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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敵短

屋外有些安靜,明明是盛夏時節卻絲毫聽不見蟬鳴的聲音。日間下了一整天連綿的雨,此時已經入了夜,雨水從破舊殘敗的房檐尖處順着常年累計的溝壑一滴一滴的往下流着,砸在黑色泥土的地上,在已經是殘壁斷垣的牆上濺出一道又一道的肮髒的印跡。

短刀坐在昏暗的屋檐下雙眼出神地望着黑暗夜色中唯一通向這所小屋的路徑,月亮被遮住了只有絲絲光亮透出,沒有聲音,這裏仿佛被隔離了一般,恍如另一個世界。

一片寂靜中,突然傳來一陣鐵器碰撞的聲音,靠在門檻邊的他忽然繃直了身體,一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猶如一只小獸般,漆黑的眼眸瞬間一掃方才的無神,閃動着蠢蠢欲動的光芒。

略微沉重的腳步聲愈加逼近,黑暗中的他悄悄舔過唇角,腳下開始蓄力,尖銳的指甲幾乎深入木質的門框,他微微眯起眼,如同一支發射的箭羽猛地蹿了出去。

就在一瞬間,鐵器相碰撞的聲音幾乎劃破夜空,兩者摩擦時産生的火花一時間隐約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他微微一愣,握着短刀的手不由得松懈了下來,下一刻那只手臂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并趁機卸去了他的力氣,拉着他似乎要往自己懷裏帶。

愣愣任由對方拉到身前,撲鼻而來的一陣熟悉的味道中夾雜着十分明顯的血腥味,他眨了眨眼,剛想張開手臂抱住對方,那人卻在這時突然扯過他的身子,随手往身後的人的懷裏一推,毫不猶豫地越過他走開了。

短刀被一把推開,力氣大地直接撲向了那人身後的懷抱,整張臉都埋到了對方的衣服裏。一陣震動傳來,他從對方繁瑣的衣物中伸出頭,望向上方笑的一臉開心模樣的大太。

濃重的濕氣夾雜着血的腥味,月亮漸漸從雲層後面探出,隐約照亮了對方清朗的面容,他努力收緊了抱在大太刀腰上的手臂,無意識抓了抓對方散落至腰部的黑羽長發,咧開嘴開心地笑道。

“歡迎回來!老大!”

他是短刀。

準确的說是敵方短刀。

三年前加入這邊的大家庭……不對,應該是當他有意識的時候就在這裏了。不知道自己的鍛造者、年代,甚至連名字也一概不知,在這種情況下被牽引者帶到這個破爛不堪的小屋裏,指着坐在屋的角落黑暗裏的兩振刀說道。

“你們是一隊的,負責這一片地域。”

短刀對牽引者所說的事情完全沒有理解,那個牽引者似乎也是個不負責的,完全不為他這個新來的解釋一下便拍拍屁股飄游走了,一縷縷青黑色的煙霧消散在空中,徒留他和小屋裏兩振刀沉默相對。

起初,短刀和這兩振刀關系一點都不好,在小屋裏度過的時間都是他數着地上螞蟻消磨殆盡的,三人唯獨有動作的時候只是在由不知名的地方傳遞而來出陣消息後,自覺地換上刀裝一齊出陣去。

雖說牽引者曾說過他們是一個隊伍的,但是在走出通往戰場的小路後,時不時的就會有新的陌生的刀劍被編進隊伍中。

他們或是帶着暗堕前的記憶行為舉止間仍帶着強烈的人類的感情的刀劍,或是像他這樣醒來後便直接被安排到了隊伍裏來的,再或者就是一些雙眼無神被牽引者帶來的類似于傀儡一樣的刀劍。

據說是這邊批量生産出來的消耗品。因為同樣沒有名字,他便私下裏統一把它們稱作無魂者。

短刀曾在私下問過一個與他差不多的刀劍的情況,但針對記憶方面看起來對自己的一切都不清楚的似乎只有他。

得知自己所在的陣營名叫‘歷史修正主義’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後了。不是從同隊伍裏的那兩振刀口裏聽到的,而是在一次任務中自對方刀劍陣營中得知的。

當然,對方當時是以十分憤怒憎恨簡直就是殺了他全家的口氣喊出來的。

歷史修正主義,直白點說就是意圖篡改歷史的意思。如果按照彼方的角度來說,他所從事的工作可以說是相當惡劣了,僅僅帶着些許暗堕前記憶的刀劍有時都會因為不久前仍然殘留的相同感情而在戰場上突然變得猶豫不決。

不幸的是,一旦踏入戰場他們這些保持着正常人形的刀劍就會被壓制成一些不知名的怪物模樣(這完全違反了他的美學),而這副模樣剛好出現在彼方刀劍的視線內,雙方便毫無懸疑地激戰了一番,結果是傷是死不能得知。

而由于戰場對他們的壓制而造成形态改變的原因,因為一時猶豫,死在不久前仍在同一個本丸共事的刀劍手下的敵刀的數量同樣不少。就他進入隊伍的短期間內就目送了近百的敵刀的粉碎,然而在下一次任務開始時,身邊卻依舊會出現新面孔的敵刀。

短刀不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有哪裏不對,反而覺得這樣除了偶爾有任務之外,其他的時間都自由着也不乏是過着輕松的小日子。

當然,前提是他能從戰場上活着走出來。

倒也沒覺得太難過,因為畢竟他是從對外界有感知時起就被帶到戰場的,而且與其說他是在為這邊的勢力賣命,倒不如說他是在遵從活下去的欲望。

為什麽會這麽說?

因為一件事讓他意識到了他似乎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那樣那麽自由,并且随時身在懸崖邊上的事實。

那是短刀來到小屋已經快半年的時候的事了,那時他和屋裏的那兩振刀劍的關系已經開始有些緩和了,起碼同住一個屋檐下該有的照面都有了。

他們兩個其中一個是大太刀,另一個則是太刀,兩人摞在一起大概有兩個他那麽高吧。

大太刀的性格其實挺溫順的,只不過因為他進隊伍的時間遠比他久,經歷過的事情也複雜的多,以至于到後來對與同隊伍裏的刀劍完全打不起交往的精神。

——簡單點說就是曾經和他共事過的關系好的刀劍一個一個在戰場上被碎,而看起來人高馬大實則心思細膩到不行的大太刀一時受不了,主動地切斷與他人交流的意願了。

而與他相反的擡太刀則是從骨子裏冷到皮的一振刀,據說他好像是從對面暗堕過來的,定然是經歷過什麽非常不好的事情才會把性格扭曲到這種程度。說實在,到現在他仍然驚訝于自己居然能和這振刀在同一隊伍中和睦相處下來。

話題跑遠了。

總之,短刀就是在半年後的某個特別尋常的一天突然發現了自己似乎是被控制了的事。

那天,短刀靠着牆壁望着天棚發呆時突然渾身像被卸去了力氣一般,猛地一頭紮在了地面上。

屋裏不比外面好到哪去,地面上粗砺的沙礫磨的他臉生疼。他以為是自己愣神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便作勢支起胳膊要重新坐起來。然而,未等他撐起半邊身子,屋裏又響起了兩聲更為響亮的撞擊聲,聲音大到讓人聽了就牙疼。

他滿臉疑惑地擡起頭,只見坐在緊那端的兩振刀也倒在了地上,只不過一個是面朝上,一個是面朝下。

“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嗎……”

短刀聽到大太刀苦笑着輕聲說了一句後,就放松了身體動作自然地平躺在地上,仿佛他剛才不是被動倒下而是準備安詳地睡覺的樣子。

他有些愣神,又轉去望向趴在地上的太刀。太刀的頭發的很長,放下來幾乎可以和大太及腰的長發辟比了,但是因為他時常用繃帶束着馬尾,所以看起來并沒有那麽長。

然而,似乎剛才倒下的瞬間太過不期然,太刀束起來馬尾頓時散亂地披拂在地上,黑羽般長長的秀發隐約沾染上地面的污穢,看上去讓人覺得有些惋惜。

沒錯,短刀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顏控。之前有一陣他開始讨厭上戰場,不是因為他害怕在戰場上被碎,而是因為他實在是受不了一上戰場他的絕世美顏就被□□成一只似龍卻是蛇,沒有翅膀卻會飛,而且還自帶發電功能,頭上頂着兩個廉價犄角的骸骨形象罷了。

不管是大太的體形健碩的操刀賣豬肉形象,還是太刀的頭戴烏帽随時随地不要錢的散發靈壓的富二代的形象,一切都讓他直呼辣眼睛簡直不想再上第二次場。

所以在看到一向冰冷冷的太刀柔弱(并不)地倒在地上,肩膀還帶着我見猶憐地隐隐顫抖着(自發腦補的),短刀下意識就想拖着身體爬到太刀身邊安慰他去。

然并卵,四肢沒有一絲力氣,全身上下除了脖子之上是自己的都沒有了知覺,所以他只能在太刀倒在距離他三米開外的地方,眼巴巴地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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