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皇帝剛剛去世不久,國喪的消息又一次傳遍了京城。
蘭沁禾蹙着眉有些坐立不安,慕良下午出的門,現下已是月上柳梢卻依舊沒有回來。
外傳是九千歲帶兵救駕,雖然猜得到真實情況是個什麽樣子,但蘭沁禾還是不免擔心他出了什麽意外。
理智上知道他沒事,可是蘭沁禾還是止不住心煩意亂。
又是大半個時辰,手裏的書頁只堪堪翻了兩頁,她索性起身推開了房門。
守在外面的蓮兒吃了一驚,“主子,您還沒睡?”
蘭沁禾搖搖頭,“睡不着,我去門口等吧。”
蓮兒坳不過她,提着燈籠陪蘭沁禾朝大門走去。
路上遇見了管家,老人急忙迎上去問道,“夫人這麽晚了要去哪裏?”
“我去前門等等千歲。”蘭沁禾拉了拉身上的披風,“他可回來了?”
“還沒消息。”老管家微微皺眉,心裏高興新夫人這麽關心廠督,嘴上卻還是道,“夜裏涼,您還是先回房歇息吧。”
“不妨事。”蘭沁禾微微點頭示意,便繼續向前走去。
母親離世妹妹慘死之後,她對周圍的人常有一種緊張感。
不管是母親還是妹妹,明明前一刻都還活生生的在面前,可是一眨眼便生死兩隔。
只是一瞬間的不注意,某些東西就瞬間流失。
已經嘗過兩次這樣的傷痛了,到了慕良這裏她實在不敢輕心片刻,恨不得能時時刻刻看着那人的安危。
門口站着不少侍衛,見了蘭沁禾也不攔,就在她身邊不遠處守着。
她想了想便朝一路跟來的老管家詢問道,“我見這些将士都守了一天了,可否讓廚房做些糕點饅頭給大家暖暖胃?”
老管家有些詫異的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愈發好奇她的來歷,面上應和道,“夫人體恤,我這就讓人準備。”
旁邊的士兵聽見了,立刻對這不知名的女子有了好感,學着老管家的話一齊行禮道謝。
蘭沁禾擺手,接着轉身朝門外望去。
算不得什麽體貼入微,只是這麽多年習慣了而已。
這些人情往來大部分都是殷太後一點一點教給自己的。
想起殷太後,蘭沁禾不免有些惆悵。
那人雖然城府頗深,也隐隐和酥酥有些不對付,可這麽多年對自己确實極好的。
自己如今一詐死,往後兩人恐怕再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深秋的夜風襲來凍的蘭沁禾瑟縮了一下,蓮兒不忍道,“主子,咱們還是回去吧,在哪等都是一樣的。”
“不了,在這裏我安心一些。”
面前是漆黑的街道,遠處偶爾有一兩點燈光。靠近千歲府,連行人都看不見一個。
大明的這個秋天,顯得異常蕭瑟,頗得讓人跟着惆悵。
忽然前方傳來噠噠的馬蹄聲,蘭沁禾眼睛一亮,果然看見有人駕着馬匹朝這邊跑了過來。
她不自覺的朝前走了兩步,動作之間那人已至眼前。
來人黑底白紋的官服,蒼白陰郁的面容。一如既往的看了讓人覺得陰沉難受,可在蘭沁禾眼裏卻是抑制不住的歡喜。
她撲進那人懷裏,攥着袖子裏的那雙修長的手,輕輕蹙眉,“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可有受傷?”
慕良呼吸一滞,抱着滿懷的沁香心裏瞬間柔軟一片。
他搖了搖頭,“無礙。”
女子的手指冰涼,顯然吹了許久的冷風,慕良愧疚的把人抱緊暖身,“抱歉,一時忘了時辰,讓娘娘等了許久。”
皇帝逝世,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少。
留在宮裏,等再一擡頭才發現窗外已是黑色,想到自己白天還和娘娘說自己很快就回來,九千歲急急忙忙的翻身上馬一路狂奔回來。
“讓娘娘受驚了,臣該死。”
蘭沁禾噗嗤的笑了出來,“這句話從第一次見面就聽你說過不少次了,能不能換句新鮮的?”
九千歲沉默着想了想,片刻後道,“臣該罰。”
蘭沁禾笑了,她踮起腳湊近慕良的耳朵,用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先記着,等你身體好了再慢慢罰。”
想起什麽的九千歲耳朵騰地紅了,然後被蘭沁禾拉着亦步亦趨的朝府裏走。
“用過晚膳了嗎?”
“還未。”
“正好,廚房做了些糕點,一會兒端來吃一點吧。”蘭沁禾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現在太晚了,再折騰吃食對胃不好,你本來也有胃病。”
慕良被柔軟的手拉着,心裏飄飄然的觸不到地,蘭沁禾說什麽他便應什麽。
回房簡單吃了些,兩人梳洗過後便上了床。
蘭沁禾抱着九千歲的手側躺着縮成一團,“現在不少人都知道皇帝駕崩的事情了,大皇子什麽時候回來?”
慕良察覺女子的手腳依舊冰涼,便悄悄的把人摟的緊了些,“蕭國不肯退兵,大皇子恐怕短時間內回不來。”
“那可如何是好?”
“先讓前太子坐一會兒,等大皇子回來再換人便是。”
這是之前慕良最開始做的打算,可這些日子他卻有些動搖,“或者……就讓太子一直坐着也無妨。”
蘭沁禾訝異的睜眼,“什麽意思?”
慕良遲疑片刻,還是開口道,“大皇子雖然為人謙虛友善,可是太過優柔寡斷,看似勢力頗大,可本身卻毫無學識。”
這樣的人做朋友做一般的主子是很好的,講義氣,願意聽人勸谏。
可是未必适合做君王。
一個君王,不能殺伐果斷,心中毫無點墨和城府,實在是大忌。
如今大皇子還未上位,他手下的幕僚為了支持他還算是團結一致。可真等他成為皇帝了呢?
他對每一個跟随他的人都肝膽相照,就連秋瞿對他那樣說話無狀也毫不在意。
這樣的人很好,可一旦被人背叛也會死的很慘。
再加上他事事都聽徐雙奕的,可徐雙奕還能活幾年?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麽能陪大皇子一直走下去。
大皇子年紀不小了,依舊像個少年那般對所有親近自己的人毫無芥蒂,遇到事情沒有主張只會尋求他人建議。這樣是不行的,這絕不是個合格的君王該有的樣子。
“我對這位大皇子了解不多,”蘭沁禾縮在慕良的懷裏,“可他看起來比先皇要好得多。”
“先皇時我還能在左右輔佐,況且論城府學識,先皇其實是不遜色的,只是這些年安逸慣了又貪戀酒色。”
蘭沁禾一愣,什麽叫先皇時慕良還能在左右輔佐?
她退開了一些,擡頭看向慕良,“你以後不幫着大皇子了嗎?”
懷裏突然一空讓慕良有些失落,他點點頭,“娘娘之前說想四處看看,臣便打算等大皇子繼位之後陪着娘娘雲游四方。朝中之事,我已漸漸交由平喜了。”
蘭沁禾一時心裏無比的複雜,“我只是随口說說。你嘔心瀝血才爬到這個位置,不必因為我一句戲言就全都抛了。
慕良,如果因為我廢了你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我不會開心的。”
“可是臣開心。”慕良低頭,輕輕的蹭了蹭女子的額頭,“想到以後可以和您踏遍山水,臣就好歡喜。”
那雙細長的黑眸少見的露出溫暖愉悅的神情來,“臣不想和您只據于這方寸地界,臣想帶您去看不一樣的景色。”
想看見您眼裏不一樣的色彩、想看見您臉色不一樣的笑容、想看見您不一樣的姿态……
那是慕良從沒有在權勢裏體味過的興奮和期待。
蘭沁禾愣怔着,她沒想過慕良會說出這種話。
這種聽起來就很沒出息很平庸的願望就連她自己當初和慕良說的時候都覺得不好意思。
這樣的想法太無趣了,比起慕良的雄心壯志來說,她的心願真是微不足道的讓人發笑。
可是……可是這人居然會把自己随口的一句話當作了目标,甚至比自己還心心念念的想要去完成。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動,只是更加抱緊了慕良的腰身,輕輕的點頭,“嗯。”
慕良撫了撫女子的頭頂,“不早了,先睡吧。”
朝中的事情,臣不會讓您煩憂的。
您只要、只要願意對臣笑一笑,就足夠讓臣歡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