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次日, 杜青臣就帶了禮物上了夏夫子的門, 他想的很好,若是夏夫子不同意,那這些便是謝師禮,以表達杜家對夏夫子這一年辛苦的感激, 若是同意了, 他回來就找媒婆去提親,這只是先探探口風。
杜青臣很少登門, 這突然一來,又帶了這麽重的禮, 又沒有三個少年跟着,夏夫子便明白了什麽, 微笑着将人讓進了屋裏。
夏家是兩進兩出的院子, 不說多麽富貴, 但大眼一看, 也不是普通人家, 杜青臣進了大門,就看到院子裏的花草假石,地方雖小五髒俱全, 而且都是靜心修剪擺放的, 一看便覺得不俗, 而兩側的牆壁上也鑲嵌了壁畫,上面卻是一些詩詞,看字, 似乎是夏夫子自己所寫,讓人專門刻了裝飾院落的。
杜青臣連忙誇贊了幾句,夏夫子也不動聲色,将被求娶一方的矜持做到極致。
客廳裏,夏子晉倒了茶給兩人,精致的茶具幾乎與陶府用的也相差無幾了,杜青臣舉杯用杯蓋撥開茶葉,抿了一口,這才笑着放下。
夏子晉也行了禮退下,走的遠遠的,不打擾夏夫子跟杜青臣談話。
杜青臣先從杜如林拜師講起,又說到這一次考試,用盡心思咬文嚼字的狠狠誇獎了一番夏夫子,連師恩重如山,恩師如父母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夏夫子也只是笑了笑,杜青臣繼續道:“說起來,夫子覺得我家如林如何?”
“自然是好的。”夏夫子也不多說,只是捋着胡須簡單的道。
還是得自己開口啊!杜青臣道:“我也很疼愛我這個弟弟,夫子知道我前些日子在京城買了一處宅院吧?”
“知道。”夏夫子點點頭。
“我這個人,其實并不喜歡京城繁華,我爹,我岳父岳母,都是地裏刨食出身,也享不了那個福氣,我原本還想着,等如林長大了,成家了,做官了,就把那宅子留給他,也好讓他在京城有個落腳處。”
夏夫子一愣。
杜青臣繼續道:“然後,夫子也知道,我們這次進京,是為了我夫郎家的兄弟,我岳父岳母沒什麽錢,但蘇暖卻又嫁了高門,我們就這麽去送嫁,連嫁妝都沒準備,也不好,我也就替我岳父岳母給蘇暖備了五千兩銀子的嫁妝,也算一份心意。”
夏夫子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你倒是大方。”
他不是商人,所以也說不上來杜家到底有多少錢,但這個數字,還是震撼到了他,他也明白杜青臣的意思,他夫郎的兄弟他都願意掏五千兩送嫁,那麽杜如林這個親兄弟呢?分家的時候肯定不僅僅是一處京城的宅子了。
夏夫子沉吟道:“你可知,我喜愛我這個弟子,并非因為這些。”
他們可是讀書人家,若以錢財利誘,只是折辱他們,夏夫子會生氣的。
杜青臣道:“夏夫子,我一個商人,滿身銅臭,确實是不懂這些的,若有什麽冒犯的,您別生氣啊!我只是知道,如林在您跟前,他的好處,您一清二楚,無需我再說,說不準,您比我知道的還清楚些呢!畢竟,我只是他兄長,您卻是他的恩師。”
夏夫子心裏舒服了些,杜青臣這話的意思,是把他當做了杜如林更親近的人了啊!
杜青臣道:“我這個人嘴笨又俗氣,陽春白雪的我來不了,只能很實在的說點衣食住行的,絕沒有其他意思。”
夏夫子也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了,明知道杜青臣是來談婚事的,怎麽就憋不住說這種話呢?談婚事嘛!談談孩子們未來的衣食住行,自然是有必要的,而且,杜青臣這誠意很足啊!很含蓄的點明了杜如林日後的身家頗豐,絕不會讓晉哥兒吃苦頭。
夏夫子動心了,雖然他早就動心了,但此刻才真正的覺得,杜家是可以托付愛子的。
杜青臣見夏夫子神色,覺得自己可以進入正題了,也就道:“我想為如林求娶夫子家的哥兒,不知道可否應允?”
夏夫子愣了愣,雖然早有準備,但是杜青臣真的說出來了,他也有片刻的愣神,許久,夏夫子才捋着胡須道:“如林……此次考試大約是能中的,想來去考國子監,也有五分把握,若他留在京城……”豈不是與他家晉哥兒兩地分離了?
杜青臣道:“正是因為有這種可能,所以才要趕緊定下!其實兩個孩子年紀都不大,并不用這麽着急,但是我跟我爹只覺得晉哥兒最好,生怕晚了,或是如林離開了韓郡,以後就更難開這個口,才如此着急的。夫子放心,便是兩人分隔兩地,婚事定下,也總有團聚之日!不瞞夫子,我這人是不可能在京城久呆的,韓郡才是我家,我肯定會回來,到時候我們兩家都在這城裏,便是如林跟晉哥兒在外面多遠,這裏都是他們的根基,是他們的家,到時候我們兩家相互照應,不也挺好的嗎?”
夏夫子捋着胡須,晉哥兒是哥兒,總是要嫁人的,他總是要孤家寡人一個,他又不可能攔着晉哥兒前程,不讓他嫁有前途的士子,只留他在這韓郡省城內,所以,無論如何都是要父子分離的。
而杜青臣的意思,明顯就是,短暫的分離不可怕,早晚都是要成親去一個地方的,而且,他杜家并不打算定在外地,日後可以在韓郡與他守望相助,也是親戚的情分。
這樣,夏夫子也不至于孤零零一個人了。
而杜如林與晉哥兒若是回家,此處也是他們的家。
夏夫子微微點了點頭,感覺也沒什麽問題了,杜青臣眼神一亮,“夫子同意了?若是同意,我馬上請媒人上門?”
“我要先問問晉哥兒的意思,不能如此倉促定下。”
“應當的,應當的。”杜青臣點頭,“望夫子跟晉哥兒說,我家如林,定然會對他很好的。”
夏夫子點了點頭。
杜青臣告辭離開,回了杜家。
杜如林卻并沒有在家裏等候消息,而是帶了劉臺邱友兩人去拜見闵安士了,還備了禮物,一來是謝師禮,感謝闵安士這一年來的教導,二來,杜如林是有自己的目的的。
闵府內,杜如林三人先感激了一番,又裝似無意的提到,劉臺跟邱友要回鄉下探親了,而自己,也要前往京城參加蘇暖的婚禮,惹得闵安士眉梢微動,忍不住詢問了兩句。
杜如林便将自家與蘇暖已經和解的事情講了,其實闵安士早就知道,只是他聽到的都是傳言,并不敢完全相信,這次從杜如林口中聽到,他才知道杜家跟蘇暖和解到了什麽地步。
若是這樣的情分,想來也沒什麽隔閡了吧!若杜如林入朝,齊承定然幫扶。闵安士默默想到。
“只是還有一事為難。”杜如林擺出嘆息裝,“夫子說,若此次得中,便要我們直接在京城考國子監,聽聞國子監極其難考,我們三人連舉人都難以有萬全把握,又哪裏敢與數千舉人相争?奪那百位名額?”
闵安士神色微動,“若有身份足夠的人願意給你們寫推薦信,也是可以的。”
“是啊!只是,齊元帥倒是可以,但夫子說,齊元帥是武将,只怕他的推薦信沒什麽效果,還是要有名望的文臣才行。”
闵安士坐直身體,微笑,“也許我可以幫你們寫幾封推薦信。”
“這……會不會太麻煩了?”杜如林瞪大眼睛。
“自然不會。”
闵安士固然在朝廷鬥争中失敗了,但他依舊是當世名士,他的推薦信,在國子監這種地方,還是很吃的開的,這也是杜如林的打算。杜如林連忙拱手道謝,“多謝闵老。”
“謝就不必了,你心裏明白就行。”闵安士淡淡的道。
杜如林微微一僵,闵安士好歹也教導了杜如林這麽久,也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了,既然情誼不好用,被人發覺了,那麽就公平交易便是,他給杜如林提供便利,杜如林日後報答于他,也是可以的。
杜青臣拱手道:“弟子明白。”他欠闵安士的,他自然會想辦法還回來,不會多也不會少,更不會求助于外人,他會憑借自身能力,償還這些。
三人拿了闵安士的推薦信,離開了闵府,邱友皺眉,拉住杜如林的胳膊道:“何必欠他這麽多人情,到時候都不好還。”
“無礙,我們要是中了,就先自己考國子監,考中了最好,考不中再用他的推薦信,也是個退路,我們三人一定要整整齊齊,誰也不能拉下,為了這個,便是欠了他人情又如何?難道我們三人,日後還還不起他這點人情嗎?”
邱友點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麽了,大不了日後,他想辦法還掉今日恩情便是。
劉臺還有些懵懂,擺手道:“多大點事兒,自己考進去不就完了!誰用他的信啊!”
邱友跟杜如林一同望着劉臺,對他的自信十分無語,之前差點沒哭出來,覺得自己這次可能考不中舉人的是誰?
回了杜家,杜如林才收到杜青臣的消息,杜如林還記得繃着,不能表露出他跟夏子晉早就有情分了,劉臺已經咋咋呼呼的一巴掌拍在杜如林肩膀上,“好啊!你小子,動作夠快的啊!一不留神,都要定親了!”
杜青臣沒覺得這話有什麽問題,只是笑着道:“如林要快你們一步了,這次回去,說不準家裏也要給你們安排了。”
邱友只是笑笑,“尚未功成,哪能立業?待考中之時,自有好人家的姑娘相配。”
邱友才不會讓家裏人幫他說親,他家裏人又不是杜青臣這樣的,全都是鄉民,一來給他說不了什麽好親事,二來,邱友也算村裏飛出來的金鳳凰,傲氣還是有的,他心底裏是打算娶一位出身好,讀書識字的姑娘的,夏子晉這樣的哥兒按理說也在邱友的擇偶範圍之內,但可惜,邱友是那種只喜歡姑娘的男人,再加上是好兄弟先看上的,他就更沒想法,更不會嫉妒了。
劉臺愣了下,不同于杜如林跟邱友的成熟,他還有點害羞,低下頭去,吶吶道:“哪有……我爹才想不起來這事呢!在他眼裏,我還小呢!”
此事一提,簡直讓人聞着傷心見者落淚,劉夫子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敏感度不高,否則,他一個有名望有錢財的讀書人,在鎮子上跟鄉紳也差不多了,何至于一個人苦哈哈的帶着娃單身那麽多年,還不是因為他對男女男男之事,一點都不在意,特別遲鈍嗎!
劉臺完全不敢指望他的,而且,他也想像杜如林這樣,偶遇一位佳人,然後一見鐘情,共同抵抗雙方惡勢力一般的長輩父母,最終走到一起,像那戲本中描述的那樣,才子佳人,比翼雙飛……
劉臺心向往之。
杜青臣笑道:“劉臺确實是不大,你這個年紀,确實是不着急的,說不準,等你考入國子監了,就有人看上你了。”
“大街上看上我,然後給我扔一方定情手帕嗎?”劉臺期待的問道。
杜青臣愣了下,他說的明明是國子監的那些夫子們,說不準會看上年幼卻考中舉人的劉臺,然後擇為東床快婿。
杜青臣好笑的搖頭,并沒有解釋,少年慕艾啊!
很快,夏夫子就傳來了信,說他們那邊同意了,杜青臣立刻請了媒人前往說親,用最快的速度走了定親禮,而這個時候,距離蘇暖的婚事已經很近了,他們必須要趕快前往京城才行。
杜如林剛剛定親,說不定就要與未婚夫分隔兩地,不知道何時才能見面,但他跟夏子晉都是心性堅韌之輩,定親之後的次日,兩人便躲着家中長輩,偷偷見面,互訴一番衷腸,定下盟誓,交換信物,這才分開。
杜家一行人前往京城,足足需要數輛馬車,杜青臣又請了護衛,保證了這一路的安全,這才上路。
蘇母坐在馬車上,隐隐有些擔憂,“也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杜青臣只是笑笑,便是趕不上他也只能這樣了,總不能為了蘇暖,不辦杜如林的定親宴了吧!他心裏還是更向着杜如林的。
但話肯定不能這麽說,杜青臣道:“娘,不必擔心,我算過了,我們趕路快一些,早起晚睡,還是能提前幾日到的,還有時間給暖哥兒準備東西。”
蘇母聞言,這才松了口氣似的,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