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想他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那時候之所以學抽煙還特意被教導主任抓, 就是想讓自己的父母多關注關注自己, 但得到的結果卻還是父母的漠然。
他便覺得自己在父母心中真的是無足輕重,為此還耿耿于懷了很久, 甚至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揭過去。
然而,剛剛厲勁峰的一席話卻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的父親并不是真的不關心自己, 而是另有自己的考量。
雖然方向與自己的有些偏差, 但到底是出于關心自己。
厲城骁心裏百感交雜。
厲勁峰将相框放回原位, 繼續說道:“從小到大, 你都比你弟弟強太多了, 不論是哪方面,學習比他好, 做人做事比他坦蕩有擔當,子凡啊, 他從小就不讓我省心。厲氏交到你手裏,我才能放心。”
厲城骁聞言驀地瞪大了眼睛,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聽力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什麽叫做“厲氏交到你手裏, 我才能放心”?
所有的人,包括他在內,都理所應當地認為厲子凡才是厲勁峰指定的厲氏集團的下一任接班人, 而厲城骁, 作為厲氏集團的大少爺, 只是守着一塊汽車産業, 權利都幾乎被架空了。
厲城骁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兒裏,出不來也再也咽不下去,堵得他難受。
厲勁峰看了眼自己的大兒子,知子莫若父,他當然能看出厲城骁眼裏的困惑。他開口:“你能力強,即使現在不給你權利,相信有一天當厲氏的權利集中在你一個人手裏的時候,你也能迅速在厲氏站穩腳跟,讓所有人對你心服口服,你有能力、有胸襟,這一點我絲毫不懷疑。”
“但是子凡不一樣,他沒你有本事。這些年來,我讓他從成年開始就開始接觸集團的核心業務,同時也讓你幫襯着他……”
聽到這裏,厲城骁苦笑了一下,所謂的“幫襯”,就是幫他把路給鋪平、替他拔了路上的荊棘,讓他一帆風順地走下去麽?
而且,今天還因為這該死的“幫襯”,讓宋淮負氣出走。
厲勁峰還在繼續說:“就是為了能讓他看起來有能力,讓大家知道他也是為公司做出過貢獻的。沒有那些業績支撐着你弟弟,他以後的路會和難走。”
“可是,”厲城骁擰眉,“捧得越高,将來他摔進泥裏,也就越深。這個道理,您難道會不懂麽?”
厲勁峰的臉上浮現一絲無奈的苦笑:“你還沒有做過父親,可能不太理解我現在的心情,如果我現在不這麽做,那麽子凡,他就永遠在泥裏,而我這麽做了,只要他将來老實本分,憑着他的那些業績啃老本,也能過得順遂。”
厲城骁只覺得自己的父親是個邏輯鬼才,只好苦笑道:“爸,這就是誰弱誰有理麽?”
厲城骁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另起了一個話題,說道:“子凡我也是曾經想用心培養他的,甚至還花錢打點過讓他出國讀書,主攻企業管理,跟你是比不了了,你是憑實力被各大國際名校競相抛出橄榄枝的。”
厲勁峰說到這裏的時候,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的神色,那是每一個父親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成龍成鳳時都會有的樣子。
“我什麽都弄好了,就差他人過去讀書了,但苑舒太過于寵他,沒舍得讓他出去,最終只是花錢在本地買了個好大學的名額。”厲勁峰又是一陣嘆息,“但子凡還是讓我失望了,他也不肯好好念書,我沒辦法,只好讓他來公司幫忙,希望他能在實踐中成長起來。”
“可是……”他頓了頓,“卻還是沒能成長起來,要不是你替他擔着一些事兒,估計整個董事會都會對他有意見。畢竟你們兄弟倆人手握着厲氏10%的股份。”
“三歲看大,五歲看老,其實我在你們還小的時候,就隐約能看出來,厲氏将來必須在你手上,不然交到子凡手裏,我怕對不起你爺爺的心血。”
聽到厲勁峰說起爺爺,厲城骁眼裏的愠怒消散了很多,他盯着自己的腳面,把腦子給放空,一言不發。
厲勁峰說道:“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了一直很優秀的你身上。為了鍛煉你抗逆境能力,在你離開家裏一個人去國外求學時,我堅持沒去管你,盡管你才十七歲。”
厲城骁倏地擡起頭來。
十七歲獨自一人在國外求學的場景歷歷在目,因為吃不慣那裏的菜,連着吐了好幾天都快瘦脫了相,全程靠輸葡萄糖才得以續命。他記得很清楚,當時他跟厲勁峰打過電話吐槽過,但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冷冰冰:“男孩子,就應該吃點苦。”
想到這裏,厲城骁又閉了閉眼睛,原來厲勁峰說的“吃點苦”,是這個意思。
或許父親真的是良苦用心,但這份苦心不應該是這麽用的,厲城骁心想。為人父母,首先應該要做到的是讓孩子感受到愛,才能夠在面對困難時內心不懼怕,而不是在孩子還沒有足夠能力面對困難的時候,強行讓他面對。
揠苗助長的後果,只是讓孩子變得敏感和沒有安全感。
所謂的“安全感”就是要讓孩子知道父母和家是他永遠的後路,會在他跌跌撞撞受傷時,包容他的一切,然後告訴他:不要怕,不要害怕困難,也不要害怕失敗,因為你輸得起,沒什麽大不了的。
等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一定要富養孩子的心靈,讓他感受到世界上最純粹的親情和愛,厲城骁心想。
孩子……
他和宋淮的孩子麽?
想起宋淮,厲城骁的嘴角不自覺就上揚了,他想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宋淮的,宋淮就像是他的小太陽,能讓他剝開霧霭、感受到陽光。
他還要跟宋淮一起組建一個幸福的小家庭呢!宋淮親口跟他說的:
“厲城骁,你聽好了,有些話比較肉麻,所以我只說一遍。”
“以後,你的家人,就在你面前。”
所以,他一定要把宋淮給接回來。
而且,不只是因為要接回宋淮,更重要的是,宋淮說得對,他不是白蓮花,不能總是心甘情願被厲子凡給打壓給按在地上摩擦。
他只有足夠強大,不去刻意隐藏自己的鋒芒,才能讓其他人看到自己時,忌憚三分。這樣才能保護好自己想要珍惜的人,誰也不能把宋淮從他身邊奪走。
厲城骁直直地看向厲勁峰,開口:“爸,孫氏的那個項目,我要一管到底。”
他的語氣堅定,帶着讓人不容置疑的氣場,這不是懇求,而更像是在通知。
厲勁峰看着眼前這個讓自己為之驕傲的大兒子,問道:“是因為宋淮麽?”
以前的厲城骁,在面對他提出把項目讓給厲子凡時,不會有任何反駁,但今天,厲城骁卻一反常态,他好歹混了幾十年了,早就成了人精,自然而然地能夠猜測到這症結大概就出現在宋淮飯桌前的質疑上。
厲城骁也不藏着掖着,點點頭,坦然地說道:“是。”
“你跟他……”厲勁峰欲言又止。
“我在追他,”厲城骁笑了笑,“追了很久了,還沒答應呢。”
厲勁峰:“……”
沒答應就睡一個屋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麽玩的嗎?
不過,宋淮是宋家送來的娃娃親,早就定了下來的,起初厲城骁看起來好像還挺不樂意的,對宋淮愛理不理的,現在看來,倒是他想多了。
他之前還擔心因為厲城骁的不配合,會毀了他們厲家和宋家的約定。
厲勁峰親手将厲氏做大做強,強到成了集團企業的龍頭老大,誰都忌憚厲氏三分,除了手腕外,還有一個難能可貴的品質就是重承諾。
既然答應了人家宋家,就絕不能食言。所以這段時間以來,面對妻子趙苑舒對宋淮的故意刁難,他選擇了保持沉默。
——他向來寵愛自己的妻子,不願意忤逆她的意思,但和宋家的聯姻也不能就真的這麽算了,這麽一來,他覺得自己能做的,唯有保持沉默了。
念及于此,厲勁峰松了口氣,他拍拍厲城骁的肩膀,語重心長:“好,好好追。別讓爸爸失望。”
話題轉變有些過快,厲城骁沒想到厲勁峰竟然會鼓勵他去追宋淮,一時間愣了愣,這才點頭:“……好的,爸。”
厲勁峰直接給厲城骁開綠燈:“這事兒爸爸支持你,我同意了,孫氏的項目你來做。”
厲城骁沒想到一提到要追宋淮所以要拿回孫氏的項目,厲勁峰會直接甩手答應他,他本來以為還要再苦口婆心一番勸說,甚至還做好了跟厲子凡面對面鑼對鑼地互剛一波的打算,卻萬萬沒想到這事兒這麽順利,一時間都覺得有些現實魔幻主義。
大少爺都不知道該作何表示了,一時間對父親的感覺就是說不出的矛盾來,他永遠不會感激父親曾經在他年齡尚幼的不作為而感激他磨砺了他,但也不會像之前那樣偏執地認為父親也是個偏心狂了。
他只是點點頭,幹巴巴地說道:“……謝謝爸。”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門外,厲子凡站在門口,眼裏劃過一絲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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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琛家裏。
宋淮已經宅在宋琛這裏好幾天了。
宋琛已經不記得是多少次勸他:“阿淮,你回去吧,厲總他已經——”
宋淮打斷他,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兮兮仰頭地問他:“哥,你不要我了嗎?”
宋琛推了推自家弟弟的腦袋,扶着鏡框一本正經地說道:“別跟我撒嬌,沒用。你以為誰都是厲城骁,你一撒嬌就沒轍兒了麽?”
宋淮:“……”
聽到厲城骁的大名,宋淮的腦子裏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男人冷硬的面部線條、琥珀色的瞳孔,還有那雙可以燒出美味的廚神之手來,心裏便忍不住顫了顫,然而旋即又想起都過了這麽久了,厲城骁居然還不來接他回去。
他當然知道厲城骁已經順利接下了和孫氏的那個案子——宋琛已經跟他叨叨過N遍了,用膝蓋想都知道剛剛宋琛想跟自己說什麽,無非就是“厲總他已經拿下孫氏那個項目”之類的。
當初分開時明明說好了的,只要厲城骁接下了那個項目,就讓他來接自己回去。
那麽問題來了,都快半個月了,為什麽那個老男人一點動靜也沒有?
宋淮的心裏無端生起了一陣悶氣。
他才不要就這麽回厲家,厲城骁不來接他,他就是不回去,死都不回去!
誰還沒點脾氣咋滴?
宋淮撇撇嘴,裝作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才不回去,厲城骁不來接我,我為什麽要回去?”
宋琛只覺得頭大,不是他不願意收留自己的弟弟,如果宋淮跟厲城骁之間毫無瓜葛,沒有任何感情上的牽絆,他非常樂意把宋淮擱在自己家裏,養他一輩子都行。不然當初他也不會費盡心思去厲氏,而後這條路行不通後,又退而求其次地去了王氏,這才順利見到了闊別快八年的弟弟。
但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宋淮和厲城骁不是毫無瓜葛,且就算抛開宋淮肚子裏的孩子不說,宋淮和厲城骁之間,感情上的牽絆,那紅線也是剪不斷的了。
只要不瞎,誰都能看出來厲城骁對宋淮的那種無條件無底線的包容和寵溺。宋淮說想吃冬瓜,厲城骁就絕對不會買西瓜,宋淮說想坐邁巴赫去上班,厲城骁就絕對不會開賓利。
而宋琛也了解自己的弟弟,宋淮對厲城骁是有依賴的,那種依賴,非關物質,也不是出于習慣,而是那種心理上的、發自肺腑的全身心的依賴感,讓宋淮想要忍不住地往厲城骁那邊靠近。
不然,就孫氏那個項目被厲子凡搶走的時候,宋淮也不至于發飙。
畢竟厲大少爺那厲氏集團大公子的身份和地位擺在那裏,就算沒了孫氏的那個項目,厲城骁的後半輩子也是衣食無憂的,若宋淮只是看重物質,實在是大可不必為了這個事情而大動肝火。
但宋琛明白,哪怕那個項目的合作方不是實力雄厚的孫氏,而是名不見經傳的十八流小企業什麽陳氏、付氏,宋淮照樣會發飙。
這跟合作方的背景無關,而是宋淮在替厲城骁不值和意難平,明明是厲城骁費了好大的時間和精力打好的基礎,憑什麽就這麽拱手讓給厲子凡?
宋淮不忍心看到厲城骁被厲子凡打壓,更不忍心看到厲城骁被厲子凡按地上摩擦時居然毫無怨言。
宋淮在恨鐵不成鋼,但更多的卻是心疼。
所以,宋淮就只好借題發揮,以和孫氏合作的那個項目為引子,去逼厲城骁走出以前的那種思想,只有從思想上改變了,厲城骁才算真正改變了。
因此,宋琛一直都明白,宋淮看起來擰巴,其實早就把厲城骁給劃分到了自己的陣營,或者說他早就已經在心裏把自己跟厲城骁給綁在了一起。
他看着擰巴的弟弟,好氣又好笑地問道:“小淮,你幹嘛非要厲城骁來接你?你這種心态,跟偶像劇裏作了吧唧的主角有什麽區別?”
“我說,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宋淮反應極大,就像是被電到了尾巴的貓一樣,當即就炸毛了,急急為自己辯解:“誰喜歡他了?要不是因為懷了他的崽,我早就跑到天涯海角去了!我不回去,是因為、因為……”
宋淮“因為”了半天,宋琛一臉內涵地看着他,挑眉,看破不說破。
宋淮絞盡腦汁、搜腸索肚:“因為我不要面子的啊?當初說好了是他來接我的,現在我主動跑回去,面子是一方面,不信守承諾又是另一方面,我這麽誠信的人,才不會說一套又做一套。”
宋琛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呵呵。”
宋淮心虛地問道:“你陰陽怪氣的幹什麽?”
宋琛不想回答這種沒營養的、顯而易見的問題,幹脆就拿着手機玩跑酷游戲。
宋淮也覺得自己剛剛那一套說辭實在是漏洞百出,但是讓他承認喜歡厲城骁,又有些點不下去那個頭。
他喜歡厲城骁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已經有些習慣男人每天在自己身邊管着自己、寵着自己、對自己千依百順,人家堂堂一個豪門集團的大少爺,每天充當自己的廚師兼司機,他之前居然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現在想想,扪心自問:哪裏妥了?
厲城骁這麽寵着自己、慣着自己,是不是因為……
宋淮低頭看了眼暫時還沒有隆起跡象的肚子,心裏突然覺得沒什麽滋味兒。
如果沒有肚子的這個孩子,厲城骁他一定很煩自己吧?畢竟自己有時候還真的挺……嬌氣和事兒的。
而且,厲家的人也明顯不待見自己。
宋淮心裏沒來由的一陣煩躁,他踢了踢茶幾的腿,擰着眉給自己另外找了一個借口:“厲城骁他媽媽不喜歡我,如果我一個人回去,他媽指不定會怎麽想我。”
宋琛手一頓,手機裏前一秒還在奔跑的小人突然就從前面的斷崖處掉了下去,手機上出現一行英文:
Game over。
宋琛也沒空去管這個了,把手機鎖屏随意扔在沙發上,問道:“你跟她之間是有過什麽沖突嗎?”
他那天在厲家的別墅裏能明顯感受到趙苑舒對宋淮的敵意,只不過一直沒找到機會細問,現在既然宋淮主動提出來了,他也不得不問清楚。
宋淮認真想了一下,在原著裏,原主宋淮跟趙苑舒幾乎沒什麽交集,作者幾乎沒怎麽着墨寫他倆之間的溝通與交流,也沒寫過他倆之間有什麽矛盾。
至于他自己,自從穿書後,還真的沒有對趙苑舒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甚至還特意避開她,每天跟厲城骁上班,下班後回到厲家,也幾乎不在沒有厲城骁的情況下跟趙苑舒單獨待在一起。
唯一的那麽兩三次言語上的沖突,也是趙苑舒先CUE的他。用現在的網絡語言來說,就是“先撩者賤”——雖然看在厲城骁的面子上他也不是很不想用這個詞來形容厲城骁的老媽,但理兒還是這麽個理兒。
那幾次,趙苑舒雖然沒有明說,但言語間明顯表達了對他的不滿,宋淮不是那種別人說了自己之後還能一笑置之的主兒,他自認為沒那麽寬廣的胸懷,所以就“回敬”了她幾句。
哪料到自己的話好比打蛇打在了七寸,趙苑舒當場就有炸毛的跡象,只不過礙于面子沒有發作罷了。
從此,趙苑舒就開啓了對宋淮冷嘲熱諷的大門。
宋淮将之前兩三次與趙苑舒的争鋒相對簡明扼要地與宋琛說了,宋琛聽完後,沉吟了好一會兒,這才開口:“你們這是……婆媳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