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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奚新雨微微挑眉。

那杖刑椅造型頗像長凳,需要受刑者趴伏到上面,接受杖擊。而被仆婦拎在手中的木杖足有成年男子手腕粗細,木杖上紅漆斑駁,也不知道送走過多少生魂。

單說受刑,奚新雨并不怕。從前為了訓練需要,多少嚴酷的刑法她都挨過。只是如今,她有些拿不準是不是要乖乖服刑。如果配合,她和齊念還能保留着才人皇子的頭銜,将來做什麽都容易些。如果不配合……

至少她眼下還算暢快的心情不會受到影響。

這樣想着,奚新雨将桌上已經組裝好的那把竹弩拿到手上。

還未等她動作,隔壁突然發出一陣響動,幾人扭頭看去,就見宛嫔站在院中,正正看着她們。

“齊嬷嬷。”她喚道。

那老宮女一臉詫異:“宛,宛妃娘娘?是你?”

宛嫔低頭:“莫要叫宛妃,本宮被廢為嫔已有差不多八年……”

齊嬷嬷似乎有些激動,上前幾步:“您……您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宛嫔慘然一笑:“總歸是沒死。”

她主動靠近,握上齊嬷嬷的手:“嬷嬷,你跟我來,我有事要同你說。”

齊嬷嬷半點沒猶豫,點點頭。她回頭對兩位仆婦道:“你們在這裏等我,不要妄動,我,我去去就回。”

仆婦恭敬應了聲“是”,目送她和宛嫔一起離開。

行刑被打斷,奚新雨頓覺無趣,低頭繼續調試起連弩。而兩位仆婦則抱着木杖,找了個角落閑聊等候。很快,她們的話題落到奚新雨身上。

“宮裏都在傳奚才人瘋了,我看她這模樣,不是挺正常?”

“瘋子也不都是張牙舞爪,許是就有她這種看不出來的。敢推淑貴妃下水,她不是瘋了是什麽?”

個子高些的仆婦有些疑惑:“真的是她推淑貴妃下水的嗎?怎的不見皇後娘娘抓她過去審問,直接就定罪了?”

她的同伴冷哼一聲:“淑貴妃說是她推的,就是她推的。上面那些娘娘要給人定罪,私底下商量好就成,哪管罪人有什麽緣由冤屈?”

高個子仆婦“啧啧”兩聲,看向奚新雨的目光裏充滿同情:“唉,真可惜。奚才人比我那女兒大不了幾歲呢。”

“你啊,少為這些娘娘操心,她們不管怎麽樣,前半生已經享受過潑天富貴。你有這閑心思,就該多心疼心疼自己。”同伴撞了她一下,“之前不是聽你說肩膀疼嗎?好些沒有?”

高個子仆婦悶哼一聲:“哎喲,別撞。”

她揉着肩膀:“哪有可能好?”

同伴道:“我送你的藥膏呢?”

高個子仆婦:“就初始還管點用,現在是一點效果沒有了。上次我輪休時,我閨女還帶我到京中那鼎鼎有名的百草藥堂去看過,大夫說這種情況只能多休息……這,我現在每天挑擔提桶,哪來的時間休息?”

兩人叽叽喳喳,越聊越激動,吵得奚新雨無法安寧。

終于,她忍受不住,放下手中東西,來到那張杖刑椅邊上,指着高個子仆婦道:“肩膀疼嗎?過來趴下。”

兩個仆婦一愣:“這,這是做什麽?”

奚新雨懶得解釋:“趴下。”

她表情淡然,目光卻堅毅,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追随。中年女人做了大半輩子仆婦,哪裏抵抗得了這種威勢,回過神時,人已經趴到了杖刑椅上。

奚新雨按了按她的雙肩,确定問題所在之後,便将她右胳膊往後一擰。

“哎喲!啊!疼!”

仆婦額角霎時冒出冷汗,想要掙紮,但奚新雨已經退開。她看着仆婦,命令道:“再試試。”

仆婦呆愣片刻,下意識轉轉胳膊,随即驚喜道:“這……不,不疼了!這怎麽做到的?”

此時,她看向奚新雨的目光中已經滿是崇敬。

奚新雨沒回答,只給她做了幾個動作,要她牢記:“往後你空閑時,多做一下這幾個動作,肩傷就不會複發。”

仆婦連連點頭,臉上滿是驚喜:“謝謝奚才人,謝謝奚才人!”

仆婦同伴趕過來,看着仆婦靈活擺動胳膊,驚嘆道:“這……真的管用啊?”

高個子仆婦道:“一點也不疼了!”

她按按眼角:“我,前幾天我閨女還說,這傷病不能勞作,勸我早日跟總管提離宮的事情,這下居然好了。”

仆婦同伴一邊為她高興,一邊興奮看向奚新雨:“奚才人,我腰背一直有些毛病,您能順便幫我看看嗎?”

奚新雨本來都要回原先位置了,聞言揉揉眉心。

片刻後,她用下巴指指杖刑椅:“你也趴上去。”

仆婦連忙趕開同伴,滿臉笑容躺了上去。

半柱香時間過後,齊嬷嬷和宛嫔打開房門走出來。齊嬷嬷坦誠道:“那兩個行刑的仆婦是秦總管手下,并不完全受奴婢控制。奴婢……奴婢只能盡力保證,留奚才人一口氣。”

宛嫔面無表情:“嗯,你盡力就行。生死一事……不可強求。”

但等兩人回到奚新雨的屋子,卻見兩位仆婦正一左一右蹲在奚新雨腳邊,滿臉恭敬聽她講話。察覺到齊嬷嬷回來,兩個仆婦這才收斂,扭捏站回牆角。

齊嬷嬷心中疑惑,但也暗暗慶幸。她對兩人道:“開始行刑吧。你們手腳快一些,我在屋外等你們。”

說完,她主動阖上門。

兩位仆婦見狀,哪裏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們受奚新雨恩惠,此時也不想動手。于是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将床上的被褥取了過來,放到杖刑椅上。

五十聲悶響過來,兩人抹了把額上汗珠。

高個子仆婦對奚新雨道:“奚才人,這兩日你與十三皇子就要上路。到時若遇到人盤查,你切記做出一副受刑模樣。等你們一出京城,娘娘們轉頭便會把事情忘了。”

奚新雨想了想,問:“可會影響你們?”

仆婦道:“這杖刑不像死刑,畢竟不是定死,往前也不是沒有受刑後挺過來的先例。将來即使皇後娘娘發現,也只能誇您命不該絕。”

奚新雨颔首:“我知道了,謝謝。”

仆婦們憨厚笑了笑:“是您先救了我們的命。”

事情告一段落,她們收拾好東西離開,奚新雨則做樣子,趴到床上去。冷宮重歸寂靜,奚新雨也終于能靠着主弩發出的微小顫動聲繼續調試自己的作品。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傳來一陣巨響,是被扣留在前殿的齊念終于回來。

他風一般穿過院子,一把推開奚新雨屋門,見到趴在床上的奚新雨時,眼淚瞬間滑下,整個人顫抖地不成樣子:“……母,母妃?!”

奚新雨掏掏耳朵:“別喊那麽大聲,聽得到。”

她邊說,邊在小齊念擔憂的目光中,徑直坐了起來。

憋了一路,正準備痛哭一場的小齊念,表情定格在一個非常難過的瞬間,卻因為進退不得,顯得十足滑稽。

這……怎麽跟他想的不一樣?皇後娘娘不是說,母妃受刑後,自己才能回來嗎?

奚新雨對他招招手:“過來。”

小齊念這才回神,揉揉鼻子平複好情緒,緩緩朝奚新雨走去。

奚新雨拿過帕子,有些嫌棄幫他擦掉手背上的淚花,接着便用布條,将已經調試好的連弩綁到齊念右手之上。那連弩經過特殊處理,擁有兩種形态,即可手持,也可藏匿于袖間。

盡管辨認不出這具體是什麽東西,但男孩骨子裏的天性讓齊念知道奚新雨搗鼓出來的是一件武器。他不由有些興奮,紅着臉問道:“母妃……這是什麽?”

奚新雨道:“袖中箭。”

齊念喃喃重複她的話:“袖中箭?”

奚新雨開始教導他用法,最後擡起齊念的手,幫他瞄準牆上一個小坑,扣動開關。

一支竹箭迎聲而出,“咻”一聲,牢牢釘到牆上。而齊念也因為完全沒有準備,被後座力推得稍稍後仰。

見狀,奚新雨滿意勾唇。

她問:“怎麽樣?比五皇子那彈弓離開多了吧?”

齊念反應過來,有點結巴問道:“要……這個,要送給我嗎?”

奚新雨點頭:“對啊,按照你的體型大小做的。”

她問:“喜歡嗎?”

齊念沒說話。

事實上,他根本說不出話。在奚新雨點頭那一刻,他眼中重新濕潤起來,一轉眼,面上又清晰出現兩道淚痕。

奚新雨大受震撼:“???”

小孩卻不受影響,哭得肩膀直抖。

奚新雨歪着頭看他:“怎麽又哭了?皇後也給你用刑了嗎?”

她幹脆從床上起來,上下檢查起齊念的身體,卻沒發現半點異常。所有的事實都指向——

未來暴君,其實是個小哭包。

會不會是哪裏出問題?

會不會其實齊念跟她一樣,也被調包過,根本不是原主?

奚新雨陷入沉思。

另一邊,齊念終于釋放完滿腔複雜心緒。

他前幾年被怡妃養大。

怡妃體弱不能生育,偏偏做夢都想要一個自己的親生孩子。對于齊念,除非必要,她甚至懶得多看一眼。齊念見過宮中其他母子互動場面,曾詢問她為何他們與別人不同,怡妃殘忍告知他:“你并非本宮所出,要本宮如何對你?若是本宮也能擁有自己的孩子,便是将天上星月都摘下贈予他也不足夠。”

齊念就這樣,在怡妃趨于病态的觀念灌輸下,挨到怡妃死去。

那時候,他對怡妃也沒有感情,只滿心憧憬着奚才人的愛。

在被奚才人冷待那一個月,他曾懷疑過怡妃說的話,但如今,他卻發現——

他能得到的,遠遠比他想象中要多。

原來擁有自己的母妃,真的是最幸福的事。

齊念伸手,抱住奚新雨大腿:“母妃……我求父皇,讓你跟我一起去鹿鳴寺了。”

奚新雨摸摸他的頭:“嗯,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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