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蔣川有些不知所措的撓撓頭, 還抽空問了下身後的滕遼, “這……是不是讓他砸着了才能消氣?”
滕遼回想平日裏自己跟夫人打架的經驗,道:“得讓媳婦打,不然他會一直拆家,拆到他氣喘籲籲,然後氣沒撒出來,緩過勁兒來還得繼續拆,讓他打着了,撒了氣也就沒事了。”
蔣川點點頭, 覺得很有道理, 也就硬着頭皮硬抗三皇子砸過來的東西, 可惜三皇子的大件兒早就扔完了,連古董花瓶都沒放過, 現在扔過來的都是書籍一類的, 砸在身上不疼不癢的。
三皇子已經氣炸了, 跳着腳道:“給我拿弓箭來!”
“将軍, 這個不能硬抗, 得躲了!”滕遼立刻道,平日夫夫打架, 砸砸家裏瓷器也就罷了,可沒有上弓箭的道理。
蔣川一想,覺得滕遼說的很對,也就點了頭,将懷裏的木盒放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大聲道:“殿下,這是送你的定情信物,你收下吧!先消消氣,我先走了,你要是有什麽要我幫忙的,就讓仆從去找我,當然,除了幫你當太子!”
“蔣川!打了這麽多年仗,就練厚了你的臉皮是吧!臭不要臉的!來人啊!我的弓箭呢!”
三皇子不擅長罵人,罵來罵去也只有那麽幾個詞,只能自己氣到不行,但府中根本不需要用弓箭防守,平時侍衛都是拿刀劍的,去庫房拿也需要時間,但府中人知道主子氣急了,一路連輕功都用上了,才緊趕慢趕的把弓箭送到三皇子手上。
三皇子接了弓箭,氣息才沉穩下來,他好歹也是皇後一手按照儲君培養起來的,雖然心計這種東西,很難教,但是文采武功,卻可以請好的師傅教導,三皇子的弓馬還是很娴熟的。
“将軍,快跑!”滕遼吼了一嗓子,這麽近的距離,便是個孩童都能射中,更別說三皇子其實武藝也不算差了。
三皇子拿了弓箭,擡手瞄準,穩重下來之後,竟還真有幾分氣度風采,一箭破空而去,蔣川舉刀砍斷,三皇子又搭弓引箭,嗖的又是一箭。
蔣川拔腿就跑,險險躲過。
“哼!倒是比圍場的兔子跑的快!”三皇子冷哼一聲,見蔣川沒有沖過來砍他的意思,也就更膽大了,繼續射箭,蔣川已經沖出了院落,帶着親衛上了馬,想要飛奔離去。
三皇子跟着跑到了門口,在門口又射了蔣川一箭,大約是馬上不好躲閃,蔣川又是背對着三皇子的,蔣川擡手去擋,竟被射中了手臂,三皇子這才滿意,揚聲道:“這一箭算還你那日抓我手腕威脅我之仇!”
三皇子啥時候被蔣川抓了手腕啊!侍衛們繃住臉上表情,只敢在心裏疑惑下。
“将軍!”滕遼見蔣川中箭,驚的呼吸都不穩了。
“沒事,皮肉傷!”蔣川道,繼續附身策馬,繞過了街口。
三皇子仿佛找回了面子的孔雀,驕傲的回了府中,院子裏的碎瓷已經被有眼色的下人給收了,只是那個小木盒卻沒人敢直接扔了,最終也只能趁三皇子心情大好的時候,低着頭奉了上去。
三皇子瞟了一眼,剛想讓扔了,又想到蔣川剛剛被他射了一箭,沒必要跟這種老流氓計較,也就想着看一眼,滿足下好奇心再扔了,三皇子才不會碰這木盒,挑挑下巴示意仆從打開。
仆從彎着腰一手打開了木盒,奉到三皇子面前,給三皇子看。
三皇子愣了一下,身旁的侍衛暗衛也忍不住側目往裏面瞧。
只見木盒裏放了一塊瑩潤白玉所制成的玉佩,這東西他們其實都是認得的,這是蔣府府上的身份令牌,只有嫡系子弟才有,也就是蔣府自家人才有的,而木盒中的,竟然是蔣川的個人玉牌。
蔣川如今已是蔣府中官位最高者,又是嫡系子弟,所以早就接任了蔣府的家主之位,雖然他一直不肯娶妻,但是他的兄弟家中,卻有幾個不錯的晚輩,蔣府并不缺繼承人,旁人也就不拼命催促他了。
而身為蔣府家主,他的身份玉牌有多麽重要,所有人都知道,蔣川就這麽大刺刺的把自己的玉牌送來,不怕他損毀或利用嗎?
蔣川這一來,中了一箭,送了塊身份玉牌,難道只是為了羞辱他?這代價也太大了些吧!
三皇子擰起了眉頭,若是什麽其他的東西,三皇子直接讓人砸碎扔出去也就罷了,但若是把人家蔣府家主的身份玉牌給砸了或者扔了,只怕是要跟蔣府結死仇的,三皇子頭疼的揉了揉眉頭,砸不得,扔不得,還回去……想得美!他不要面子的啊?!
三皇子将燙手山芋丢給身後暗衛,“你們處理了。”說着擺手回了房間。
“這……”這怎麽處理啊!暗衛也很頭疼。
“先收起來,說不準哪日主子還要還給蔣府。”
“是。”
……
蔣川大鬧三皇子府,當衆表白心意一事在京城中傳的沸沸揚揚,不但杜青臣在店中時有耳聞,便是宮中,也是一樣。
劉臺被叫進宮中陪伴八皇子讀書玩耍已經好幾日了,平日裏早起進宮,宮門落鎖前出門,竟是片刻不得閑,更別說複習備考了。
這日,八皇子趴在劉臺肩頭,像個樹袋熊一樣挂在劉臺懷裏,被劉臺抱着進了殿內。
進了大殿,劉臺好奇的擡眼看了下,被小太監提醒了,才恭敬垂首,将八皇子放下來,八皇子揉揉眼,朝着他父皇而去,撲到人懷裏,道:“父皇,困了。”
“小八乖,困了就讓宮人抱你去睡覺啊!”皇帝示意一旁的宮人把八皇子抱走,才看向垂頭做出恭謹模樣的劉臺,笑道:“看你的性兒也不是安靜的,随便坐吧,來人,給上點心,別餓着他了。”
皇帝越看劉臺,越覺得他家老八長大了說不準就這個樣兒,也就越看越喜歡,年紀大了,就喜歡見見這些眼神兒還幹淨的年輕人,仿佛自己身上也多了些活力。
劉臺愣了下,四處看了看,沒找到皇上讓他坐在哪裏,但見地上鋪的織錦地毯,也就明白了意思。
雖然多年教養讓他覺得席地而坐不妥,但是,皇帝似乎從來沒有把他當做個成年男人對待,更像是逗弄八皇子一樣,把他當個小孩看的。劉臺也樂意只擺出自己好玩逗趣的一面給皇帝看,就随便坐了下來,不得不說,便是宮中的地毯,也比一般人家中的坐墊舒适許多,難怪走在上面都沒有聲音的。
皇帝咳嗽了兩聲,喝了口茶潤喉,才随口道:“你在宮外行走,可聽說了三皇子的事情?”
劉臺眼珠轉了轉,道:“不知道陛下說的是什麽事情?外面事情挺多的啊!”
“蔣川上門羞辱老三一事。”皇帝擡起袖子,掩去咳意,前些日子似乎是受了風寒,他這幾日身體一直不爽,太醫開了藥,也沒見好起來。
劉臺垂下頭,這種事情他怎麽好說?!蔣川确實是上門表白心意了,對于一個男子來說,這确實是羞辱,若三皇子沒有反射蔣川一箭,此刻滿京城便都該是三皇子的笑話了。
但若說蔣川羞辱三皇子,皇上豈不是要問罪?!若說沒有羞辱,那三皇子射蔣川一箭算怎麽回事?當街追殺朝廷大臣?!
這個問題問得好,讓劉臺一時間還真的不知道怎麽禦前奏對。
劉臺只能繼續扮小孩語氣,道:“這個事情我知道的,聽起來還挺有趣的。”
“有趣?”
“是啊!我聽外面的人說,蔣将軍在邊疆呆久了,養了一身壞毛病回來,聽說,邊疆沒有多少女子哥兒,男人跟男人挺常見的,想來,蔣将軍是在邊疆看習慣了,忘了這裏是京城,一時失禮了吧!至于……三皇子,三皇子也是個妙人兒,竟然氣急了對着蔣川射箭,還真射中了,一個騎着馬跑,一個舉着箭追,想一想不覺得有趣嗎?”
皇帝順着劉臺的描述,似乎是想到了當時的場景,笑着搖了搖頭,“雖然是有趣,但也有損天家威儀。”
劉臺沉默的低下頭去,“草民不懂這些,只是想着,三皇子定然龍章鳳姿,俊美無俦,才能引得蔣将軍忘神,犯下了錯,惹得陛下生氣。”
“你覺得朕生氣了?”
“陛下說,羞辱……可草民在外聽到的是,将軍去表白心意,被打出來了,所以,在陛下心裏,肯定還是生氣的吧!”劉臺眨着眼,偷瞄了下皇帝。
皇帝愣了下,笑了起來,“雖然有損天家威儀,但也只是小事,哪裏就生氣了。”
“陛下心胸寬廣,草民佩服!”
“老三也大了,他愛如何便如何就是,朕有什麽好氣的。”
劉臺一愣,這話裏,似透着冷漠,完全聽不出父親對兒子應有的情分,好似皇上從頭到尾,所在意的,只是三皇子丢了皇室的面子,但劉臺還是道:“陛下寬仁豁達。”
“對了,老八這兩日上學如何了?可學的進去?”皇帝問道。
劉臺連忙道:“八皇子很愛學,這幾日已經能把毛筆拿的像模像樣了。”
皇帝點點頭,“他還小,也不必多辛苦讀書練字,若他想玩,你也可陪他玩。”
不小了吧!劉臺垂首微微皺了下眉頭,八皇子是年幼,可是他比八皇子還小的時候就已經開蒙讀書了,像是八皇子這麽大的時候,已經能寫大字了,他原以為皇子開蒙肯定比他還早,誰能想到,八皇子竟連毛筆都沒有拿過,這幾日他哄着教着才學會拿筆,還想着皇上會因此欣慰,獎勵他,結果,皇上好像對八皇子能提筆一事,挺不以為然的啊!
真是奇怪,對三皇子冷漠,對八皇子當寵物養,難道皇上心中,真正屬意的繼承人是五皇子?
難怪他平時看杜大哥話裏話外的意思也是如此,杜大哥肯定也覺得五皇子是能登基的,才會對他來陪八皇子一事這麽生氣。
劉臺垂首道:“草民明白,定然好好陪八皇子玩。”
“咳咳……”皇帝悶咳兩聲。
門外,傳來萬伯的聲音,“陛下,五皇子求見。”
“讓他進來。”
“草民告退。”劉臺連忙起身。
“不必,你去後面陪着老八就行,等會兒他睡醒了,你陪他再玩會兒。”
“是。”劉臺起身拱手之後,朝着後面的寝室而去。
殿外,五皇子整整衣衫,走了進來,一身明黃色的皇子服穿在身上,頭戴玉冠,劉臺從後面偷偷打量五皇子的長相,他剛剛誇獎三皇子只是随口誇贊,他其實從未見過三皇子,此刻見了五皇子,他才真正的覺得,皇室中人,果然配得上‘龍章鳳姿,俊美無俦’這八個字的,想來,三皇子确實是長得不差才對。
“兒臣參見父皇,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換了明黃正裝的五皇子,看起來多了幾分淩厲氣勢,不似之前那麽溫潤儒雅了。
皇帝的語氣冷淡了許多,甚至帶着些許厭惡,但五皇子似乎毫無所覺。
“知道朕叫你來什麽事情嗎?”皇帝不願在五皇子面前表現自己的虛弱,強忍住咳意,挺直了胸膛,冷着臉道。
“兒臣不知,這些日子,兒臣在安心守孝。”
“安心守孝?守到國子監的書庫去?守到跟蔣川私下交好?!”
“兒臣冤枉!”五皇子俯身,額頭貼着地面,做盡謙卑姿态。
劉臺默默收回目光,隐隐有些不舒服,他剛剛還覺得五皇子說不準是未來的儲君,他以後若是入朝,早晚是要在他麾下效力的,心情正是忐忑不安的時候,結果卻見了他以為的未來君主,這幅謙卑姿态。
“你還冤枉?你做的那些事情,別以為能瞞過朕!你要記着,朕才是這天下之主!”
“父皇自然是天下之主,兒臣必然用心輔佐,不敢有絲毫不敬之心。”
“你若沒有不敬之心,那蔣川為何突然去三皇子府上鬧事?你敢說不是你背地裏搞的鬼?!”
“兒臣确實是不知,請父皇明察!蔣川性情桀骜固執,豈會因為兒臣而去三哥府上鬧事?兒臣确實是做不到啊!”
“當真不是你為污蔑老三名譽,斷了他繼承大統的可能,才刻意使計嗎?!”
“兒臣……确實是冤枉,父皇明鑒,蔣川只忠心于您,哪裏會聽兒臣的話?兒臣不過螢火之光,哪敢與烈日争輝?蔣川又豈會跟随兒臣!請父皇明鑒!”五皇子涕淚橫流,伏在地上,全然一副委屈的不行的姿态,看着十分可憐。
劉臺背對着牆壁,蹲坐在地上,心情低沉,他有些不明白了,皇上既不喜歡三皇子,又不喜歡五皇子,對八皇子也不過當孫輩似的寵愛,而非當繼承者培養,那這朝中,還能有哪位皇子是被皇上看中,想要托付江山的呢?
大公主二皇子乃是元皇後所生,但元皇後因生育二皇子,難産而亡,後繼後進宮,撫養大公主與二皇子,可二皇子身體太弱,很快就夭折了,大公主平安長大後,和親去了附屬國。
三皇子是繼後所生,也算是嫡長子,但皇上明顯不喜歡,态度冷淡,四公主和五皇子乃是宮人所生的一對龍鳳胎,四公主前些年嫁去了宇陽郡公孫家,公孫家地位不高不低,算是個當地的名門望族,但在京城就不夠格了,也幫不了五皇子什麽,只能圖個夫妻和順。
六公主跟七公主是嫔妃所生,還未出嫁,八皇子也是嫔妃所生,本朝一共也就這麽多皇子公主,若皇帝不喜歡三皇子,又不喜歡五皇子,也沒有把八皇子當繼承人培養,他到底想做什麽?!
劉臺忍不住抱着膝蓋,坐在地上,似觸及到了什麽不該觸及的東西,心慌意亂。
外面,五皇子的哭泣解釋還在繼續,劉臺卻覺得身上越發冷了,他有點怕了,朝代總要更替,新君總要出現,若皇上一心把持朝政,總覺得自己能長命百歲,不願放權給已經成年的皇子,甚至連太子都不願意立,于這王朝而言,絕非好事。
劉臺熟讀詩書,雖然看着性情單純了些,但一顆少年心之下,實則也還是有幾分才智的,歷史上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歷朝歷代,哪位皇帝到了生命盡頭,不是求助于靈丹妙藥,想要長生不老,繼續霸占這九五之尊之位?哪位皇帝是在身體還康健的情況下,願意傳位于兒子的?!
只是,旁的皇帝至少記得要培養繼承人,會立太子,不似本朝,好像皇上跟這些皇子們是有仇一般,更別說培養和傳位了。
如此,豈不是埋下禍端,日後釀出大禍來?!
外面,皇帝似乎體力不濟,已經不打算再責怪五皇子了,便擺手讓他下去,道:“給我好好在家讀書守孝,你看看你那點學問,拿得出手嗎!國孝結束前,不準再出門走動!”
“是,兒臣謹遵旨意。”五皇子行了大禮,這才緩緩退去。
如今三皇子勢弱,甚至漸漸有敗退之兆,皇帝想要的是這兩人勢均力敵,可不是讓一方吞并另一方的,自然對五皇子百般打壓,若是蔣川一事有實證是五皇子所為,皇帝必然不會這麽輕輕放過。
但他只是懷疑,所以便只能把五皇子叫進宮來教訓一頓,而不能責罰,但讓他在家守孝讀書,何嘗不是一種禁閉?只是名義上好聽罷了,說出去,也是皇帝關心五皇子學業,畢竟,五皇子出身卑微,開蒙極晚,縱然辛苦讀書,但學業上還是差了旁人一大截。
等五皇子退去,皇帝才連續猛咳一陣,緩過勁來,萬伯立刻奉上藥物,道:“陛下,快快服用些固元丹。”
皇帝這才拿了一藥丸服下,劉臺從後面走了出來,神色中有些猶豫。
皇帝服下藥之後,才覺得好受了些,看到劉臺神色,溫和笑了起來,竟比對自己的兒子們要真誠許多,劉臺心裏頭的怪異久久揮之不去,皇帝道:“這是怎麽了?臉色突然難看了這麽多,莫不是吓着了?呵呵……不必怕,又不是對着你。”
劉臺低着頭,可不是吓着了麽?但他吓着可不是因為皇帝發怒,而是對皇帝的打算,對這國家的擔憂。
“看把這孩子吓得。”皇帝指着劉臺,轉頭跟萬伯笑道。
劉臺擡起頭,目光落在萬伯手裏的錦盒上,道:“陛下服用的是什麽?”該不是丹藥吧!不要啊!歷朝歷代,求神問佛的帝王多了,有誰真正的靠丹藥長生不老了?哪個不是最後丹毒纏身?
皇帝顯然也知道劉臺問這話的意思,但見他一臉擔憂,是真的在擔心他,也就沒有生氣,轉而道:“這是太醫院進上的固元丹,不是丹藥,乃是藥草所制成的,服用一丸,可使人神清氣爽,連咳嗽都好了許多。”
若是太醫院進上,想來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劉臺抿唇,沒有再提出異議,只要不是丹藥就好。
皇帝望着劉臺的神色暖了些,道:“你看看,一個進宮沒幾日的外人都知道關心朕的身體,可是朕的孩子們呢?一個個的,都跟讨債的一樣。”
萬伯連忙道:“陛下還請寬心,至少八皇子是好的。”
“是啊!老八自然是好的。”皇帝感慨。他家老八就從來沒有那些謀逆之心,只一心想着自己的父皇,最是乖巧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