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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等車隊離開, 杜青臣才與蘇俊俠一同前往城外粉條廠,并随口聊起剛剛看到的闵安士。

“杜老板, 你說, 咱們家裏的那幾個學生,能不能去那位大名士家裏拜訪學習一下?就跟他們之前拜訪夏夫子一樣?”蘇俊俠問道。

“只怕不行,闵安士身份貴重, 是陶太守的座師,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辭官返鄉, 但也不是如林他們幾個能夠拜訪的,只怕連大門也進不去。”

“有陶公子幫忙也不行?”蘇俊俠驚訝。

“他自己想要拜訪只怕還得老老實實先問了陶太守, 再遞拜帖, 還得等闵安士心情好了才行呢!更別說我們了。”杜青臣笑道。

蘇俊俠有些失望, “那麽好的夫子, 那麽多的書, 要是都能看看, 他們幾個得多高興啊!”

杜青臣微笑, 沒有接話, 他也是這麽想的,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闵安士自己有心,否則, 誰也強迫不了他。沒見今日,他返鄉養老,結果不但陶太守親至城門外迎接, 甚至連幾乎是閉關備考的陶修德都跟着出門了,可見看重,這樣的人,即使是沒有官位,地位也是足夠高的。

去了粉條廠,杜青臣囑咐拉粉條的工人,要他們制作孔洞更細小的模具,将粉條按照粗細分出幾種來,之前他就覺得他們做的東西粗細不均,他都不好意思稱之為粉絲,有些時候太粗了,他還得手動挑出來,如今既然要流水線生産了,模具便可以多準備些,也好做出真正纖細透明的粉絲。

蘇俊俠跟着逛了一圈,仿佛看熱鬧一般,他是不懂這些的,他只是負責跑商路,關于這個,他最近幹的還不錯,甚至還被他家的那位陶先生誇獎了,說他終于有點家主的樣子了,蘇俊俠最近走路都帶風的。

逛了一圈,兩人也就回了酒樓,如今杜青臣在省城裏開了三家酒樓,畢竟省城夠大,即使是開了分店,也不會影響彼此的生意,省城裏的商賈也都知道這是他家的酒樓,也都讓他三分,不會與他作對。一來,現如今哪家酒樓不進杜家的粉絲做菜?二來,也是陶太守偏幫杜青臣,且杜青臣名聲很響的緣故。

“記着我的田螺啊!”杜青臣回家前還不忘囑咐蘇俊俠。

“知道了知道了。”蘇俊俠擺擺手,他明天就去弄還不行?

回了家,蘇冬正一手扶着腰在院子裏遛彎,臉色看着十分紅潤。家裏養的好,又沒什麽操心的事情,再加上陶府的大夫依舊時時來探望,蘇冬身體心理都很健康,每天吃吃睡睡的甚至還胖了一圈。

蘇母樂呵呵的看着蘇冬,這再過些日子就要生了呀!嗯,從時間上算起來,等如林考完了試,再過一個月,就要生産了,想到生産,蘇母的歡喜淡了些,家裏要備的東西很多,他們也該着手準備了,只希望到時候一切順利。

“青臣。”蘇冬看到杜青臣回來,笑着低聲叫了一聲。

杜如林已經從劉夫子那裏回來了,拿着文章走了出來,看到杜青臣也叫了一聲,“哥。”

杜青臣看着杜如林眼下的黑眼圈,而且這些日子杜如林也瘦了不少,杜青臣皺起眉頭,“複習的如何了?劉夫子怎麽說?”

“夫子說一切都好,只是還能更好些。”杜如林猶豫了下回答,他沒有說的是,劉夫子說他此次考試如無意外,必然是能中的,只是名次如何,就不好說了,若是發揮的好碰到了擅長的考題,也許還能再拿個好名次,杜如林從未與旁人說起過,其實,他還想再拿頭名,所以,必須要比旁人再努力百倍才行!

杜青臣暗自嘆了口氣,小孩最近壓力太大了,杜青臣轉移話題,“今日上街,我看到一位告老還鄉的官員,旁人都說他是當朝名士,還是陶太守的座師,叫闵安士的。”

“他?”杜如林恍然,“對啊!他近日是要回來了,原來是今日嗎?我竟不知。”

“你應該出去逛逛,我看很多讀書人都去迎接他了,你也該去的。”

杜如林搖搖頭,若他真的想去,早就打聽着闵安士何時進城了,不至于只是知道個大概,杜如林道:“算了吧!我還要在家備考呢,再說了,便是見着了一面又如何,他又不會指點我學業。”

杜青臣糾結,他又不是真的讓杜如林像那些追星族一樣的讀書人那樣去迎接,他只是想讓他散散心而已,老悶在家裏讀書,讀傻了不說,壓力也大啊!看這小臉憔悴的。

杜青臣正色,“我雖然沒考過秀才,但也知道為國選才都是論民生居多,以務實為主,只死讀書是沒有用的,你也要多接觸外人,了解外面的世界,這樣,寫文章才能言之有物啊!”

杜如林一愣,陷入沉思,“哥哥說得有理,那我回頭就問問劉夫子,看看這些年發生了哪些大事,有沒有可能考到的。”

行吧!還是考試。杜青臣放棄了,他也不能硬拉着杜如林出去,那樣他的心思還是在讀書上,也是沒用的。

過了數日,城內突然傳出消息,說闵安士決意在城內建書館,允許韓郡秀才以上的學子入內借閱,此言一出,城內議論紛紛,便是閉門在家讀書,只是偶爾去請教劉夫子跟夏夫子的杜如林等人都知道了這回事,但是他們現在還只是童生,從身份上根本無法入內。

幾個少年都喪氣不已,最終決定讓劉夫子到時前往,然後幫他們尋找有用的書籍,看了回來給他們講解,可是不能親眼看到那些書,總是讓人失望的。

“沒關系,再過些日子你們考試,中了秀才就有資格入內了。”杜青臣寬慰衆人。

幾人也只能點頭,安慰自己很快就能看到,但邱謹卻一直低着頭不說話,似乎沒多大信心,杜青臣注意到了他的失落,也沒有說什麽,他聽劉夫子提起過,幾個學子裏學業最差的就是邱謹,這一次考試,他也許并不能考中。杜青臣伸手拍了拍邱謹的肩膀,稍加安撫。

陶府,陶太守已經讓人去尋地建書館,闵安士曾為朝廷大員,在韓郡自有府邸,倒是不用陶太守多費心,只是書館需要他督辦罷了。

“老師。”陶太守站在書房中間,對着坐在上位的闵安士行禮,雖然此處是他家,但是座師為尊,陶太守也必須讓出主位,給闵安士。而闵安士之所以暫住陶府,一來是陶太守邀請,他要給弟子面子,二來,闵府許久沒住人了,需要好生收拾打理一番。

闵安士合上書籍,輕應了一聲,這才放下,道:“這些年,你在行文注解上,倒是頗有進步,卻沒聽你有什麽詩文傳出。”

“當年弟子考中進士,有幸得老師教導,老師言,詩詞乃小道,壯夫不為也,為官者,當正心修身,心存君國。弟子一直銘記于心,時刻不敢忘懷,如今治下未安,弟子實無心詩詞,只是休息時讀讀書做些注解而已,倒讓老師見笑了。”

“讀書志在聖賢,非徒科第,為官心存君國,豈計身家?”闵安士閉目沉吟,道:“很好,你這些年,一直都很好。”

“多謝老師贊譽。”陶太守拱手,一臉感激。

“之前赈濟糧被燒一事,邵青已經回去說明了,殿下知道是你毀家纾難,解救韓郡百姓之危,對你頗有贊譽,至于之前韓郡叛徒一事,你也無需挂心,殿下明白,你有自己的苦處,你掌控韓郡的時間尚短,一時半刻的清理不幹淨這些殘毒,也是合乎情理的,不怪你。”

“殿下心胸開闊,待下寬仁,是下官的福氣。”陶太守擡袖擦了擦眼角,卻什麽也沒有。

闵安士仿佛沒看到,或者已經年邁,眼神不好了,只是嘆息道:“我卻是沒用了,朝廷之上,一招不慎,落入旁人陷阱之中,幸好陛下顧念我一生為國操勞,才允我一個告老還鄉。”

“老師不必憂心,好生保重身體才是,他日,未必沒有返回朝堂之時。”

若五皇子登基,身為五皇子的門人,闵安士自然能有機會返回朝堂,畢竟,朝中像是闵安士這樣的文壇泰鬥并沒有幾位,這也是闵安士明明落入旁人陷阱,卻能全身而退的根本,任何帝王,都不願意背負一個誅殺名士的罪名。

闵安士抹了抹眼淚,似是真的傷心了,不過還是擺手道:“罷了,不提那些了,說說書館建的怎麽樣了?我帶了那麽多書回來,實在是不忍這些書籍随我一個半截身體入土的老頭子就這麽埋沒于塵埃,便是能讓天下讀書人多看看,也是好的。”

“老師放心,我定會辦好此事,不使老師憂心。”

“那就好。”闵安士隐隐流露出一絲茫然,眼神中透着頹态,似乎是真的老了。

陶修德在書房外的院落裏等着,陶太守出來的時候,陶修德立刻上前,低聲詢問,“闵老可願見我?”

“他累了,不願見人,走吧!”陶太守手被在身後,淡淡的道。

陶修德十分失望,他還想請闵安士幫他指點下文章呢!不過既然不行,陶修德也沒有堅持,随着陶太守一同離開,走了老遠,陶修德又想起闵安士帶回的書籍,立刻問道:“那書現在能看嗎?”

陶太守白了身後自家的傻兒子一眼,“有什麽好看的,不過是搏名聲用的東西罷了。”

“啊?”陶修德一愣,沒反應過來。

陶太守道:“老師被驅逐出朝堂,他日若想再被啓用,總得讓人想得起來他才好,而這些書,就是為他揚名的根基,日後,韓郡學子,但凡看過他的書受過他指點的,嚴格說起來,都得自稱一聲是他的弟子了。”

如此,這些人日後入了朝堂,便天然與他有些關聯,他便有用武之地,五皇子,就必然能想得起來他,知道他還有可用之處。什麽垂垂老矣,茫然無措,陶太守搖頭,絲毫不信。立足朝堂兩代,甚至敢于插手第三代皇子們的帝位之争,門生弟子遍布天下,闵安士根本不是他表現的那樣,只是個垂暮老者。

甚至,他都覺得,并非是闵安士落入了旁人的陷阱,他在朝堂浮沉幾十年,豈會那麽容易落入圈套?其實更有可能的,是手伸的太長,身陷奪嫡之争太深,被帝王所忌,借故被趕出來罷了。

老師已經老了,可是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啊!陶太守嘆了口氣,他對闵安士其實并沒有什麽感情,他們之間唯有的只是利益和利用,他雖然口稱自己受闵安士教導,但實際上只是考中進士之後,去他府上說過一會兒話而已,然後沒多久他就外放出去了。

而闵安士,也同樣對他這樣的弟子沒有什麽感情,闵安士要的是門生遍布天下,所有人都奉他為師,他并不會在意某一個人,陶太守能有今天,幾乎全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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