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被溫暖簇擁着,才知道自己剛才都快凍僵了,鼻子裏也重重的。
岳骐開始考慮該怎解釋自己忽然出現在這裏。
他這個樣子,實在是有點像來捉那什麽的。
紀謙明看透了他,主動解釋道:“碰巧遇到蘇未,他是一個人來的,醉了後沒人扶他,除了我他也不認識別人,所以我才打算讓小梁送他回去。放心,我和他絕對什麽也沒有發生,他醉了後就讓小梁來扶人。”
末尾紀謙明的聲音有笑意,他湊近岳骐耳邊低聲加一句:“你來得正好,我也不用再另外叫人接了,車在哪兒,咱們回家去。”
蘇未是不是碰巧遇到紀謙明不得而知,對紀謙明來說的确是碰巧。
紀謙明替岳骐把解釋都省了,倒叫岳骐張口結舌漲紅了臉。
幸好天色暗,大概沒人能看清岳骐的臉色。
幾步之外,蘇未靠在小梁肩膀上動了動,醉眼微睜,像剛從酩酊中清醒,下一刻,他帥開小梁大步走來,從身後緊緊摟住紀謙明。
連岳骐都被他的動作連帶得向前半步。
“謙明,不要走。”蘇未一聲嘆的愁腸百結,像在撒嬌,顫動的尾音包含無限委屈和心事。
如果他不是蘇未,岳骐恐怕也要被他這一聲喊得酥了。
紀謙明很快掙開蘇未,示意小梁上來把他扶走,小梁也被蘇未忽然的動作弄得一愣,接到紀謙明的眼神,才回神走過來。
蘇未卻不耐煩有人來扶他,揮開小梁,又撲到紀謙明身上。
“謙明別走,不要走,我很想你,真的想你了。我一聽到你結婚就趕回來,真的很害怕失去你。我錯了,以前是我太自私,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吧……”
“你說過會疼我的,我現在過得不好,非常不好,這裏很難過。”
他捂着自己心髒的位置,歪歪扭扭靠向紀謙明,像一個發起酒瘋神志不清的人,醉眼中的視線卻保持一絲清冷,射向紀謙明身後的岳骐。
被紀謙明推開後,蘇未轉而像岳骐晃過來:“你知道你這叫什——第三者……趁虛而入,你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謙明遲早會知道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岳骐呆立在原地,聽到這句話後猛然推開蘇未,力氣之大,要不是小梁正好在後面接住,蘇未此刻恐怕已經跌進雪水裏。
紀謙明察覺到岳骐那一瞬間波動,并且借助遠射而來的燈光看到了岳骐眼中的驚慌。
“夠了。”紀謙明牽住岳骐的手,沉聲對蘇未說:“我和你早就結束了。岳骐現在是我的伴侶,法律上我們是合法夫妻關系。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質疑他。”
他讓小梁送蘇未回家,如果問不出蘇未家裏的地址,就把人送去酒店,回身抽走岳骐手上的鑰匙,把岳骐帶離那片被踩踏得泥濘的淺雪地。
冷風裏,蘇未又一次看着那兩人離開的背影,淚水奪眶而出。
岳骐耳邊徘徊着蘇未說過的話,直到進入家門,被熟悉溫暖的氣息包圍,才從感覺自己又活過來。
紀謙明負責開車,一路上從鏡子裏看岳骐,看到他一臉心浮神亂。
蘇未不會無的放矢,看似醉了,神志也未必不清。
他的話有些奇怪,他知道岳骐在隐瞞什麽。
下雪後路不好走,紀謙明沒法分出精力與岳骐交談,在車上兩人沒說幾句話。
回到房間後,紀謙明将毛巾搭到岳骐微潮的頭發上。
“擦擦吧,快去換衣服,周伯煮了姜湯,待會兒你喝點,去去寒。”
岳骐捧着毛巾發怔。
紀謙明又把毛巾拿回來,幫岳骐擦頭發。
他手上不算太溫柔,不一會兒按把岳骐額前揉得發紅,那一窩頭發亂七八糟飛翹。
“怎麽一臉失魂落魄的,被吓到了,嗯?”
岳骐終于動了動,從紀謙明手裏接過毛巾,自己胡亂抓兩把。
“沒有,沒什麽能吓到我。”
他不擅長掩飾,僵着笑容,神色顯得很不自然。
紀謙明沒有放過他,說:“臉都白了,還說沒有。今晚是蘇未引你過去的吧。我和他不可能發生任何事,他肯定不是讓你去捉奸,他對你說的那些,是什麽意思?”
岳骐哽了一下,蘇未話裏有話,紀謙明怎麽可能沒聽出來,不僅聽出來了,還會由此及彼想到來龍去脈。
紀謙明并不想逼問岳骐,但是也不打算就此模糊過去。
他本來想等岳骐想通那一天,但岳骐的神色讓他意識到,有些他不知道的事在岳骐心裏紮得很深。
也許順其自然并不能等來岳骐坦白。
岳骐可是能暗戀八年的人。
紀謙明語氣盡量輕柔,岳骐心裏卻不輕松,他擰着眉頭擦頭發,含糊說:“都是他酒後說的胡話,真的沒什麽,我剛才被風吹傻了,哈哈……”
“岳骐,”紀謙明輕輕撥開蒙住岳骐眼睛的毛巾,讓他雙瞳裏的慌亂無處可逃,“你和蘇未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為什麽你每次見到蘇未都很緊張,僅僅是因為我和他曾經那段關系?我們的婚姻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我不希望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的伴侶因為我不了解的原因而害怕,但是也許我們都有疏忽的時候,所以希望對彼此更坦誠些。”
岳骐被他直視得無所遁形。
有些事岳骐早打算爛在肚子裏,只是爛了以後不一定全都煙消雲散,也有可能變成一根豪刺,留在看不到的地方。
豪刺很小,平時不去注意根本不疼,只是偶爾想起時,才有微癢發作,只要不理會,可以當成不存在。有一天忽然摁住被刺入的部位,尖銳的疼痛又會發出提醒,讓人知道它已經陷在肉裏拔不掉。
如果不是蘇未又回來,岳骐以為自己早忘了。
豪刺留在那裏,可能是腐壞的,可能有傷口,總之不會是一片好肉,岳骐不想讓紀謙明看見。
所以蘇未才會威脅他。
今天蘇未引他出去,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威脅他。
紀謙明依然在等。
他感覺自己已經離真相很近,他要找的不僅是一段陳年舊事,而是通向岳骐心裏最深處的通道,罩着岳骐的透明殼上一個突破口。
因此,他一瞬不瞬地注視着岳骐的眼睛,哪怕裏面有一毫閃動,他也不會錯過。
畢竟是想爛在肚子裏的東西,岳骐猶豫了,想到另一件事,問:“謙明哥,之前說過,只要還在我們婚姻關系內就不會多出另一個人,這話還算數麽?”
屋裏靜了片刻,紀謙明說:“岳骐,你是怕我回去找蘇未?我和你說過,我和他已經分手了,原來你一直不相信。”
岳骐從他話裏聽出些許疲憊,慌了神。
紀謙明說:“我認為我表現的已經夠明顯,但是看來,在你眼裏我們的婚姻關系還是這麽脆弱。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兩家聯姻,要和岳家維持關系吧?我不會對每一個人都像對你一樣。”
他微微嘆息,說:“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實你完全可以不在意蘇未這個人。”
岳骐怕了,又很震驚。
紀謙明是什麽意思,他說他不會像對他一樣對待別人。
岳骐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然而紀謙明不想多解釋,他已經退開,背對岳骐進了浴室。
錯過了時機,像一口氣掉不上來,再想續上就有點難了。
岳骐維持原樣坐在那裏,等紀謙明出來,張口結舌要和紀謙明說些什麽,紀謙明卻只拍拍他的頭,讓他再好好想想,冷靜冷靜,等想好了再說。除此之外,只催他洗澡換衣服,晚上的事一句也沒提。
紀謙明心裏确實生出些無力感,不覺想起,從前蘇未也不信任他,兩人關系最融洽的時候,蘇未也很缺乏安全感。
岳骐的不信任似乎和蘇未有些相似,又不那麽相似。蘇未的個性,但凡他不相信的,到骨子裏都會帶着懷疑和審視,岳骐給他的感覺更多的是不自信。
紀謙明不禁有些自嘲,難道他始終不解風情,不足以給情人信任和安全感?
兩人由此開始同居以來第一次冷戰。
其實也不算冷戰,只是因為各懷心事氣氛有些冷凝。
岳骐更加心煩意亂了。
他擔心自己會錯意,又擔心自己的隐瞞讓紀謙明失望。可是和盤托出?他還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夜裏岳骐做了許多奇怪的夢。
眼前一次次回放蘇未搖晃着像自己走來,殷紅如玫瑰的唇上下開合,吐出幾個字:第三者……
更多回憶紛至沓來。
回憶裏既有蘇未,也有紀謙明,還有年少的自己,像一張張發黃的照片,零零碎碎出現在他夢裏,
周日早上,岳骐醒來居然不見紀謙明。
旁邊的床鋪早沒了體溫,房間裏明顯也沒有另一個人,岳骐心裏一慌,竄起拖鞋下樓,在樓下遇到周伯,被告知紀謙明有工作安排,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
岳骐無精打采回房洗漱,吃早餐的時候神游天外,連紀謙和下樓都沒注意到。
“喂,你丢魂兒啦!”紀謙和端起牛奶,另一只手在岳骐眼前晃了晃,被岳骐打開。
“別搗亂。”
紀謙和拉開岳骐旁邊的椅子坐下,奇怪地問:“你幹嘛,沒睡好嗎,昨晚你們回來挺晚,去哪兒約會了?”
岳骐神色萎靡,說:“沒去哪,昨晚蘇未去酒會上找你哥,還喝醉了。”
“真是陰魂不散!”紀謙和狠狠咬了一口吐司,仿佛手裏拿着的是某人的肉,“咦,不對,你昨天不是去見你媽媽了嗎,你怎麽知道蘇未去了酒會。你去找我哥啦?”
岳骐點頭。
紀謙和精神一振,問:“怎麽樣,你有沒有手撕了他!”
岳骐忍不住給他白眼:“想什麽呢,你哥讓小梁把他送回去了。”
紀謙和看他神情不太好,問:“你該不會是和我哥吵架了吧?”
岳骐說沒有吵架,但是紀謙和覺得他們昨晚一定有些不愉快。
紀謙和表情也變得不太自然,他說:“我覺得,我哥應該早忘掉他了,你要是因為他懷疑我哥,那就是你不對了。”
岳骐聽出了點貓膩,問:“什麽意思?”
紀謙和心想反正他哥沒不讓他說。
他把自己“賣了”岳骐那段隐去,将紀謙明來找他問話的事告訴岳骐。
紀謙和說:“我哥明顯是關心你的。”還有些好奇,又說:“你和蘇未該不會真的有些什麽不清不楚吧。”如果是那樣,關系可就亂套了。
岳骐被他激出了雞皮疙瘩,說:“怎麽可能!”
紀謙和拍胸脯說:“不是就好了嘛,哎你幹嘛,要出門嗎?”
岳骐已經站起來,朝大門走去,說:“出去一趟。”
原來他根本沒逃過紀謙明的眼睛,這些天自己的掩飾在紀謙明眼裏恐怕很拙劣吧。
岳骐怕蘇未回來後紀謙明不要他,但是真正讓他們産生隔閡的是他自己。
不論紀謙明會不會喜歡上他,紀謙明是真心待他的,關心他所想,可是他太遲鈍,直到昨晚還覺得可以糊弄過去。
難怪紀謙明會不高興。
岳骐想通了。
由他告訴紀謙明總比讓蘇未說好得多。
岳骐開車到公司,卻被告知紀謙明不在。
本市近期有個商業論壇今天開幕,開幕式正好在紀氏名下的西溪山莊舉行,紀謙明沒有來公司,一早趕過去了。
岳骐一拍腦袋,才想起好像聽紀謙明提起過。
西溪山莊離市內有一段距離,昨晚下雪,加上又是周末,路況不太好,岳骐被堵在半路,只能随車流龜速移動。
他有些心急,過了個路口靠邊停下,給安妮打了個電話。
“喂,小骐。”
“安妮姐,你們在西溪山莊,謙明哥也在嗎?”
“在的,今天這麽忙,你居然偷懶了。”安妮并無責備地打趣他。
岳骐确定紀謙明在那就安心了,忙說:“我馬上就過去,啊對了,先別告訴謙明哥。”
安妮以為他們倆在玩情趣,爽快的答應了,快挂電話的時候,岳骐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在電話裏響起,“安妮,紀總在嗎?”
“啊,是蘇先生,紀總他……”
電話挂斷了。
是蘇未!
他怎麽也在?而且電話裏,他要找紀謙明!
蘇未,西溪山莊。
兩者聯系起來——岳骐吐了一口濁氣——老天該不是想和他開玩笑吧。
平靜了片刻,岳骐打着方向盤,重新彙入車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