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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身體很疲憊,岳骐心情卻是舒暢的。早上紀謙明抱他到浴室裏清洗一回,又專門讓周伯幫準備好消化的流質食物,陪他一起吃早餐才匆忙出門。

岳骐渾身幹爽地在被子裏窩了半個小時,精神得睡不着,幹脆起床。

他自覺洗脫害岳骕車禍的嫌疑和接走方詩穎都沾了紀謙明的大光,

大恩難言謝,人情換不完,但應該做點什麽表示一下謝意。

雖然昨晚已經自動獻身,但是岳骐自己也很享受,談不上無以為報以身相許,想送點東西給紀謙明,眼下離送禮的節日還遠,再說紀謙明什麽也不缺。

思來想去,岳骐決定親自下廚做一頓飯。

岳骐做菜的手藝師從方詩穎。當年他們母子兩被趕出來,什麽事都得自己動手。方詩穎平時偶爾給岳靖峰做一兩次覺得是情趣,一日三餐都自己下廚卻倍感辛苦。岳骐作為家裏唯一的男丁,理所應當承擔起包括做飯的一半家務活,慢慢練出做飯技能。

他寫出一張食材單交給阿姨,很快所有的東西都備齊。午後紀謙和起床的時候,岳骐已經在廚房裏處理起魚蝦。

紀謙和激動得哇哇大叫,他們一起上學時他就愛吃岳骐做的飯,到傍晚一樣樣菜出鍋,紀謙和忍不住到伸出手,被岳骐一掌拍下來。

紀謙明下班回來,進門就聞到香味,看到岳骐圍着圍裙手拿鍋鏟和紀謙和鬥智鬥勇,他愣了一下。

紀謙和咋咋呼呼叫道:“哥,你回來啦,快來嘗嘗小骐做的水煮魚。”

紀謙明把外套交給周伯,目光落在岳骐身上,語氣柔和地說:“你還好嗎,怎麽不多休息。”

岳骐把一盤排骨撂下鍋,頭也沒回,說:“我沒事。謙明哥你先上樓換衣服,待會兒就能吃了。”

紀謙明的目光在他的背影停了一會兒,才帶着笑意說:“好。”

紀謙明上樓,全程被無視的紀謙和回過神,滿臉古怪地說:“我怎麽感覺你和我哥之間怪怪的,哎小骐,你耳朵怎麽紅了!”

岳骐一鏟子揮過去:“少廢話,快去幫阿姨,不然的待會兒別上桌!”

熱熱鬧鬧的吃完晚飯,晚上紀謙明捉岳骐上藥,岳骐害羞得滿床亂滾,手機忽然在兜裏震動。

掏出來一瞧,是方詩穎發過來的信息,讓岳骐明天下午陪逛街。

母子倆從那天離開岳家後還沒見過面。

岳骐嘆氣揉着酸脹的老腰,白天全靠一口心氣撐着,有阿姨幫忙,倒不是很累,陪逛街的難度系數對他現在的身板來說太大了。

難雖難,親媽召喚不能不應,岳骐還沒想好怎麽回,紀謙明拿過他的手,把逛街改成一起喝茶,定了時間地點。

“你啊,還是老實點吧。”紀謙明把手機塞回岳骐手裏。

岳骐背過身偷笑。

第二天中午岳骐來到約定的地方。

雖然沒有岳骐作陪,方詩穎血拼的熱情不減,與岳骐見面的時候,她身邊的椅子對了七八個手提袋。

工作日中午,小店裏客人很少,東一桌西一桌稀稀拉拉坐着,談話聲被舒緩的音樂聲蓋過,悠閑安靜。

方詩穎面的紅茶和水果沙拉衣襟動過,岳骐随便點了杯茶,服務生放好東西默默離開。

“待會兒你陪我回秀峰小區一趟,拿一些重要的東西,順便打包一些衣服。”方詩穎先開口,雖然語氣有點硬邦邦的,總歸還是同意離開秀峰小區,離開岳靖峰。

岳骐心裏暗暗松口氣,昨晚想了一夜,生怕她約自己出來又要老生常談,看來岳骕車禍這件事給她的沖擊也不小。

她肯搬岳骐當然沒什麽不同意的。

岳骐早勸過方詩穎,與岳骕争就是和吳娅争,吳家雖然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怎麽樣也比他們母子強。

那天吳娅的娘家人直接闖入秀峰小區的別墅強行帶走方詩穎,到岳家大宅的時候,岳靖峰一句話也沒幫她說,對她差不多像個陌生人。

她早知道他們母子在岳靖峰面前不算什麽,又一次直面這個事實,還是讓她全身發冷。

方詩穎洗不清設計岳骕車禍的嫌疑,以後也不可能像從前那樣和岳靖峰維持表面恩愛,繼續留在秀峰小區沒有意義。

岳骐說:“幹脆我們把東西都清點打包,叫搬家公司搬到金鄉花園,一次性搞定。”

方詩穎輕輕攪動勺子,沉默了片刻,點頭同意。

考慮到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岳骐決定打電話回紀家讓周伯派請兩個阿姨過來幫收拾,放下電話後發現方詩穎定定看着他。

“媽,怎麽?”

看到岳骐風風火火幫她計劃準備,方詩穎的心情始終不太好,她動了動眉毛,說:“我現在住的……金鄉花園,也是紀家的房子吧。”

岳骐點頭。

方詩穎面露郁色,岳骐什麽時候喜歡上紀謙明,她到他結婚的時候都一無所知。

她又想勸他不要像自己年輕時那麽死心眼,太看重感情。岳骐當然比她年輕時好,是紀謙明和紀家承認的伴侶,但誰又能保證以後,吳娅還是岳靖峰明媒正娶的老婆呢。

想到紀謙明,方詩穎又遲疑。

從前她聽岳靖峰提起紀謙明,對別人家的孩子不太了解,只以為紀謙明是比較得意的後輩,特別之處大概是紀家家底厚底氣足。

直到那天他們被從岳家帶走,她才知道自己的“兒胥”并不一般,岳骕出了那麽大的事,岳靖峰都不敢當面駁紀謙明面子。

那天回到紀家,紀謙明讓人先扶岳骐上樓,單獨與方詩穎談了一會兒。

紀謙明希望方詩穎能尊重岳骐的決定,至少不要将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岳骐。

方詩穎知道,雖然紀謙明表面上客客氣氣叫她“媽媽”,她卻無法以對方長輩自居,這個男人态度平和,目光透出的淡淡冷意無不讓她有種壓迫感。

遲疑過後,方詩穎沒再開口。

岳骐看得出她臉色變幻,以為對住在金鄉花園有意見。他不好解釋得太直白,她不再說,岳骐也就這麽含糊過去。

方詩穎留在秀峰小區的東西也不多,母子兩加上紀家過來幫忙的兩位阿姨,一個下午就能收拾停當。

五點多的時候紀謙明也來到秀峰小區。

岳骐驚訝:“你怎麽來了,快進來。”

紀謙明說:“聽說你要搬家,過來看看,免得你自己沒輕沒重。”

岳骐臉一熱,低聲吼道:“別、別胡說。”

兩位阿姨都是紀家過來的,離得近,聽到他們說話,低頭笑起來。

紀謙明坦然得很,就是眼裏有幾分促狹。岳骐越來越有一種中套的感覺。

打包好的衣物都交給搬家公司,岳骐讓方詩穎随身帶上貴重物品,自己和紀謙明先送她回金鄉花園。

晚飯後岳骐看方詩穎也累了,帶紀謙明告辭,方詩穎絮絮念叨着:“也不用這麽着急走,我一個人在這邊挺無聊的。”

他們在秀峰小區住了十幾年,鄰裏都是熟悉的,忽然換了個地方,方詩穎不太習慣,岳骐也想陪陪她,可是昨天他不知死活在廚房站了大半天,今天又幫方詩穎搬家,腰部以下已經在抗議了,于是安慰方詩穎:“謙明哥說新請的保姆這兩天就會過來,閑着也可以和她聊聊天,咱們雖然不住秀峰小區了,也不是就不和從前認識的人往來,可以約柳阿姨李阿姨她們過來打麻将嘛,我有空也會過來看你。”

方詩穎将岳骐換下的拖鞋放到鞋櫃裏,唇線輕輕一抿,她長相溫婉,性格溫柔,作這樣的表情不會顯得很嚴厲,但是岳骐知道方這是她不太高興的表現

岳骐心裏嘆氣,靠在門邊等紀謙明把車從車庫裏開出來。

“媽,我爸那邊就不要管了,吳娅和樊羽靈兩個人鬥得不可開交,他大概也沒空管我們。以後就咱們母子好好過日子,我會好好孝順你的。”

方詩穎說:“不需要你怎麽孝順我,你大了,嫁人了,我說的話你也聽不進去。”

岳骐笑着說:“再大我也是你的兒子。”

唇角微動,方詩穎總算露出一個微笑,她垂着眼,淚水滾動下來:“小骐,你是不是在怪媽媽。”

紀謙明開車停在門口的小路旁,放下車窗對岳骐招手,岳骐聽到方詩穎的哭聲回頭,手腳大亂:“媽你想什麽呢,怎麽哭了?”

方詩穎手捂着臉頰,雙肩聳起,岳骐看到她鬓發上幾縷銀白,恍然發覺她似乎變老了,額角多出細紋,曾經婀娜的身姿也顯得瘦弱,自己伸手就能輕輕把她環住。

方詩穎說:“我知道的,你怪我沒名沒分跟你爸爸,讓你出生就成為私生子。”

岳骐拍拍她的肩膀,說:“話也不能這麽說,你不跟我爸哪來的我。”

她的淚水很快沾濕手背:“我不該跟你爸回去,讓你和岳骕争,中岳靖朋的圈套,害的你被冤枉,在吳娅他們面前都擡不起頭……”

岳骐手忙腳亂地幫她拿紙巾,不小心碰掉了鞋櫃上的相框:“媽你別哭了,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嘛。”

“是我讓你丢臉了。”

“別這樣,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你是我親媽,最親最親的。”

方詩穎淚流得更兇了,岳骐直覺自己似乎說錯話,他不會安慰女人,即使對方是他母親也沒轍,最後還是紀謙明把她勸住了。

離開金鄉花園,岳骐雙肩垮下來,他愧疚地說:“我沒想到她這麽難過。”以前離開岳靖峰的時候,方詩穎哭過鬧過,但是回到岳骐外祖父家後,一切都歸于平靜,岳骐從沒在她眼裏看到過太明顯的悲傷。

等紅燈時,紀謙明空出一只手握住岳骐的手,說:“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适應。而且她還是很在乎你,不希望你恨她。”

岳骐嘆氣:“我怎麽會恨她,我媽這人……以前有些拎不清,但是她終究是我媽。”

紀謙明揉了揉岳骐有些耷拉的腦袋。

岳骐是個孝順孩子,有時候乖張只是他無可奈何的掩飾而已。

如果不是因為方詩穎這個母親,岳骐完全可以獨自一個人脫離岳家,遠走高飛。

私生子的身份不光彩,即使被岳靖峰帶回家裏,岳骐從小受聽到的流言也不少,被趕出岳家後承受的壓力更大。

婚後一起生活後,紀謙明更了解岳骐,看着咋咋呼呼沒心沒肺的岳骐,心裏還藏有一份源于出身的自責。

他的存在是方詩穎破壞一個家庭的證明,是岳靖峰對婚姻不忠的證明

岳骐沒有怨過父母,他獨自背着原罪,自覺遠離繼承權争奪,抵觸岳家給他的一切,包括紀岳兩家聯姻時,成為聯姻對象。

父母的風流債不僅造成岳骐內心自責,恐怕還讓岳骐打心底裏對愛情不信任。

他有愛,卻懷疑自己是否能擁有愛,謹小慎微,不敢正視和面對。

這樣的岳骐讓紀謙明既頭疼,也心疼。

疼他愛而不前,疼他拙劣的欲蓋彌彰。

心上的枷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卸下的,紀謙明想為他慢慢淡化那份自疑與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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