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溪山莊經過擴建，分出三大園區。論壇開幕式在B區風景園，那邊停車場和餐廳等設施都是獨立設置，因為舉辦開幕式，工作人員暫時将B區封起來，只有獲邀參加論壇的代表才能進入。

岳骐開車到B園區門口轉了一圈，又開回A區的溫泉酒店。B區大門過不去，溫泉酒店這邊的工作人員通道也許能走。

天氣變冷，來度假的人變多，岳骐和紀謙和來過西溪山莊，進門保安認識他的車，想讓人給他引路，岳骐擺擺手婉拒。

好容易找到車位，進入酒店大堂，從大堂左側的回廊穿過餐廳，還沒繞到B區主樓，在走廊口進入樓梯間的槅門前，岳骐迎面遇上蘇未。

蘇未胸前挂着宏源參會代表的名牌。

冤家路窄，兩人看到對方都沒有好臉色，岳骐不想理他，又有些心急，擔心蘇未已經見過紀謙明，于是加快腳步。

蘇未把岳骐堵在通道門前。

岳骐開口就沒好氣：“好狗不擋道。”

“岳骐，你放尊重點。”

“呵，我又沒點名，誰承認是誰。”

蘇未嘴角一抿，決定放棄争論。

“你來找謙明？”

岳骐不回答，繞到蘇未身側，被蘇未拖住胳膊。

“你怕我告訴謙明。”

岳骐拍開他，“不要動手動腳的，讓開。”

蘇未一動未動，彎着眼睛笑起來，黑曜石一樣的雙瞳璀璨生光，顯得整張臉更俊美攝魂：“我全都告訴謙明了，你猜他怎麽說？”

看着蘇未一臉志在必得，岳骐忽然覺得，當年看起來像座高山一樣不可逾越的蘇未，也不過如此。

“你根本不敢告訴他，你要是敢早就說了，何必等到分手這麽多年以後。”

“分手”兩個字刺痛了蘇未的神經，他說：“我們沒有分手。謙明的爺爺不希望我們在一起，所以我們才分開。”

“是麽？”岳骐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再次越過蘇未。

他的表情讓蘇未心驚。

蘇未的手背到身後一拉，鎖住半掩的槅門。通道一般只有工作人員走，必須有鑰匙或者工作卡才能打開門鎖。

酒店裏通道不止這一條，最忙碌的在廚房附近，這邊幾分鐘內不一定有人。

蘇未揪住岳骐的領子，把岳骐壓在門上：“不許你去找他！你還要不要臉，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你想破壞我們的感情，我們暫時分開，你又趁我不在他身邊接近他，還利用紀家和岳家的關系和他結婚。”

岳骐掙動着說;“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早就離開了，我會和謙明哥解釋清楚的，不用你操心。”

蘇未不屑一顧：“解釋？果然是二奶生的好兒子，無恥起來比一般人……嗯！”

岳骐把蘇未狠狠推倒在地上，領口的扣子都飛出去一粒，臉漲得通紅。

“再說我揍你。”岳骐說，“我對謙明哥……那是你們在一起之前，謙明哥看都沒多看我一眼。”

岳骐目光變得暗淡。他也曾經想過主動追求，那時他年紀不大，而紀謙明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岳骐一些生澀的示好并沒有引起紀謙明的注意，或者他本來就不在紀謙明注意的範圍以內。

他不過是與紀謙和要好的同學而已。

蘇未擰着發疼的手腕站起來，冷笑說：“我和謙明在一起之前？你倒會避重就輕。”

岳骐臉上持續發紅，剛才是氣的，現在卻摻雜了很多複雜情緒，說：“恐怕避重就輕的不單我一個人。你從來沒有告訴過謙明哥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蘇未說：“我沒必要向我的情人提起想破壞我們感情的人。”

岳骐忽而笑了，說：“你更不敢讓謙明哥知道，那晚要告白的人不是你。”

岳骐發現自己喜歡紀謙明時，正是岳靖峰與方詩穎“舊情複燃”打得火熱的時候，方詩穎要和岳靖峰重修舊好，岳骐與方詩穎吵過很多次。

那段日子岳骐過得彷徨又混亂，生活脫離了他希望并為之努力的軌道，岳靖峰重新出現對他來說不是親人重逢，而是一個跨不過的坎，就在這時，他又忽然發現，原來自己早就喜歡上了發小的哥哥。

喜歡一個人，再青澀驚惶也會有一絲甜味在裏頭。盡管有些無措，這個發現還是給岳骐雞飛狗跳生活增添一抹霞光。于岳骐來說，這種心情簡直就是紛亂生活給他的一份補償，雖然他自己也感覺意外，還是很快接受了事實。

只是他還來不及品嘗這份饋贈，打擊也随之而來——紀謙明似乎已經有喜歡的人。

那個人就是蘇未。

岳骐後來想過，如果自己能早點開竅就好了，他和紀謙明盡管從小相識，卻還是錯過的，緣分就是這麽神奇。

趕在青春期尾巴末梢，岳骐嘗到了未戀而失戀的苦澀，抓紀謙和出去喝了一晚上酒。

神經大條的紀謙和沒有發覺岳骐的這點小心事，以為岳骐只是因為家裏的事心情不好，痛痛快快陪岳骐喝了一場。

酒喝多了後，紀謙和不知怎麽談到哥哥身上。

紀謙明和蘇未之間的暧昧，已經連紀謙和這樣的粗神經都發覺了。

絮絮叨叨半個晚上，岳骐嘴裏悶下的全是苦。

紀謙和不喜歡蘇未，說起蘇未吳家私生子的身份還有蘇未與吳家的恩怨，認為蘇未接近紀謙明有目的。

岳骐聽他的牢騷，心裏有顆種子瘋狂亂長。

他明知道紀謙明和蘇未已經相互有意，還是忍不住喜歡着紀謙明，并且心裏覺得蘇未配不上紀謙明。

少數的幾次碰面中，岳骐不自覺就會對蘇未流露出敵意，同時他對紀謙明的傾慕也藏不住。

蘇未是個機警敏銳的人，很快察覺岳骐對紀謙明的心思。他自然不會幫岳骐挑明。

岳骐暗地裏和蘇未較勁過幾次，不是蘇未的對手。

西溪山莊溫泉酒店建成，紀謙和邀岳骐一起泡溫泉散心，正好遇到紀謙明與紀氏一群骨幹。

紀謙和喜歡熱鬧，帶岳骐到慶功會上蹭吃蹭喝。岳骐默默躲在角落，偷偷注視着紀謙明。

那時紀謙明根本不會注意到弟弟的發小，更別說發現少年的心事。

方詩穎已經搬回秀峰小區，前一天岳靖峰給岳骐電話，讓岳骐也搬回去，近期會有人和岳骐聯系，指導岳骐準備申請學校的材料。

岳靖峰的決定從來不用考慮岳骐的意願。方詩穎對回到岳靖峰身邊近乎偏執，岳骐狠不下心抛下方詩穎，盡管還在抗争，但是他知道，最後只有他妥協。

他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城市，而紀謙明将和別人在一起。

再過不久，連這樣遠遠看着紀謙明的機會都沒有。

蘇未坐在紀謙明身邊翻着烤肉，直起身，與岳骐目光相接。

看到蘇未，岳骐心裏的邪氣翻騰得更厲害了。

也許當時酒勁上頭，也許是太不甘于默默放手。

岳骐做了個在自己當時看來孤注一擲的決定。

他準備向紀謙明告白。

岳骐才發現自己的感情，像收獲了一枚青澀的果子，永遠等不到它熟透，他無法釋懷，總覺得要做點什麽才不枉這一遭。

下這個決定之前岳骐很搖擺，他看得懂紀謙明看蘇未的眼神，絲毫沒有掩飾的欣賞與愛慕。

紀謙明一定很喜歡蘇未。

他搖搖頭，最終還是想讓紀謙明知道占了上風，岳骐不甘願就這樣離開，讓自己自始至終在對方眼裏只是個路人。

至于紀謙明會不會回應他，則不敢深想。

少年人總有一股沖動勁。決定以後，期待與緊張壓過了岳骐的全部情緒。

第一次告白，岳骐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希望特別一點，于是調動他那有限得可憐的經歷和想象力。

他想起學校裏男生給女生告白會點蠟燭，愣頭愣腦的跑到山莊的超市，把所有蠟燭都買了。

找到園區裏一個背風的角落，離他們開慶功會的地方不遠不近，岳骐摸出手機，翻到紀謙明的號碼。

上回紀謙和在酒吧被下藥，岳骐用紀謙和的手機給紀謙明打電話，悄悄記下了號碼。

他從未撥通過這個號碼，只拿出來看過。

手指在撥號的地方流連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還是發信息。

信息上岳骐只寫有些事想對紀謙明說，約紀謙明到酒店西側門後第三棵大樹見一見，如果紀謙明沒注意到信息或者沒空來不了，岳骐就當老天的安排，就此放棄。

手機很快震動了一下，紀謙明回了兩個字：稍等。

岳骐激動得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他收好手機，拿出蠟燭擺了個“LOVE”字樣，一根根點燃。

當時的主意真是土爆了。

但是點起蠟燭時，岳骐的心還是跟着火光一點點被照亮。

不一會兒就聽到腳步聲。岳骐所選的地方在一片景觀樹和灌木組成的林蔭下，天黑以後視線不太好，好處就是很安靜，距離他們開慶功會的地方不遠。

緊張使人的五感變得格外靈敏，岳骐一聽就能聽出來，走近的腳步聲屬于兩個人，還有說話聲。

“要去哪兒。”紀謙明問，聲音語調都比岳骐熟悉的和煦。

“到了你就知道。”回答的是蘇未。

蘇未怎麽也來了？

岳骐一驚，下意識的念頭居然是逃，于是他貓腰躲到旁邊一棵大樹後。

景觀樹葉子有些稀疏，樹幹卻粗大，足夠擋住一個人的身體。

也正是這樣，在錯落的樹幹間，來人沒有看到岳骐逃開的身影。

很快，紀謙明和蘇未走近。

小樹林裏靜悄悄的，連蟲鳴都顯得格外清晰。

兩個人都停在大樹前，岳骐聽到紀謙明輕笑了聲，說：“這是你準備的，沒想到你也喜歡這種東西。”

岳骐臉頰發紅，但心裏涼了。紀謙明笑得很溫柔，他從來沒見紀謙明這麽溫柔對人笑過。

蘇未的聲音有幾分狡黠，說：“不是我，不知道是誰準備的。”

“也對，你一直和我在一起，當然沒辦法準備。”

紀謙明沒有深究，但已經默認地上的蠟燭和蘇未有關，即使不是蘇未親自準備的，大概也是他讓人擺出來的，他又笑着說：“把我約到這兒來，總不會只是為了看蠟燭。”

“謙明……”

岳骐意識到蘇未要說的話，在黑夜裏瞪大眼睛。

然而先出聲的還是紀謙明，“蘇未，和我在一起吧。”

樹幹另一面，蘇未也不可思議睜大眼，片刻，他聲音發顫地問：“為什麽是我？”

“我以為你知道的。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給你，我們在一起不好麽。”

又靜了片刻，岳骐聽到蘇未的聲音說：“好……當然好，謙明，從來沒有人像你對我這麽好……”

蘇未的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似乎哭了，頭靠着紀謙明的肩膀。。

紀謙明輕聲安慰着蘇未。

蠟燭很快燃燒過半，紀謙明說：“真的不是你準備的？”

蘇未含糊應了聲，沒有否認。

岳骐極力控制呼吸，連他們什麽時候離開的都沒發覺。

等一切回歸安靜後，岳骐慢慢轉到樹幹另一邊。蠟燭滅了，他擺出的圖案已經沒了原型，燒過的蠟燭東倒西歪散了一地，寒酸凄慘，就和他一樣可笑。

岳骐給紀謙和發了條信息，說自己累了先回房間休息。紀謙和因為擔心他，也早早離開慶功會。

紀謙和回來的時候岳骐剛洗完澡爬山床，看到岳骐沒睡，紀謙和忍不住一臉郁卒和岳骐吐槽：“我覺得我哥和那個姓蘇的真的有點什麽，他們一直挨着坐，剛才還一塊消失了差不多半個小時……”

岳骐發給紀謙明的信息被蘇未看到，回信息的人也是蘇未，至于紀謙明，大概根本沒有發現過岳骐的信息。

岳骐相信，以紀謙明的為人，就算要拒絕他也會直白坦蕩。

紀謙明與蘇未已經親密到連手機這樣的私人物品也可以讓對方随意翻看。

蘇未看到岳骐的短信就猜到岳骐想要做什麽，故意把紀謙明帶到岳骐約見的地方。

無論紀謙明有沒有看到岳骐，蘇未都有辦法讓岳骐難堪。

他仿佛在告訴岳骐，看，我和紀謙明是相愛的，你根本沒有任何機會，他的愛都給了我，而你就算從小和他認識，也只是他生命裏的陌生人。

這些都是岳骐後來的推斷，那一晚他渾渾噩噩，還想不到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