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時候岳骐是不大喜歡紀謙明的。
他覺得紀謙明和岳骕有點像,從小就被寄予厚望,總是一張老成臉。
或許紀謙明比岳骕更老成一點,因為他和紀謙和很小的時候就沒有父母,由紀家爺爺帶大,做派比別的小孩更不一般。他不吵不鬧,身邊卻總是圍着一群孩子,俨然成為同齡人的領頭。
像岳骐這種光屁股到處撒野的小孩,怎麽可能和從小優秀的紀謙明玩到一塊。
這種不喜歡,多半源于年齡的差距,還有童年時頭腦簡單的攀比,到岳骐十幾歲的時候,經歷巨變,早把這些抛到腦後。
紀謙和倒時不時會向岳骐吐槽自己哥哥,把他管得太嚴,回家還檢查作業。
和方詩穎被趕出秀峰小區不久,岳骐倒是有些羨慕紀謙和與紀謙明的感情。
雖然常聽紀謙和說起,岳骐卻沒怎麽見過長大後的紀謙明,他對紀謙明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站得挺直少年老成的樣子。
直到高一那年秋天,有一次岳骐到紀家找紀謙和。
還處在青春期的少年,多少有些敏感。那時岳骐并不是很喜歡去紀家。
紀謙和把他當哥們,別人不會。
到紀家去,難免會遇到一些從前認識的人,或者是紀家的幫工,紀家親戚,還有到紀家拜訪的其他人。
岳靖峰寵了十幾年的二奶和兒子,一朝毫不留情掃地出門,從前認識的人家都傳遍了。他們看到岳骐時,眼光總會流露出憐憫或是別的深意,讓岳骐很不舒服。
所以盡管岳骐和紀謙和關系好,卻很少去紀家做客。
那天紀謙和生病請假,岳骐幫紀謙和拿了一套試題送到紀家。
在家悶了一天,紀謙和一再纏着岳骐留下。
紀家爺爺正好出去訪友,家裏沒什麽人,岳骐心裏再三糾結,答應紀謙和。
他們在沙發上玩了一會兒游戲,周伯忽然過來說,紀謙明要回家吃晚飯。
岳骐頓時局促起來。
小時候紀謙明就和岳骕玩得來,他們的關系或許沒有岳骐與紀謙和那麽好,但是一直有交情。
被趕出秀峰小區後,岳骐對岳家的一切一度懷有強烈的抵觸心理,不想聽到關于岳家的事,更不想見到與岳家有關的人。
除了害怕異樣的眼光,岳骐又多一個理由不想見紀謙明。
聽說紀謙明要回家,岳骐當即找了個借口告辭。
他還沒走成,紀謙明就回來了。
岳骐與正要進大門的紀謙明打了個照面。
二十出頭的紀謙明已經長得很高大,他的身材并不魁梧,但是往大門一站,足以堵住岳骐的去路。他剛從公司回來,一身裁剪精致的西裝,僅僅比岳骐他們大五歲,足夠将少年與青年泾渭分明的界限昭示于人。
與他相比,弓身穿鞋的岳骐,仿佛有種落荒而逃被抓包的狼狽。
當然,狼狽或許只是岳骐敏感神經被觸動的過激反應,因為并沒有人在意他是否落荒而逃,更不存在什麽抓包。
門口靜了靜,紀謙明說:“小骐來了,怎麽不留下來吃飯?”
紀謙明從鏡片後平靜地看着岳骐,語氣平和地寒暄,至多只帶上一分對待弟弟同學地禮貌關懷。
他早就跟着紀家爺爺做事,性格本來就比同齡人沉着,加上帶有類似兄長的威嚴,奇異般地鎮住了岳骐的敏感不安。
在紀謙明周到地安排下,岳骐最終還是留在紀家吃了晚飯,并由紀家司機開車送回家。
紀謙明沒有提起岳骕和岳家,更沒有提起從前,不是刻意回避,只是平常地聊着其他話題。
他不是多話的人,紀謙和在親哥哥面前向來很安分,一頓飯吃得稍顯沉悶。
岳骐的神經在沉悶的氣氛中得到安撫,像一只炸毛的貓,被撫摸着脊背變得安靜。
他清楚地感受到,紀謙明對待自己只像對待弟弟普通的一個同學,甚至有些陌生疏離。
然而他的确只是紀謙和的同學而已。
那天對紀謙明來說也許沒什麽特別,對岳骐而言卻有不一樣的意義。
岳骐也知道,紀謙明也許只是出于成年人應有的教養,也許只是沒必要向他提起岳家的任何人和事。
那會兒紀爺爺漸漸退下來,紀謙明哪有那麽多閑功夫關心弟弟同學身上的閑事。
好像終于有一股冷水澆滅岳骐腦袋裏燥熱的毒火。
事後岳骐反思過,是否自己過于敏感,太過在意岳家的一切,他想與過去切割,但事實是發生過的事永遠不可能當做沒有發生過。
不管被別人用什麽眼光看待,岳骐只是他自己。
把自己困在過去的也只是自己。
岳骐慢慢學會坦然,別人的目光和閑言碎語好像都變得不那麽難以面對。
他的心思也更多的放在學習和對未來的規劃上。
後來再去紀家,也有幾次遇到紀謙明,紀謙明待岳骐也還是一樣,頂多因為多見了幾次,稍微熟悉些,也會像問紀謙和功課那樣,順口問一問岳骐。
那時岳骐特別嫉妒紀謙和,嫉妒他有個好哥哥。
雖然紀謙和總是抱怨被管得太多,但是,紀家兩兄弟感情還是好的。
紀謙明再忙也不會不管紀謙和,生活學習各方面,都會過問。
哪像岳骐,岳骕才不會管他是死是活,不過話說回來,他和岳骕算不得正經兄弟。
而且在岳骐心裏,紀謙明又比岳骕更厲害,岳骕還屁颠屁颠跟在岳靖峰後面時,紀謙明已經能獨當一面,紀爺爺在家休閑的時間都變多了。
岳骐見到紀謙明的次數不多,但似乎每一次見面,紀謙明都比上一次更加成熟穩重。
偶有一回他與紀謙和在院子裏籃筐下打球,紀謙明正好在家,那一陣紀家公司裏出了點問題,紀謙明基本不沾家,前一天回家還是因為紀家爺爺犯了陳年舊病,紀謙明回家看爺爺,工作卻不能丢下,于是把一樓的書房變成臨時辦公室,紀氏幾個高層也頻頻出入紀家大門。
隐約聽人說起,情況對紀家很不好,紀謙明剛接了紀爺爺的班,沒有完全壓住元老,又出纰漏。
岳骐透過一樓的落地玻璃窗看到紀謙明忙忙碌的身影。
因為在家,紀謙明穿着休閑的居家服,整個人說不上很放松,卻也不顯得緊迫,他臉上全沒有疲憊和慌亂,與平時的紀謙明似乎沒什麽不同,與人交談安排事情都有條有理。
相對的,他的下屬臉上也看不到忙亂。
似乎別人傳言的危機對紀謙明來說根本不存在,他只是比平時稍忙碌了些。
紀謙明正好從成堆的文件中擡起頭,看到外面傻傻站着的岳骐。
籃球一蹦一蹦遛到窗前。
室外蟬鳴噪耳,熱浪滾滾,岳骐卻好像不知熱一樣站在太陽底下,汗水濕透少年的臉龐,亮晶晶的,散發青春生動的氣息。
紀謙明打開落地窗,細長白皙的手指托起籃球,抛還給岳骐,唇邊略有些笑意,說:“玩去吧。”
岳骐接了球,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正好那邊等得不耐煩的紀謙和叫他,岳骐抱着球,又沒心沒肺地跑了。
後來危機确實解決了,紀謙明在紀氏站穩腳跟,紀爺爺的身體也在修養中好轉。
那時如果有誰來問岳骐最崇拜的人是誰,岳骐一定會特別大膽好不害羞地告訴他,是紀謙明呀。
他想,如果自己能變成像紀謙明那樣成熟優秀,也會成為方詩穎的倚靠,給她足夠好的生活,不讓她再操勞受氣。
當然,很多時候不是想就一定能變成什麽樣的人,人與人之間還是存在差距,岳骐很快就明白,像他與紀謙明的差距,不僅是出身家世外貌而已,但是少年熱血的時候,他也想不到那麽多。
人對一個人産生好感只是一瞬間的事,從春芽破土到落葉歸根,滋生繁衍也不需要被人知曉。
岳骐自己都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起,自己對紀謙明的稱呼從紀謙和他哥變成謙明哥,關于紀謙明的印象,也從小時候那個不能接近的孩子,變成了那個總是沉着可靠的身影。
……
夜裏住在Q城城區,岳骐還是和紀謙明一間房。
電視裏放着綜藝,岳骐盯住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紀謙明起初以為他在看電視,隔了一會兒發現他只不過是在發呆,電視裏傳來一陣陣嘈雜的笑聲,直到紀謙明關掉電視,岳骐才一愣收回視線。
“早點睡。”紀謙明輕輕拍岳骐的後腦勺,岳骐的頭發短,發質卻硬,像只小刺猬,摸起來還有些紮手。
岳骐問:“謙明哥,明天還有行程安排嗎?”
其實他早向安妮了解過行程,多餘問一句,只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紀謙明沒有繼續往卧室走,而是坐到岳骐旁邊:“小骐累了?”
岳骐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嘴唇,說:“要不我明天還是先回去吧,不然可能還會遇到我堂叔。”岳骐想避嫌,在外面不好單獨找岳靖朋,對方還是長輩,說清楚前他都不想和岳靖朋再有任何接觸了,也怕岳靖朋借他的名頭來找紀謙明。
“是為了北城的項目。”紀謙明的語氣裏沒有疑問,顯然中午聽到岳骐和方詩穎的談話已經知道個大概。
“這個你不用操心,公司有準則,會根據資質考量,如果條件達到,紀氏會考慮。”
岳骐也知道自己根本操心不來,心裏有點失落,偷偷看紀謙明的臉色,被紀謙明發現了。
“怎麽,還有什麽話要說?”
岳骐把他和方詩穎的分歧告訴紀謙明。
紀謙明半張臉隐在臺燈光照的暗處,直覺告訴岳骐,紀謙明的心情算不上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道歉:“對不起,結婚前我該先告訴你,本來沒想給你惹麻煩……”
紀謙明說:“你發了一晚上呆,就是為了這件事?”
岳骐心虛點點頭。
“就沒有別的要說嗎?”
岳骐心頭猛跳,該來的總會來,紀謙明不會真的生氣要和他中止婚姻關系吧,如果是,他主動提出來會不會顯得更識相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