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貴妃娘娘最喜歡的芙蓉鳥,今晨兒死在了禦花園。
有侍奉花草的小太監路過,發現鳥兒屍體的同時,還在邊上看到一臉兇相的十三皇子齊念。齊念作賊心虛,見被人發現,來不及處理鳥屍,直接逃竄走了。
消息層層往上遞。
半個時辰後,貴妃宮裏頭專門飼養鳥雀的大太監氣急敗壞,親手托着鳥屍來到冷宮,要抓十三皇子到九華殿問罪。
正是午間,天氣悶熱,冷宮牆外伫立着一株半死不活的桂花樹,本該是綠葉蔥郁的夏末時節,樹幹上卻光禿禿,遺不下半寸陰涼。
十三皇子就斜倚在樹下發着呆,任由烈日//逼出他鼻尖點點熱汗。等他察覺到動靜,一衆太監已經趕到跟前,他無路可跑,被人半請半押,送到大太監面前。
畢竟是皇嗣,大太監保留着面上的和氣。
“十三皇子,咱家周庚,是淑貴妃宮裏頭伺候的。
“有人看到您今晨下課後,在禦花園弄死了貴妃娘娘最喜歡的芙蓉鳥,還請您跟咱家走一趟,到娘娘面前分說清楚。”
這太監聲音本就尖細,加上陰陽怪氣的做派,刺得齊念耳膜陣陣發疼。
他昂着頭,辯解道:“不是我殺的。
“我看到的時候,那雀兒已經死了。”
周庚冷笑一聲:“不是您殺的?
“明理堂下學後,您回冷宮,可不需要經過禦花園,您無緣無故拐到那處去做什麽?”
齊念惱怒:“我去哪,還不需要向你彙報。”
周庚懶得與他周旋,冷下臉陰沉道:“這倒是。
“這些話,您還是留着到時候同貴妃娘娘解釋吧。”
齊念這才意識到,這些人是鐵了心要抓他去頂罪。
他發了瘋,下了死力氣掙脫束縛,奔向側後方冷宮大門。
眼見人消失在門後,周庚厲聲對周圍手下呵斥道:“還愣着做什麽?給我追!
“今天要是抓不到人,你們幾個,就去給貴妃娘娘的芙蓉鳥陪葬!!”
小太監們吓個激靈,再也顧不上齊念皇子的身份,緊追而上,破門直入。
冷宮總管太監福慶身份不及周庚,小心在周庚面前賠着笑:“周大人,您消消氣。
“小的雖然沒在那些大人物面前伺候過,也聽說貴妃娘娘最是通情理。這事本就是十三皇子作惡,您親自來緝兇已是盡責,相信貴妃娘娘不會錯怪好人。”
周庚一拂袖,面上不顯,心中倒還受用。
他沒多說,提步跟在小太監們身後,進了冷宮大門。
夏末晌午,破敗的冷宮依然涼爽,似有寒氣凝聚。周庚一行本因為奔波,早已背後冒汗,迎面撞進來,顫栗從腳後跟生出,直竄上天靈蓋。
等衆人回神,便聽到“吱呀”一聲,注意力都被西面一張躺椅吸引。
單說躺椅,除了破舊些,并無特殊之處,只是躺椅上隐約躺着一個薄如宣紙的人影。涼風吹過,掀動袖口,露出衣裳下一段白玉般的手臂,半點血色也無。
明明剛才衆人闖門鬧出這麽大一番動靜,躺椅上的人依舊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福慶作為冷宮總管,壯着膽上前兩步,喊了聲:“做什麽裝神弄鬼?起,起來回話。”
話音落下,院內死寂一瞬。
兩個呼吸後,一個梳簡髻着素服的清瘦女子,從躺椅上支起身。
她雙眸微阖,宛若還未從黃粱夢中清醒,連帶着動作也拖泥帶水,遲緩得令人心焦。花了點時間辨認清眼前一衆陌生臉孔,奚新雨開口問:“有吃的嗎?”
接連通過幾個腥風血雨的副本,奚新雨攢夠生存點數,本該回歸現實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但長時間的戰鬥狀态讓她無法适應和平的現世,在系統建議下,她重新回到副本世界。
當然,今時不同往日,系統承諾,作為優秀退休員工,奚新雨不再需要面對高難度副本。接下來她進入的所有世界,都将以幫她适應普通生活,療愈心靈為主。
當然,在接受療愈的同時,奚新雨只需要随便,順手,不經意地,幫系統完成幾個小小小小任務。
奚新雨接受了。
因為是低難度副本,她能提前獲知到的信息非常有限。進入副本前,系統只告訴她,在這個世界中,她是一位皇子的生母。這位皇子非常有潛力,是大啓帝國下一任皇帝。
而她的任務,就是保證自己不在皇嗣奪位過程中死去,幫助自己兒子登上帝位,然後好好享受生活。
奚新雨本以為,身為未來皇帝的生母,她就算不是帝國皇後,也應該是妃嫔這種級別的人物。但等她從穿越時空的混沌中清醒過來,察覺自己身周景象之後,才發現……
情況好像并不是自己想的那麽回事。
至少,目前這一波兇神惡煞的太監,應該不是來給她送飯的。
果然,看清眼前人是自己一貫瞧不起的奚新雨後,福慶冷哼一聲:“現在都什麽時候,你還惦記着吃呢?”
他朝身邊的周庚行了一禮,恭敬介紹道:“這是貴妃娘娘宮裏的周總管。
“奚才人,你縱容十三皇子殺害貴妃娘娘的芙蓉鳥,如今娘娘要找你們二位過去問話。您識相一些,把十三皇子喊出來,一起跟咱家幾個走一遭,免得待會手腳無眼,失了體面。”
他嘴裏說着莫要失了體面,但言語間,卻絲毫沒有給奚新雨留體面的意思。這話中三分嘲諷七分威脅,就差撕破面具直接動手了。
奚新雨還沒來得及反應,屋中突然傳出一陣聲響。“噔噔噔”一串腳步聲後,原本已經藏起的十三皇子又出現在衆人面前。
他一路跑到奚新雨身前,刻意避免和奚新雨有任何眼神接觸,直視着周庚說道:“這雀兒不是我殺的,你們休想把事情賴到我和才人頭上。”
周庚半眯着眼,托着鳥屍的手往齊念跟前遞了遞:“證據确鑿,可容不得您狡辯。”
齊念咬牙:“我說不是就不是!我可是當朝十三皇子,你們一幫奴才,連我的話都敢不聽了是嗎?”
他指着冷宮大門的方向:“我命令你們,滾,現在就給我滾!”
一通嘶吼下來,被震住的只有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太監,老油條如周庚福慶,眼底只有輕蔑。
周庚上前兩步,走到齊念身邊,壓低聲音:“十三皇子,咱家跟你交個底兒吧。
“呵,要是當初,您還在怡妃娘娘身邊時,老奴确實不敢對您怎麽樣。但是現在……”
他斜着眼,往奚新雨的方向一瞥:“您以為,現在還有人會護着你嗎?十個奚才人加起來,都抵不過這芙蓉鳥半條命!”
十三皇子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奚家觸怒龍顏,連帶着奚新雨也跟着被貶入冷宮。齊念身為皇子,被送到體弱無子的怡妃膝下教養。
開始記事之後,齊念敏感察覺到,怡妃并不喜歡他。怡妃嚴格,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功課,她期望着通過他,重獲龍恩。
但那位可憐的女人最終也沒有如願,三個月前,她因為舊疾複發,一命嗚呼。
十三皇子過了一段被衆宮殿推來攘去的日子,沒有一位娘娘願意接納他。皇後在苦惱一陣之後,暗搓搓将他送到冷宮,美其名曰讓他與生母團聚。
都說後宮是個母憑子貴的地方,實則,子憑母貴的規則也镌刻在明面。從怡妃到奚才人,齊念在宮中衆多勢利眼眼中,身價地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周庚邊說,邊直起身子,拍拍下擺并不存在的灰塵,繼續說道:“你如果現在跟咱家走,大家都輕松。若是不從……等貴妃娘娘派幾個侍衛過來,一樣要走這一遭。
“十三皇子大了,已經懂事,應當也不想惹出那勞師動衆的場面吧?”
齊念兩個拳頭已經攥緊,整個人氣得微微顫抖。
但此時此刻,周庚和福慶像兩座大山一樣攔在他身前,令他意識到,今天的事情絕對無法糊弄過去。
片刻後,他妥協道:“我跟你去,去,去找貴妃娘娘說清楚。
“但這件事,奚才人從頭到尾都不知情,跟她沒關系,你們不能動她。”
解決掉這個小的,還怕一個地位低微的冷宮才人跑掉嗎?
周庚不想再耽誤時間,一拂袖,陰陽怪氣來了一句:“奴才遵命。”
說完,他讓開位置:“十三皇子,這下可以跟咱家走了吧?”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齊念已經平複好情緒。他低垂着頭,掩飾住面上表情,提步朝周庚走去。
還沒走出兩步,身份突然傳來一聲:“等等。”
奚新雨從躺椅上站起身。
她有些不适應身上的長裙,走動間裙擺拍打着腳面,礙事得很。但這一番落在別人眼中,卻有些弱柳扶風的味道。
芙蓉鳥的屍體就被周庚捧在掌心,她上前看了兩眼,輕輕鎖眉。
周庚見狀道:“才人是女子,見不得這慘狀吧?
“十三皇子鑄成這等大錯,您該勸他直接認罪才是。”
齊念背脊驟然僵直。
不用回頭,他也能想象出奚才人現在是個什麽樣厭惡的表情。
但下一刻,奚新雨聲音響起,言語和聲調同樣涼薄:“殺了就殺了,一只鳥雀而已。
“怎的?還要抓人過去償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