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皇子上位還不滿兩個月就死于非命,大皇子又堅持抗蕭結束後再回京,這樣一來剛剛三歲的前太子便被推到了衆人面前。
小皇帝穿着松松垮垮的龍袍,小腿放在龍椅上根本碰不到地面。
他半是懵懂半是害怕的偷偷朝下面張揚的蟒椅看去。
母後說這不是個好人,讓自己應和他,千萬不要頂撞這個長得可怕的太監。
兩旁的文臣武将有條不紊的将近日的奏章上報,還認不得字的小皇帝一句話都沒聽懂,當然也沒人指望他能聽懂,這些不過是說給慕良聽的。
看了時間差不多,慕良起身示意結束。
皇帝身邊的太監見了,便尖聲嘶喝道,“退朝——”
別的不懂,但是這兩個字小皇帝是聽得懂的,剛想滑下龍椅趕緊離開這個讓他不喜歡的地方,又突然想起母後對自己的囑咐——
要莊重,不然會被人笑話的。
默念了幾句後,小皇子板着小圓臉慢悠悠的從高大的龍椅上爬了下來,然後一步一步嚴肅的離開。
等終于看不見朝臣後他才松了口氣,揉了揉眼睛,卻是困倦了起來。
上朝的時間太早,對于三歲的孩子來說實在算不得輕松。
邊上的宮女看了心疼,想去抱他卻被小皇帝拒絕了。
他搖搖頭,認真道,“我……朕自己走。”
冠冕上的珠簾垂下來,随着小孩子不穩的腳步晃晃悠悠在半空中打結纏繞,擋住了大半視線。
小皇帝停下來伸出一雙肉呼呼的小手一點一點的把珠子理順,然後小心翼翼的保持走路平穩。
要莊重要莊重……
嘴裏輕輕念叨着自己也不是很懂的詞,從金銮殿到禦書房這一段路男孩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
邊上的太監宮女看的又急又心疼,恨不得一把抱起來就跑了。
陛下剛會說話起太後就逼着他背誦儒學,幾個月前甚至要求那麽小的孩子每天寫一千個大字,不寫完不管多晚都不許睡覺。
一直溫和親切連下人都鮮少懲罰的太後對自己的孩子卻十分嚴苛,生氣起來甚至自己拿着竹條抽打。
別人孩子三歲都還是被父母抱在懷裏疼愛的年紀,不知道太後怎麽能忍心這樣對待自己這唯一的孩子。
衆人心中不忍,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盼着小皇帝能早些長大。
事實上每天學着自己完全不懂的東西,做着完全不知道為什麽要做的事情,對小皇帝來說已經是從兩歲開始便習慣的日常。
所以哪怕是這樣小心翼翼的走了大半個時辰,腳底疼痛非常,他也沒有露出半點不高興的表情。
畢竟,他也不知道随心所欲和撒嬌是個什麽意思。
等終于走到了禦書房,而太後早已再裏面坐着等候了。
雖然腳被磨的很痛,兩條小腿也酸軟無力,但是小皇帝還是規規矩矩的朝着殷太後行禮,乖巧道,“見過母後。”
殷太後露出個滿意的笑來,她朝着小太子招手,示意他坐到書桌的椅子上,見小娃娃滿頭大汗臉色漲紅也不多問,只是道,“今日上朝可學得了什麽?”
腳終于不用挨着地板受苦讓小太子心裏偷偷松了口氣,他挺直了腰背,想了想後,奶聲奶氣道,“九千歲十分威武,朕以後也要像他那樣。”
這話一出,整個宮殿都僵住了。
像一個太監學習,這是皇帝該說的話嗎?按着太後的性子,估計又逃不掉一頓打了。
衆人不忍的低頭,一陣寂靜後,卻聽見殷太後淡淡開口,“不,有朝一日你須得壓過他才行。”
她轉向窗外,遙遙的望向千歲府的方向兀自喃喃,“很快了……”
小皇帝懵懵懂懂的點頭,“朕一定不讓母後失望。”
随後,不用太後開口他便乖乖的打開今日該背誦抄寫的書卷低頭學習了起來。
……
千歲府
“幹爹,別的都好說,只是這鳳珠兒子派人找遍了京城的藥鋪也沒見着。”平喜為難的拿着手裏的藥方,前天慕良剛剛交給他的,要他立刻找齊上面的藥材。
“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鳳珠這種藥材,怕不是……弄錯了?”
慕良沉吟片刻,“繼續找。”
這藥方是他花重金買通了數十位巫族的名醫得到的。
事關娘娘他不能有半點馬虎,在對比了數十位大夫的藥方都相差無幾後才敢拿出來。
“嗳,是。”平喜彎腰退了出去,心裏琢磨着加大搜查範圍,順便找些名醫來問問這鳳珠是個什麽玩意兒。
按說那純曦貞被關在牢裏半死不活的了,何必花這兒功夫解什麽破蠱。
可惜幹爹向來眼裏容不得沙子,自己心裏天仙兒似的娘娘身體裏有只蟲子亂爬,可不得把他氣瘋咯。
嘆了口氣,平喜有些惆悵,要是這鳳珠一直找不到該如何是好。
他剛出書房的院子沒多久,遠遠的就看見有個桃色的團子蹲在草叢裏,十分突兀顯眼。
走近一看,原來是蓮兒蹲在那兒。小姑娘噘着嘴百無聊賴的拔草玩。
平喜吓了一跳,急忙拉她起來,“小祖宗您做什麽呢?這可是幹爹請大師布置的風水,別給你拔壞了破了宅子的運道!”
突然被人從身後攥起來,蓮兒也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手裏的草屑,急忙拍拍幹淨,“我、我不知道。”
平喜奇怪道,“你不伺候皇太妃,在這做什麽?”
“主子彈琴呢不喜歡有人站在旁邊。”蓮兒低着頭,不似從前那樣見了平喜就沒氣好奇,這副乖巧的樣子反倒讓娃娃臉有些不自在了。
“你怎麽了?”他眨了眨眼,“是千歲府過的不習慣嗎?”
蓮兒搖頭,“這兒挺好的。只是我有些想銀耳了。”她語氣低落,“我們從來都沒分開過那麽久。之前她被送回府都沒那麽久。”
平喜一愣,看着小姑娘落寞的側臉,半晌無奈的嘆了口氣,“罷了,你去跟皇太妃告個假,我帶你去見她。”
“真的嗎!”蓮兒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激動的攥住平喜的袖子,想都不想的開口道,“你人真好!”
“見不見得到也不一定,你別這麽興奮。”娃娃臉拉着自己袖子臉紅的退後了兩步,低低的開口,“你別、你別靠這麽近。”
然而後半句自動被激動的蓮兒忽略了,她一溜煙的往外邊跑去,邊跑便道,“你等我,我告了假馬上回來!”
平喜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後對着旁邊的侍衛一招手,“準備馬車。”
……
另一邊,慕良處理好手中的公務後迅速起身朝蘭沁禾的院子趕去。
今天小皇帝的表現可圈可點,雖然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卻比三皇子來的讓他滿意些。
不過這滿意的背後到底是什麽慕良也清楚。
殷太後一心想要參政,自己一旦倒下她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垂簾聽政。
從前慕良只覺得那女人多事,甚至想過如何廢了她的太後之位。
可如今卻有些猶豫。
他見了蘭沁禾後不動聲色的問道,“娘娘覺得,殷太後如何?”
“怎麽突然問這個?”蘭沁禾想了想,“我進宮後她便對我多有照拂。心有城府腹含詩華又溫柔體貼。”
“這麽說起來,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效仿她,拿殷太後做範本。”她笑着搖搖頭,“可惜最後出宮的時候都不及她一半的聰慧。”
慕良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緩緩的吐出口濁氣。
或許,真的可以委屈一下大皇子了……
他喃喃自語道,“那人若為男子……”
“嗯?你說什麽?”
慕良回神,“沒什麽。”
他皺了皺眉,先帝整個後宮中,最出類拔萃的當屬寵冠後宮多年的蘭沁酥。
可慕良從未把那人放在眼裏。
嚣張跋扈,做事莽撞,若不是娘娘一直護着她,恐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哪能活到現在。
然而殷氏不同。
她明明既無恩寵子嗣又無強勢外戚,卻能在蘭沁酥的明槍暗箭下穩穩的坐了多年的皇後之位。
甚至還博得宮裏宮外一致的好名聲,最後帶着小兒子又占了唯一的太後。
慕良眯着眼睛,看似毫無痕跡,這些年來最為受益的卻是殷氏。
先帝在時,有蘭沁酥替她擋箭,朝臣越是厭惡蘭沁酥便越是推崇殷皇後的賢淑。
三皇子去後,她不費吹灰之力又踏上了皇帝母後的位置。
不論過程如何,從結果來看這是個十分擅謀權術又聰明的女人。
殷氏若為男子,這個朝廷的局勢怕又是不一樣的風景。
況且當初獻祭殷糯、調蘭家姐妹出宮、間接殺掉第一任太子戚彥韬從而生下自己的子嗣、最後跪下哭求蘭沁禾這一手殷太後實在做的漂亮,簡直讓人驚豔。
手段綿裏藏針,對血親也毫不留情。
這樣深藏不露又果斷利落的作風比起出席個宴會都時時要看徐雙奕眼色的大皇子厲害了許多。
蘭沁禾見他似有所思,偏頭問道,“怎麽了?她出了什麽事嗎?”
慕良搖頭,“先帝子嗣稀薄,三皇子已死,剩下的只有大皇子和如今的小皇帝。”
“小皇帝年幼,與其說是小皇帝,倒不如說是殷太後。”
這句話乍一聽沒頭沒腦,可蘭沁禾立刻反應了過來。她抓住慕良的手吃驚的睜大眼睛,“你真這麽想?”
“娘娘莫急,”慕良安撫道,“臣只不過是在想,抛卻男女之別,殷太後和大皇子到底誰更勝一籌。”
蘭沁禾一愣,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發現,來這裏二十多年,自己早已被這個時代腐化,在她的思維裏深深的印下了對女子的偏見。
對啊,如果不看性別,大皇子哪裏比得上殷太後半分?
雖是女子,可太後無論膽魄見識還是胸懷志向都遠超出一般的男子。
把兩人放到相同的地位上,誰更适合做一國的君王,實在是顯而易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慕良打破了這樣沉重的氣氛,“臣再寄書信給大皇子,試探下他的口風。”若是沒有必要,便舍了吧。
這天下到底歸誰,他其實并不在意。
不過是覺得在一個安穩強盛的國家裏能讓娘娘游玩的更加舒心。
還是從前那句話,這個位子,能者居上,和他一個小小的太監有何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