。”邱掌櫃笑着打哈哈,算是給蘇俊俠一個臺階下。
氣氛也為之一松,衆人不管信或者不信的,都笑着,有人道:“是啊!咱們縣當然是有福氣的,去年咱們縣裏出了郡內的童生前三,這不是福氣是什麽?”
“就是,你們幾個努把力,也許還能再拿個前三回來呢!哈哈……”
衆人都調笑起來,當然,心裏也都不相信自己的話,童生前三怎麽能夠跟秀才前三相提并論,童生都是小孩子居多,可秀才,卻有很多屢試不第的成年人參加,這完全不是一個難度的。
不管怎麽說,旱災這個話題就這麽化解掉了,便是馮縣令,也樂呵呵的笑了起來,忘卻了隐憂。
杜青臣眉頭微皺,也沒有說什麽。
文會結束之後,杜青臣載了劉夫子一同回鎮子上,剩餘的桌椅碗筷自有夥計收拾,用車拉回,不用他操心。蘇俊俠本也有自己的車的,可是因為之前他提起旱災的事情,被旁人打哈哈過去了,他心裏總覺得憋屈不穩妥,便忍不住也擠上了杜青臣的馬車,想要跟杜青臣說說。
一輛馬車上坐了劉夫子杜青臣,還有劉臺杜如林,外加蘇俊俠和楊六等人,顯得擁擠不堪,劉臺第一個受不住,便要拉着杜如林去外面趕車的地方,楊六也跟了出去,他特別崇拜劉臺三人,或者說,自從劉臺三人得中之後,這三人便成了私塾裏的風雲人物,大多數學子都很崇拜他們的,能有機會跟偶像親近,楊六很開心。
馬夫幹脆下了車,拉着馬兒往前走,而劉臺杜如林則一人一邊,坐在馬車上,楊六年紀小,蹲坐在了中間,他左看看右看看,兩邊都是偶像,頓覺得自己十分幸福,傻乎乎的笑了起來。
車廂裏,三人瞬間松快了下來,這才開口說話,沒等蘇俊俠訴說自己的抱怨和憋悶,杜青臣便轉向眉頭還未松開的劉夫子道:“夫子,您見多識廣,在此地居住也久,您覺得,今年有旱情嗎?”
“說不好,還太早,水位下降也是常有的事情,也并不是每次水位略略下降,便一定是旱災,正如邱掌櫃所說的,也許過些日子便有大雨了呢?只是我們多心了。”
蘇俊俠張了張嘴,想說話,如今劉夫子也是他的夫子了,他也正練習筆畫寫大字呢,不過他有其他的看法,“夫子,我覺得今年真的有旱情,這天兒,它不對啊!往年這個時候,至少下兩三場雨了,可是現在呢,根本就沒有,我們村裏的人正挑水澆地呢!井裏的水位也下降了很多。”
“那這已經算旱了吧?”杜青臣詢問劉夫子。
農民對天氣最為敏感,地裏一天沒水,禾苗就會發蔫,他們就得挑水澆地,付出極大的辛苦勞動,而真的等到井水挑完,河水斷流,那就是災禍了。
劉夫子嘆了口氣,他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便是旱災又能如何呢?
衆人沉默下來,不吭一聲,馬車外,除了楊六年幼,一無所覺,便是杜如林跟劉臺,眉頭也皺了起來,心裏發沉。
回了酒樓,蘇冬正坐在屋子裏,面前擺着一盤桃花酥,小口小口的吃着,他喜歡杜青臣做的這道甜點,所以就私自留了些,給自己吃。蘇冬沒想到杜青臣這麽快回來,還逮到了他偷吃的現場,連忙站起來,擋住桌子上的甜點,臉羞的通紅。
杜青臣輕笑,關于旱災的擔憂也散去了許多,家裏養了只愛吃的小倉鼠,便是旱災,他也要扛過去!
旱災若是來臨,最先出問題的其實是人心,而非糧食。
如今朝政雖不算清明,可他們窮鄉僻壤的小地方,縣令也不是惡人,倒也能安然自足,不受什麽影響,便是真的遇了災難,這一茬的莊稼種不出來,若是縣中大戶願意開倉放糧,也能勉強扛過去這一季,怕只怕災荒之下,人心亂了,便容易出事。
杜青臣暗自嘆息,次日,便去找了趟蘇俊俠,兩人又一同去了邱家。
邱家是一處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坐落在鎮子裏,邱老爺雖已是花甲之年,卻依舊精神矍铄,聽聞他跟蘇俊俠聯抉而來,還親自迎到正門。
邱家客廳裏,邱老爺坐于上座,邱掌櫃則在左下方第一位,再後還有一個稍年輕些的男子,與邱掌櫃有幾分相似,大約就是邱姨娘的父親,邱家老二了。
杜青臣跟蘇俊俠坐在邱家兄弟的對面,被待若上賓,杜青臣還能撐住表面,不卑不亢,處之淡然,蘇俊俠卻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陣仗,只能木愣愣的跟着杜青臣做動作,杜青臣怎麽行禮,他便跟着怎麽行禮,還自發主動的坐在了杜青臣的下方,擺出一副萬事由杜青臣做主的姿态來。
邱老爺貧賤出身,打出如今這般家業,便是老了,也沒人敢小瞧了他,杜青臣跟蘇俊俠一進門,邱老爺便猜到了兩人的目的,卻一言不發,只是端着茶杯笑眯眯的請兩位客人喝茶。
杜青臣道:“邱老爺,您德高望重,見多識廣,我與蘇老板今日貿然登門,實在是失禮,還請勿怪。但這次實在是有些事情不能确認,特來求您指點的。”杜青臣颔首。
“哦?”邱老爺笑呵呵的,看着慈眉善目,只是個安享晚年的老人,可是能做出送嫡親孫女給縣令做妾這種事情的老人,甚至他的兒子連個反對都不敢說,不能說,可見這位老人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溫和可親,這是個殺伐果斷,眼光毒辣的商人。
杜青臣微微一笑,道:“昨日,我們于泥溝河河畔參加了一場文會,結果看到了河裏的那塊巨石露出水面,我跟蘇老板從小就聽長輩們提起,說泥溝河裏的那塊石頭一旦露出水面,便是旱災要來了,我跟蘇老板年輕,不經事,實在是擔心,又茫然無措,所以特地來問問您,想看看您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您覺得下面會有旱災嗎?”
“泥溝河啊!”邱老爺笑了,他是本地人,在此生活了六十多年,還真見過不少次泥溝河裏的那塊巨石,大多數時候,看到那塊巨石之後,緊随而來的就是旱災,只有極少數,後又下了大雨,緩了過來。他這一生,吃過草根,見過兵亂,遇過天災,他什麽沒見過。
邱老爺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杜青臣也跟着舉杯喝了一口,同樣慢悠悠的一點也不着急,邱老爺才道:“今年的天兒,确實是旱了些,我雖沒怎麽出門,可是,地裏的莊稼,如今也在澆水了吧?”邱老爺望着蘇俊俠。
蘇俊俠确實是在坐着的,唯一一個會關心這個事情,也清楚這些事情的人,杜青臣幾乎連回村子的時間都沒有,哪裏知道這個,反倒是蘇俊俠無所事事,經常跟村人兄弟們喝酒打鬧,所以知道的清楚。
杜青臣見了,便更知道,這位邱老爺,安坐家中也能知道縣中大小事宜,掌控邱家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