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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秉明來意後,玄衣侍衛退到院外,十步一崗,将冷宮嚴嚴實實包圍起來。

他們還未給奚新雨帶去困擾,卻在陰差陽錯間,改善了冷宮的夥食。當天晌午和傍晚,仆婦們規規矩矩送來吃食。盡管就是些糙米飯配着沒什麽油水的青蔬,但與昨夜那桶涮鍋水相比,檔次已經從豬都不吃提升為足以果腹。

一盤菜見底,奚新雨夾出顆幹癟的豬油渣,自然而然放進齊念碗中。

齊念一愣,随即将瓷碗遞到奚新雨面前:“母妃,我不吃油渣,給你吃。”

奚新雨放下碗筷:“母妃吃飽了,你多吃一點。成長期營養不良,将來可容易長不高。”

齊念小臉皺成一團,但還是堅持:“……長不高,也沒關系吧?我,我想給母妃吃。”

奚新雨一愣。

她憋着滿腔母愛無處發洩,只能伸出手,搓揉自家崽子一頭黑發,邊揉邊道:“你吃。屋裏有魚,母妃晚上做來一起吃。”

話音落下,她克制着收回手,齊念原本規整的發髻已經亂成一團。但小孩完全沒有自己被“欺負”了的覺悟,笨拙撫了撫跑出來的碎發,甜甜對奚新雨一笑:“好哦。”

在自己再次伸手“犯罪”前,奚新雨心一橫,直接逃離案發現場。

這天下午,齊念無需去上學。母子倆睡過午覺後,各自忙碌開。奚新雨負責拿着鐮刀削竹竿,齊念負責在旁邊發出驚呼和疑問,降低生産者的勞動效率。

半個時辰後,奚新雨擔心那些被削尖的竹篾傷到小孩,便把小孩打發到隔壁,去幫那位飼養花草的娘娘栽花。

宛嫔中午難得吃飽飯,想趁着有力氣,将之前被齊念禍害過度的兩株盆栽重新栽種。眼見着小魔王朝自己走開,她下意識想要避開。

了解齊念來意後,她疏離又客氣道:“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齊念很認真蹲在地上,用石塊将結塊的泥土搗碎:“母妃說,做錯事要承擔責任。宛嫔娘娘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不好?”

宛嫔驚疑非常,一會兒看向院子另一頭的奚新雨,一會兒看向齊念。

她撞見過齊念摘花。

被廢入冷宮,她唯一的喜好就剩下這點花草,對十二盆盆栽愛惜非常。摘花事情第一次發生後,她提起萬分小心。某天半夜,她聽到屋外有動靜,便起身察看。

這一下,正讓她與齊念目光相撞。

盡管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個月,但宛嫔依舊能清晰記起當時齊念那雙眼睛。那瞳孔裏沒有絲毫人性,赤/裸裸全是野獸的漠然。

她連續失眠三夜,再也不敢追究花朵的去向,只日日祈禱齊念至少給她留個根須。

這樣一只小獸,到底是怎麽被馴服到,蹲在她腳邊,輕聲細語說要為摘花的錯誤擔責?

齊念見她發呆,又喚了一聲:“宛嫔娘娘?”

宛嫔回神,手足無措看着他,掙紮片刻,開口道:“那,那你不要把泥土和沙礫混淆,這些要分開的。”

齊念揚起一抹滿足的笑意:“好!我都聽娘娘的!”

宛嫔輕舒一口氣。

她又往奚新雨那邊看了一眼,卻也知道時機未到,只能暫時收回目光,将精力放到面前盆栽上。

但很快,傍晚仆婦送來吃食後,她便有了和奚新雨單獨交談的機會。

奚新雨用竹筒裝了幾大片新鮮烤魚,送到她屋內請她品嘗。

宛嫔當初最得勢時,當今皇後都要讓她三分面子。她不是沒見識的人,觀察兩眼,就辨認出這魚肉産自上等鲟魚,是連帝後都無法日日享用的珍馐。

這下,她完全将齊念的事忘在後頭:“……這,這魚肉哪來的?”

奚新雨壓低聲音:“我在禦花園抓的。”

宛嫔:“……”

槽點太多,一時間她實在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

深吸一口氣,她又問:“所以……外面那些侍衛,是因為你抓了魚才将你們就地軟禁?”

奚新雨搖頭:“不是。”

宛嫔松口氣,提起的一顆心落回原處:“那就好。所以,那些侍衛到底是……”

奚新雨思考片刻,認真回答道:“應該是因為我把淑貴妃踹湖裏了,才會過來吧。”

她安撫道:“你不用怕,跟你全無關系的。”

宛嫔聞言,重重一抖,差點撞翻她手上的竹筒魚。

看着對方驚恐萬分的模樣,奚新雨有些困擾——

她好像,真的沒什麽安撫人的天分?

但不容奚新雨多想,回過神的宛嫔抓上她的手臂:“你,你把枕淑怡踹湖裏去了?你,怎麽會?怎麽敢?”

奚新雨後退一步,将自己的衣袖從她手中搶回來:“枕淑怡?你說貴妃娘娘嗎?”

她回憶一下當時場景:“貴妃娘娘欺人太甚,而且那時我沒多想,便按着心情做了。”

宛嫔瞪大眼睛:“得罪枕淑怡,你會死的!”

“死?”奚新雨歪了歪頭,冒出一句宛嫔聽不懂的話,“那可不太容易。”

宛嫔還以為她有了對策:“……你是早做了準備?難道是皇後娘娘授意你做的?可……就算皇後娘娘願意保你,枕淑怡想讓你死,依然有千百種辦法。”

奚新雨居然點起頭:“那就讓她一一試過吧。”

齊念還在屋裏等着她回去一起吃飯,奚新雨不想在這裏呆太久,主動搶過話頭道:“我得走了。這魚肉你趁熱吃,冷了會有腥味。”

說完,她把竹筒塞到宛嫔手裏,轉身離開。

等宛嫔回神,屋內哪還有奚新雨的身影,只有掌間竹筒傳來的熱意,提醒她奚新雨确實來過這一遭。

她低頭,就看見窩在竹筒中饞人的雪白魚肉。

理智告訴她,這魚肉不能碰。她可以轉身出門,将“罪證”交給值崗的侍衛,與奚新雨母子徹底撇清關系。

但她沒有。

宛嫔凄然一笑,随後用手指輕撚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奚新雨手藝并不好,魚肉帶着點焦糊味,明顯烤過了頭。但她不在乎,一塊一塊往自己口中塞着魚肉,笑聲也越發放肆慘然。

到最後,在僅剩下一小塊魚肉時,宛嫔停下動作,轉身來到窗臺盆栽前。

小心在泥土上挖了個淺坑,她将最後那塊魚肉,輕輕地,埋了進去。

高牆外風起雲湧,冷宮內三人相處卻越發和諧。

經過兩天曝曬,夏末最後的烈日抽幹魚筋中的水分。奚新雨起火,額外烤制三個時辰,魚筋便在保留原本彈性的同時,逐漸堅韌起來。

第四天,皇宮飄起小雨,守在外面的侍衛也終于有了動作。他們進入冷宮,帶走齊念,說是聖上傳喚。

奚新雨手裏的東西正到組合的緊要關頭,想了想,擡頭詢問:“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齊念點點頭:“母妃,我可以。”

奚新雨幫他整理好衣着,叮囑道:“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事,不要害怕,母妃會一直同你在一起。

“即使你被關起來,母妃也會去營救你,大不了我們落草為寇,開啓登基副本的地獄級難度模式。”

齊念努力歪着頭傾聽,但仍舊理解得很吃力:“母妃……蹬技,地獄……是什麽意思?”

奚新雨沒忍住,伸手禍禍上自家小崽子的臉蛋:“那個你不用管,前面那些你聽明白沒有?”

齊念點頭,又因為小臉被奚新雨掐玩着,只能含糊應道:“踢,踢民白了!”

奚新雨便拍拍他的肩膀:“嗯,不錯!”

她将齊念送出門:“去吧,母妃等你回來吃飯。”

齊念乖巧答了聲“好”,最後戀戀不舍與她揮手告別,在侍衛的護送下朝皇宮中央走去。

奚新雨絲毫不擔心,轉身就回屋繼續自己的手工活大業。

齊念畢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踢淑貴妃下水的人又是她這個當娘的,她可以肯定,齊念不會出事,至少不會出大事。

至于其他小挫折……男孩子嘛,有時候就不能看得太緊,得讓他自己出去見見世面。總之,如果傍晚前齊念還不回來,她就搶一把外面侍衛的兵器,一路殺到皇帝那邊去。

計劃缜密。

可惜的是,奚新雨并沒有機會展示自己的英姿。

大概兩個時辰後,一位上了年紀的嬷嬷帶着幾個宮女,來到冷宮內。

她對着奚新雨,宣讀皇後懿旨。

“……奚才人謀害淑貴妃,本應處死。念及十三皇子年幼,傾力相保,特免除死刑,改為五十杖刑。受刑後,十三皇子與奚才人需立即啓程,前往崇川山鹿鳴寺,帶發修行,潛心忏悔,為大啓山河祈福。”

奚新雨聽明白了。

皇上和皇後這是覺得齊念虐殺動物太過殘忍,決定将他送往寺廟接受熏陶。而她這個做人母妃的,在齊念求情之下,得以跟着一起過去。

這種事不是沒有先例,看着處罰力度好像不大,實則,将一個皇子送進廟裏,其實就等于徹底斷絕他的争權路。以後莫說帝位,恐怕連個閑散王爺的名頭都掙不到。

但奚新雨可不在乎這個。

金子到哪裏都會發光,而她家齊念,可是未來的真龍天子。她本就看不上皇宮,如果能出去,便有更多施展拳腳的空間。

下意識規劃起未來,奚新雨絲毫沒有意識到“五十杖刑”這件事。

懿旨中,“死刑”與“五十杖刑”其實沒有任何差別,不過是皇後用來堵齊念的話術。正常一個女子,受三十宮廷杖刑,就已經可以安排收屍了。

皇後雖與淑貴妃不和,但她笑話看夠,也沒打算讓奚新雨活着。

那領頭嬷嬷已經安排人擺上一整套施刑的工具,準備好後,她留下兩個同樣上了年紀,卻因為常年幹粗活而身形強壯的仆婦,把剩餘一衆小宮女趕了出去。

這是後宮不成文的規矩,慣例給娘娘最後的體面。

清完場,嬷嬷回到奚新雨身邊,客氣請到:“奚才人,請上杖刑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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