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外面下雨了。”蘇冬合上窗戶, 回頭将孩子抱到了床上, 讓他在床上玩耍。
杜青臣卻穿了厚實一些的外衣,推門出去。
“你要出門嗎?”蘇冬隐有所覺,直接問道,神色有些擔憂。
杜青臣一愣,“嗯,出去看看,你睡吧,睡醒之後, 一切就結束了, 然後我們就回家, 等暖哥兒成親再來,不陪着守國孝了。”
蘇暖至今未回, 杜青臣便察覺到了什麽, 齊承若是信了他的話, 而他們也真的要做什麽的話, 那蘇暖自然不會回來。如此, 杜青臣怎麽可能睡得着。
蘇冬想說什麽,猶豫了半晌, 最終也只是道:“那你小心些。”
“放心吧!”杜青臣輕笑了下,“我可能都不會出門,就在家裏等等消息什麽的,別亂想。”
蘇冬這才微微點頭。
杜青臣穿好外衣,拿了傘出門去了花廳, 邱友正在屋子裏團團轉,杜青臣掃視了一圈,卻沒見到杜如林,疑惑的問了句,“怎麽不睡覺?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
邱友見杜青臣來了,連忙上前道:“如林被五皇子府上的人叫走了,說是五皇子設宴。”
杜青臣臉色一沉,“怎麽沒人告訴我!”
“是如林不讓說的,他說沒事的,不必告訴你,讓你好好休息,別打擾你。但是我總覺得哪裏不妥,杜大哥,五皇子到底想做什麽?大晚上的想起來設宴,我總覺得不對勁。”
杜青臣又道:“你說仔細些。”
邱友想了想,道:“如林本來是準備推辭的,可是五皇子府上的人說,三皇子進宮去了,五皇子一來是設宴,二來也是想找身邊的人商議些事情,如林一聽,就說不要告訴你,就跟他們走了。”
杜青臣還沒說什麽,邱友反倒嘟囔起來,“三皇子進宮不是常事嗎?怎麽就要商議一番了?而且這大晚上的,三皇子已經成年,他怎麽這個時辰進宮?怎麽好在宮中過夜?還有如林……反應也很奇怪,劉臺也還在宮中,不知道此刻如何了……”邱友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杜青臣已經冷着臉出了門。
“杜大哥!”邱友跟着沖進雨裏,“你要去哪裏?”
“去五皇子府,這種時候,留如林有什麽用?我才最有用,劉臺最聽的是我的話!”杜青臣讓仆從牽了馬過來。
邱友愣了下,“杜大哥你的意思是……他們要進宮?不!他們是要……”逼宮!!邱友捂住自己的嘴,下一刻,“杜大哥我跟你一起!”
“你留家裏看家,我出門了,家裏連個能做主的人都沒有,萬一有點什麽事情……交給你了。”杜青臣阻止道。
“我……”邱友無法拒絕,只能停下腳步。“小心點!”
杜青臣擺擺手,騎上了仆從牽過來的馬兒,努力攥緊馬缰繩,搖搖晃晃的出了門,他雖然學了騎馬,但大晚上的還是雨裏,确實是騎不太好的。
“駕!”杜青臣還是騎着馬出了門。
宮中,皇帝已經氣得暈死過去一回,被太醫拼死救了回來,三皇子一身戎裝,跪在床榻前,哭泣着将五皇子拿走蔣川手中城防營令牌的事情告訴了皇帝。
“逆子!逆臣!!”悠悠轉醒的皇帝氣得拍着床榻,又轉向一邊的劉臺,“劉臺,把米囊子拿過來!朕要恢複體力,恢複精神,才好收拾這個逆子!”
“父皇,您身體虛弱,不如好好養病,把宮中禁衛交給兒臣,再給一道讨逆诏書,讓兒臣送出京城,號令天下讨逆!兒臣定能守好皇宮,護衛父皇安全!”三皇子附地行了一大禮。
皇帝目光冰冷,仿佛看死人一般看着三皇子,“他如此,你又能好到哪裏去?!”
“兒臣一心為國,為父皇!還請父皇明鑒!”三皇子也不懼皇帝震怒,此時宮中只有他一個人能領兵,難不成父皇還指望身邊太監領兵作戰不成?
沒有他人,宮中禁衛,總是要歸于他手的。
有了禁衛,有了正統名義,他就能跟老五真刀真槍的幹一場,看看誰才是天命所歸!
“劉臺!拿米囊子來!”皇帝怒聲道。
太醫不敢違逆皇帝心意,更不敢拿着米囊子不給皇帝,這燙手山芋最終落在了劉臺的手裏,由他掌控,雖然按照劉臺的意思,這些就應該直接毀了,免得皇帝再起心思,總是功虧一篑,可是,他不能。
劉臺身體一顫,他知道這個時候必須讓皇帝恢複體力才好,也就躬身退了下去,很快,便拿了藥過來。
皇帝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劉臺手中的東西,沒等劉臺送到跟前,就癫狂的沖了過來,一把搶走,嚼也不嚼的往肚子裏吞,仿若搶食的餓狗,但他身體實在是太虛了,本就該卧床靜養,根本起不來身,這麽突然爆發也只是出于毒瘾,一旦東西到了口中,皇帝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竟昏了過去。
“陛下!”劉臺神色悲哀,扶住了跌落的皇帝。
三皇子起身,道:“父皇重病,有勞劉公子看護,我這就帶禁衛防守宮門。”說着,又轉向萬伯,道:“事情緊急,父皇又暈過去了,但讨逆之事不能拖延,還請公公拿出玉玺,我來書寫讨逆诏書!”
“殿下,這萬萬不可!這可是大罪啊!”
“事情緊迫,不能不如此啊!難道要眼睜睜的看着老五沖進宮來,逼宮篡位嗎!”
皇帝悠悠轉醒,軟癱在劉臺懷中,八皇子在一旁拉着他的衣服小聲的哭着,連大聲都不敢,皇帝似乎意識到自己大限将至,神色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穩了下來,除了劉臺,沒人發覺皇帝也在害怕。
“給他……”皇帝虛弱的道,米囊子藥力上湧,讓他暈乎乎的,渾身極為舒适,但這只是錯覺,他連起身都不能了,原本按照太醫診斷,他還有些日子的活頭,可是被三皇子這麽一氣,再加上又服用了米囊子,大驚大懼之下,又爆發了一次,竟将他身體的最後一點活力抽去。
太醫幾乎是顫抖着手在給皇帝診脈,卻一個字都不敢說,只是顫抖着道:“還請……還請劉公子……扶陛下回床上……休息……”
劉臺将皇帝抱上了床,給他蓋了被子,熟練的在他身後加了軟墊。
“父皇,您剛剛說什麽?”三皇子咽了咽口水,緊張的道。
“給你,你要的,讨逆诏書,要的禁衛,全都給你!”皇帝神色冰冷,“給朕拿了這些滾出去!”
三皇子立刻跪了下來,“父皇,您如今病重,為國朝計,不如一同把傳位诏書也寫了吧!”三皇子深吸一口氣,繃緊了神經,垂首道。
“傳位诏書?寫給你麽?那只怕朕是等不到老五來要朕的命,便要先死在你的手中了!還不給朕滾!”皇帝撐着一口氣,怒聲道。
三皇子也怕皇帝就這麽氣死了,那他就說不清了,到時候被讨逆的人就是他了,連忙道:“是!父皇息怒,兒臣這就出去,替父皇守着宮廷!”
三皇子連帶着他帶進來的人呼啦啦一群如潮水退去,臨走前還帶走了萬伯,要他拿玉玺,寫讨逆诏書。
寝宮內,一時間竟只剩下劉臺跟八皇子,還有喘着粗氣,猛然垮下來,軟綿綿癱在軟墊上的皇帝,旁邊的太醫幾乎跪不住了,渾身顫抖的厲害。
“陛下……”劉臺低聲道。
“劉臺,你父親今年多大了?”
劉臺頓了頓,“今年五十二歲。”
“五十二了,朕今年五十九,若能活到來年,便是六十整壽。”
“陛下自然可以,屆時陛下萬壽節,萬邦來朝,草民也要在京城湊這個熱鬧。”
“你給朕說實話,朕的身體……到底如何了。”皇帝虛弱的道。
劉臺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只是垂着頭。
“太醫!”皇帝冷聲道。
“微臣該死,微臣該死,求陛下饒命……”這些日子已經死了好幾位太醫,此刻跪着的這位,只覺得屠刀就在自己頭上,下一刻就要砍下來。
“陛下……求您……太醫何辜?!”劉臺眼淚滾了下來,這些日子,他攔過,但到底沒有救下所有人的命,伴君如伴虎,莫過如此。
皇帝不說話了,也許是人之将死,對死亡的恐懼敬畏,讓他竟下不了殺手,只是沉默。
劉臺眼神中似乎也帶着絕望,他現在這個身份,日後,無論是三皇子還是五皇子繼位,只怕都不能容他,而八皇子……劉臺苦笑,幼子繼位,毫無倚仗,又有兩個虎視眈眈的兄長,他寧可死在三皇子或五皇子手裏,也不想看着因八皇子繼位,因奪位而搞得朝堂大亂,天下不安。
“你在想什麽?為朕難過嗎?”皇帝道。
“草民為自己難過,也許,再也見不着父親了,我想回家……”
“朕是天子!朕會贏!”
“是……”劉臺垂首,不想反駁什麽。
許久,寝宮裏只能聽到八皇子稚嫩的哭聲,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劉臺。”
“在。”
“你告訴朕,朕是不是要死了?”
這次,劉臺竟然開口了,“是……”
一陣死寂一般的沉默,這次連八皇子也感覺氣氛不對,不敢哭了,只是不出聲的掉着淚珠子。
“朕贏了那兩個逆子也不行?”
劉臺不說話了,太醫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裏,完全看不見才好,這個劉公子未免膽子也太大,之前綁皇帝,敢收着米囊子,如今,竟然還敢當着皇帝的面說你要死了。
“陛下是天子……”
“自然!”
“而天自有命數,草民只是凡夫俗子,不敢妄言。”
許久。
“朕果然是要死了……”
劉臺似乎覺得死亡已經近在眼前,他總是要随着皇帝而去的,一時間竟也不怕了,反而生起幾分膽氣,縱然日後會被人殺掉,但他也想為天下再做點什麽,劉臺從床邊起身,跪在了床前,磕了三個頭,道:“陛下,為了天下,請您立儲君吧!”
這樣,三皇子跟五皇子之争,也能有個定論,他只希望有了立儲旨意之後局勢能一邊倒,很快把新君定下來,正統定下來,不至于遺患無窮,而他,無所謂了。
“朕……”皇帝聲音隐有些顫抖,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争,許久,才平穩下來,劉臺也不着急,只是靜靜的等着他的回複。
“那,朕就立小八!讓他們全都落空!”
劉臺并不驚訝,只是勸道:“陛下,您這道旨意,只怕出不了寝宮大門,無論是三皇子還是五皇子,都不會讓這旨意傳于天下的,再者,八皇子年幼,求您看在天下百姓供養您的份兒上,重擇一個成年皇子為君王吧!”劉臺額頭貼着寝宮地毯,帶着哭腔。
“小八……小八多乖,他是朕最乖的兒子……”
“陛下,您是君王啊!怎麽能只在意自身喜好?而無視了天下臣民呢?!求您,求您再想想,為了這天下再想想……嗚嗚嗚……”劉臺哭了起來。
“難道,你要朕選那兩個逆子嗎?朕都要被他們逼死了,朕不選他們……”
“父皇……”八皇子拉着皇帝的衣服,可憐巴巴的望着他。
劉臺突然想到什麽,立刻起身,抱着八皇子放在皇帝面前,“陛下!您若真的疼愛八皇子,您看看他!您的旨意,會害死他的!他的兩個哥哥,都不會放過他,您下旨之時,便是他喪命之時啊!”
皇帝猛地一顫,竟無法反駁劉臺的話,他的小八,他這輩子僅剩的,最在意的兒子。他的天下傳給他竟是害了他麽?!
劉臺哭着道:“陛下若早有此心,早就該培養八皇子,給八皇子準備依仗,正如皇後對三皇子那樣,可您沒有啊!八皇子如今什麽都沒有,連字都寫不好,便是陛下傳位于他,上面兩位皇子願意俯首稱臣或是同歸于盡了,八皇子也只會是旁的權臣手中的傀儡,那時,只怕這天下都要改姓了!”
“朕……”皇帝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卻不得不承認劉臺說的有理,便是小八勉強坐上了皇位,也只會是旁人的傀儡,若是掌控小皇帝的權臣起了二心,甚至可能會改朝換代,那他就是千古罪人,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了!
“求陛下三思!”劉臺俯首貼地。
“那……你覺得,那兩個逆子……誰能做皇帝……”皇帝渾濁的眼神裏滿是茫然,他這一生,從未如此挫敗過,竟要讓自己最厭惡的兒子繼承自己的皇位。
“草民本不該妄言!”劉臺神色堅定。
“朕恕你……”無罪。
“但是為這天下,草民萬死難辭,不得不說了。請陛下立五皇子!”劉臺繃緊了神經,“三皇子他壓不住五皇子的,且五皇子能力比三皇子強,雖非仁君,卻有明君之像,為天下計,請陛下考慮五皇子吧!”
“你知道……朕不喜他……如今,他還要逼宮!”皇帝虛弱的擡手,想要握拳砸床,卻根本擡不起來。
“可這也證明了五皇子他确實是有能力……”劉臺咬了咬唇,皇帝并不想聽他說這些的,劉臺轉而道:“這正說明陛下心胸寬廣,陛下是天子,要留清名于後世,陛下能立自己不喜的皇子為儲君,足見陛下心胸之廣闊,為天下百姓嘔心瀝血,乃是少見的明君。”
皇帝不發一言。
劉臺繼續道:“陛下,三皇子跟五皇子,這兩位,誰不是在逼宮啊?!”
剛剛三皇子那些舉動,與逼宮又有什麽區別?外面,無論是三皇子贏還是五皇子贏,轉過頭來就是要逼皇帝寫傳位诏書的,本質并沒有什麽不一樣啊!
皇帝閉上了眼,淚水劃過滄桑滿是皺紋的臉頰,“朕竟至于此……”
“父皇不哭,小八吹吹,父皇不哭……”
“朕……立三皇子呢?他如今正在宮中,不立他,只怕小八立刻就要出事。”
劉臺道:“但五皇子手握城防營與京郊大營,且朝臣大半都已投靠五皇子,便是能活過一時……”
皇帝不說話了,他何嘗不明白。
“請陛下留密诏,此刻,三皇子需依仗陛下,又不知陛下留了傳位诏書,必然不敢動手,待勝負分明,密诏再公之于衆,也能護住八皇子。”
皇帝沒有說話,似在沉思,許久,“劉臺,拿紙筆過來。太醫,給朕紮針,讓朕精神些,朕沒力氣提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