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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談話

厲城骁的聲音裏帶着一股無助的凄涼, 宋淮想起這些年厲城骁受過的委屈, 心裏跟汪了一灘酸水似的,軟得一塌糊塗, 他突然就走不動道兒了。

他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厲城骁。

宋淮眸子裏盛滿了秋夜裏明朗的星光, 嘴角微揚,說道:“厲城骁,給你五秒鐘的時間, 你要是不出現在我跟前, 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他說完, 慢慢地張開了自己的雙臂。

哪裏用得了五秒,幾乎不到三秒鐘的時間, 厲城骁已經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趕到了宋淮的身邊。

他看着宋淮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毫不猶豫地抱住了他。

厲城骁将自己的下巴輕輕地放在了宋淮的肩膀上,閉起了眼睛, 心跳依舊很快——

還好, 還好宋淮轉過身來了。

還好, 還好宋淮并沒有不要他。

宋琛看着兩人,默默地嘆了口氣。此時王靖羽也跑過來了,兩人對視了一樣, 又是一陣嘆氣。

宋淮的臉埋在厲城骁的胸前,腦袋下意識的擺啊擺, 蹭得厲城骁身上癢癢的, 心也癢癢的。

厲城骁伸手揉了揉宋淮腦袋上的呆毛, 眼角一彎,哄道:“淮淮,答應我,別走。”

一聽到這個宋淮就來氣,他突然推開了厲城骁。

厲城骁:“??”

懷孕的人脾氣都這麽怪異的嗎?

明明上一秒他們還互相抱着,還能感受到彼此逐漸平和的心跳,現在突然就一把推開?

宋淮指着厲城骁,語氣有些暴躁:“你厲城骁也不是那種受了欺負就不愛吭聲的人啊,怎麽剛剛你爸提出那麽惡心人的要求,你也不反駁一下?!”

厲城骁眸色一暗,想說些什麽,但是所有的話在開口的一瞬間,突然就堵在了嗓子眼兒上,不上不下的,卡得難受,心裏也跟着憋屈。

王靖羽開口,語氣嘲諷:“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厲子凡小時候就喜歡搶城骁的東西,長大了搶城骁的功勞。”

宋淮一愣,覺得自己耳朵仿佛失靈了一樣,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歪着腦袋問王靖羽:“你剛剛說的……什麽意思?”

王靖羽聳聳肩:“字面意——”

“思”字還沒說出口,被厲城骁硬生生打斷:“假和尚,你閉嘴!”

“該閉嘴的是你!”宋淮突然低吼一聲。

厲城骁、宋琛、王靖羽:“……”

三人都驚呆了。

尤其是厲城骁,他覺得活得久了,果然什麽事情都能碰上。

這世上敢這麽對着他吼的,除了宋淮外,應該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了吧。連他父母,雖然偏心,卻也從來沒這麽叱過他。

宋淮趁熱打鐵,想繼續罵醒厲城骁,開始思維混亂,在口不擇言的路上越飛越遠:“厲城骁,你隐藏得可真夠好的啊,以前怎麽沒發現,原來你還是個抖M啊,天生喜歡受虐是吧?怎麽那天晚上對我就能那麽威武霸氣呢,啊?還是說,你本質其實是個白蓮花啊,誰都可以欺負你?”

厲城骁:“……”

宋琛和王靖羽:“……”

為什麽聽着聽着,就突然被拉上了高速公路?

宋淮:“他們搶你的功勞,讓你給厲子凡做嫁衣,你就真的把自己的心血拱手想讓啊?那些工作,都是你犧牲了自己休息的時間、拼死拼活才做好的,現在就因為你爸的一句話,你就心甘情願啊?”

厲城骁下意識地就握緊了拳頭,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

心甘情願,起初他也并不是心甘情願的。

剛開始幾次厲勁峰向他提出這種無賴要求的時候,他也是毫不猶豫地拒絕的,也是試圖掙紮過的,可是後來覺得沒意思。

整個公司是他爹說了算,就算他向所有人宣布那項工作是自己做的,但只要厲勁峰說那是厲子凡做的,那麽全世界都相信那是厲子凡的功勞。

沒意思,真的特別沒意思。

除了汽車這方面是他因為真的喜歡而努力做好做強外,其他的工作,他之所以那麽拼命,只是想讓父母看到自己的優點。

然而一次次希望的背後,是一次次冰涼的失望。

就像他以前讀書時一樣,不論他考試考多好,他的父母都跟瞎了一樣看不見,他們能看見的,只是厲子凡從班上第30名進步到28名。

明明他從來都是第一。

可爸媽就是看不到。

後來,厲城骁就真的心灰意冷了,他開始不怎麽插手公司除汽車行業外的其他事務,但又有很多次,他不得不出手,因為厲子凡實在是搞不定。

如果他不出手……那麽從他爺爺手上建立起的厲氏、在他父母手中做大做強到全國數一數二的厲氏集團,就會一步步走下坡路。

厲城骁舍不得,一想到撫養自己長大的爺爺的心血會毀在厲子凡的手裏,他就不得不妥協。所以很多次他不得不替厲子凡做事情,等事情捋順了之後,再交還給他——他一直都在消極地被動接受管理公司的事務。

而且,只有這樣,他才能在自己的父母眼裏找到一點存在的價值。

厲城骁突然覺得自己活得真夠卑微的,他這一生都在不斷地尋求家裏人對自己的關注和認同……

他都不記得自己提厲子凡擦過多少次屁.股、做過多少次嫁衣了。後來竟然也麻木了,因為他發現自己在争奪厲氏大權這塊,是真的沒多大的想法,于他而言,只要厲氏好好的就行。

關于自己和厲子凡之間的糾葛,在他眼裏,跟人類與狗之間差不多。狗咬了你一口,難道你還要反咬他一口不成?

宋淮看着默不吭聲的厲城骁,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将他覆頂淹沒,窒息感撲面而來,他簡直要被氣死了。

沉沉地呼了一口氣,将胸腔裏的濁氣給排空了一些,而後他揉揉自己的胃,沒好氣道:“靠,氣死我了,氣得我胃疼!”

厲城骁心疼宋淮的身體,忙不疊湊過去,想要抱着他:“別氣了,別為這個氣壞了身體。”

“你離我遠點!”宋淮故作嫌棄,想起剛剛男人緊張自己時的樣子,他靈機一動,祭出殺手锏。

他繼續說道:“你爸媽說讓你把什麽讓給他,你都毫無怨言是吧?行啊,那如果哪一天你爸說要讓你把我讓給厲子凡,你要怎麽回答?說‘哦,好的’,是嗎?反正當年我爺爺和你爺爺定下的娃娃親是我這一輩和你這一輩的人,又沒有說是我和你,厲子凡也是你們厲家的人啊,不是嗎?!”

這下,厲城骁徹底慌了。

他上前一步,突然抱住了宋淮。

宋淮還在氣頭上,面對厲城骁突如其來的抱,奮力掙紮。

“淮淮,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搶你走的!誰都不可以!”厲城骁突然吼道,他的聲音帶着絲絲的顫抖,很快就被秋風給卷走了,最終散落在這茫茫的天地間。

宋淮一頓,不再掙紮了,厲城骁語氣中的後怕和顫抖刺激着宋淮的神經,他乖乖地站在那裏,任由厲城骁抱着自己。

“對不起,我不該這麽刺激你的,還是在你生日這天,”宋淮在心裏默默說道,可是——

不破不立。

厲城骁已經對他父母的話形成了思維定勢的無條件服從,如果不把厲城骁從這種思維裏解救出來,将來指不定會被厲子凡給打壓成什麽樣子。

他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将全身的力氣都凝聚在了自己的手掌上,最後……

無情地推開了厲城骁。

宋淮面無表情地看着厲城骁,語氣也波瀾不驚地說道:“你說別人搶不走就搶不走?我憑什麽相信你?反正你對你老爹唯命是從,如果他非把我這麽個落魄之人推出去,你也會照辦吧?反正這也不是你幹不出來的事情。”

厲城骁心尖兒狠狠一顫,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淮,他怎麽也沒想到,宋淮會認為他會在将來某一天把他推給別人。

他喜歡他、想要他都來不及,怎麽可能舍得把他拱手讓人?

這段時間以來,他做的……宋淮都感受不到嗎?

厲城骁突然覺得有些冷。

宋淮斜睨着厲城骁,平靜地說道:“只要你争取到這次跟孫氏合作的項目,不讓厲子凡插手,我就相信你以後在某些時刻,有能力保護我,不把我推給別人。在此之前,我不會回厲家的。”

他默默後退幾步,站在宋琛身邊,說道:“我也是有娘家的,這段時間,我住我哥那裏。等你拿到了項目的管理權,你來接我,我一定跟你回來。”

他說完,便利落轉身,對宋琛說道:“哥,我們走吧。”

聲音毫無波瀾,平靜得不像話。

宋琛沒動,他看着厲城骁,突然覺得這個外界傳言的淩厲無比的厲大少爺,遠比傳言來得可憐多了。

宋淮卻在催他,語氣刻意放冷了些:“哥,你再不走,我也不要你了。”

宋琛:“……”

他嘆口氣,轉身。

王靖羽還處在懵逼中,他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如此的讓人始料未及。

厲城骁站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目送宋淮離開,直到看不見宋淮的身影了,這才眨了眨眼睛。

他覺得眼睛有些酸,用力眨了眨,眼眶有點濕潤的感覺,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看向王靖羽,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啞。

他說:“和尚,幫我跟宋琛說,一定照顧好他。他胃口不好,你記得讓宋琛找一個好點兒的廚師。他睡覺還喜歡踢被子,最近天氣又涼了,還有,他——”

“城骁,”王靖羽聽不下去了,打斷他,“別說了,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好,”厲城骁勉強笑了笑,艱澀開口,“那我就放心了。”

王靖羽有些不落忍,他最見不得這種生離死別要死要活的場景,便安慰道:“你別多想,小淮他只是想激勵你,讓你不要在厲子凡那裏受了委屈還受得那麽心甘情願。”

王靖羽都懂的道理,厲城骁又怎麽會不懂?

他還能不了解宋淮麽?

那麽費盡心思地給他過生日,不是為了氣他的。

可是,剛剛他因為氣昏了頭所以失去了理智、一度覺得宋淮的話傷他心的那種受傷的感覺,還堵在胸口,讓他覺得憋悶。

他拍了拍王靖羽的肩膀,低聲說道:“不早了,你回去開車時注意安全。”

說完,便轉身進了別墅院子,背後抖落了一地落寞的星光。

他回到家裏,沒有進自己房間,而是徑直來到了厲勁峰和趙苑舒的卧室門口。

他沉沉地舒了口氣:為了宋淮,他必須跨出這一步。

以後,他再也不會讓厲子凡騎到自己的頭上。忍了這麽年,也該是個頭了。如果父母的心從來就是偏的,那麽,不論他做什麽,都不能擺正。

他嗤笑了一聲,覺得枉費自己活了整整二十九年,卻還不如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看得通透。

這麽些年的堅持和忍讓,到底圖個什麽?

如是想着,他敲響了房門。

與此同時,宋琛的車裏。

宋琛替宋淮系安全帶的時候,擡眸無意間一瞥,有些慌了,他用手摸了摸宋淮的眼角,冰涼的液體從他的指尖一直冷到了他的心裏。

他慌亂道:“小淮,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說出來,別吓我。”

宋淮抹了把眼淚,兀自哽咽了會兒,身體也在抽搐着,等抽得不再那麽厲害的時候,紅着眼眶問道:“哥,你說我剛剛那麽對厲城骁,他會不會生氣啊?”

“不會的,”宋琛安慰他,“厲城骁不是那麽脆弱的人,他能在被厲子凡打壓了這麽多年之後還在星海市商界占據一席之地,饒是他在厲氏沒有厲子凡的權利大,可放眼這個商界誰也不會忽視他的存在,就足以說明他這個人的強大之處。”

宋琛不說還好,一說,宋淮更加心疼得要命了,眼淚跟珠子似的往下掉,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裏蓄滿了眼淚,像泉眼一樣汨汨地往外流着淚:“可是,就是因為他故作堅強,才更讓我心疼啊。”

宋琛一愣,沒想到宋淮會這麽說。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在所有人關心他飛得遠不遠的時候,只有他關心他飛得累不累”,這話放在宋淮和厲城骁身上,大概就是所有人都在關心厲城骁活得精不精彩的時候,只有宋淮關心他活得累不累。

可能……這就是愛情吧?

宋琛心想。

宋淮不知道又腦補了些什麽,抓着宋琛的手,一臉緊張地問道:“你說,厲城骁會不會真的不要我啊?”

“不會的,”宋琛不假思索地說道,“厲城骁就算不要了全世界,也不會不要你。”

這話不是宋琛故意說出來安慰宋淮的,厲城骁對宋淮如何,是個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厲城骁對宋淮的維護,隐藏在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裏。

宋淮心安了一些,眨了眨眼睛,靠在座椅上,不說話了。

**

厲家別墅,厲勁峰和趙苑舒卧室門口,厲城骁就站在那裏。

厲城骁敲門後,是厲勁峰開的門,他看到來人是厲城骁,臉上沒有一點訝異的表情,只是說道:“過來吧,書房談。”

厲氏三父子,每人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書房。厲城骁從來沒來過厲勁峰的書房,更沒有去過厲子凡的書房。

至于厲子凡,還經常來厲勁峰的書房蹭電腦,說是自己的椅子坐得沒有老爹的舒服。

父子三人之間,誰親誰疏,似乎是一目了然。

厲城骁看着這陌生的書房,意外地發現父親電腦桌上擺着的,不是他和趙苑舒的合照,也不是他、趙苑舒、厲子凡的三人合照——

那三人合照,厲城骁在趙苑舒床頭櫃那裏看到過。照片大概是五六年前拍的,那會兒厲子凡還在念高中,照片背景取于學校,厲子凡左手挽着趙苑舒,右手搭在厲勁峰的肩膀上,三個人都是臉上笑意盈盈,幸福得不像話。

隔着相框,厲城骁都感受到了他們笑容傳來的那種對視覺、對他心裏的沖擊力。

厲城骁無論如何也忘不了他第一次看到那張照片時的感受,他再一次鞏固了自己的那個想法:看,他們真像是幸福的一家人。

但是現在,厲勁峰書桌上放着的,不是那三人合照,而是厲城骁的高中畢業照。

那時候的厲城骁才十七歲,面部線條遠不如現在淩厲,甚至還帶着一點嬰兒肥,少年的臉上是幹幹淨淨的笑容,眼睛裏是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他手上捧着的,是國外的X大學錄取通知書。

厲城骁看着十二年前的自己,一時間有些愣怔。

厲勁峰将相框小心翼翼地捧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不小心沾到的灰塵,他看着照片上幹淨的少年,笑了,問道:“城骁,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是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17歲就被國外好幾所大學同時抛出橄榄枝,能不是他的驕傲麽?

厲城骁聞言,猛地擡起頭來看着自己的父親,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胸膛被自己的心跳給震得發麻的感覺。

厲勁峰說道:“你從小就讓我省心,乖,懂事兒,成績好,在學校也從來不惹事。”

厲城骁眸色一暗,想起了高中發生的事情,低聲喃道:“我不乖的,我還因為抽煙被教導主任抓到過,還通知家長。”

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厲勁峰卻不費什麽心思的就想了起來,他笑了笑:“你從來就不做出格的事情,叛逆期這種東西在你身上就根本沒存在過。當時接到教導主任電話的時候,我先是驚訝了一會兒,随後又覺得開心。”

厲城骁愕然:“??”

“你啊,那時候的你太不像一個青春期的少年該有的樣子了,任何人在走過那段歲月的時候,都或多或少會有些叛逆的事情,但你沒有。我覺得你是把事情都往肚子裏憋了。”

“我當時還想着你這麽乖下去,會不會遲早心裏憋出什麽問題來,冷不丁聽到學校打電話來說你抽煙,我就想,還挺好的,至少有了一個發洩的窗口。”

厲城骁:“……”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

說幾點,第一,沒有刻意洗白厲勁峰,你們沒發現我前面對厲勁峰着墨不多嗎?他最大的黑點就是不作為和以自以為是的方式愛着兒子,卻不知道已經讓厲城骁傷心了。厲勁峰在文中的作用是後面厲城骁鬥厲子凡的一個□□,我早就想好了的;第二,哥哥是助攻,嘿嘿嘿~~第三,我在這裏把話說明了哈,厲子凡和趙苑舒是絕對的反派,也是厲城骁和宋淮要打臉的對象,這點不會變。

今天有考試,晚了點兒,抱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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