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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牛車晃晃悠悠,花了将近一個時辰才抵達奚家府邸。

奚新雨掀起鬥笠,就看到奚府牌匾上懸挂白緞,俨然是一副正在辦喪事的模樣。可奇怪的是,此時正門左右敞開,門口雜物淩亂,卻沒有看守的仆役。

齊念回頭,小聲說道:“娘親……我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

奚新雨一用力,輕巧從車上翻身而起。她往下壓了壓鬥笠,讓寬大的帽檐可以遮住自己大半張臉,帶着齊念往裏走。

“我們回來不需要挑日子,就好像時運重返,不會提前公告。”

母子倆一路穿過前院,剛踏上抄手走廊,遠遠就看到一群人堵在靈堂外。他們高聲叫嚣,顯然不是正經過來奔喪。等到走近,衆人的對話便清晰傳入奚新雨和齊念耳中。

“奚老賊!你當日賣女求榮,可有想過今時今日?呵,如今你女兒被你害死,你倒知道為她辦喪事……”一個身材肥碩的中年男子站在靈堂中央,義憤填膺,“這幾年,鄞江上下被你害死的弟兄,你可有想過為他們燒一片紙錢?”

由于大啓之前兩任皇帝昏庸,一度使鄞江重要水域的控制權從地方政府旁落到漕匪手中。位于鄞州城的奚家,就是漕匪中最大的勢力。當今天子還未登基時,為壯大實力,曾刻意拉攏奚家,并于登基後接了奚家唯一的女兒入宮。

奚新雨入宮後,其他漕匪徹底默認奚家投靠官府。在地方政府和奚家聯手打擊之下,這些人很快潰不成軍。少數存活下來的,也乖乖當起漕運商人。

可就在人人都以為奚家要平步青雲時,天子終于露出真面目。他手下親信步步緊逼,要奚家交出所有船舶并退出漕運。奚家自是不肯,兩方撕破臉面,也因此連累到當時差點就要憑借子嗣封嫔的奚新雨。奚新雨降為才人,廢入冷宮,而此時的奚家早鬥不過官府勢力,開始被步步蠶食,日益衰落。

奚家家主奚青鯊年事已高,被他們大鬧靈堂的舉動氣得心口發悶。他捂着胸口,斥責道:“你有什麽資格質問我,滾!馬上給我滾!”

中年男子輕蔑笑道:“讓我滾?”

他大喇喇雙手叉腰:“奚家現在日薄西山,是道上兄弟和官府那邊都得罪完了。讓我滾,呵呵,你的話現在不管用咯!”

奚家大少爺奚新澤将父親護在身後,質問道:“你到底想幹嘛?!”

中年男子一跺腳:“我老沙就想趁這個機會,給當初枉死的兄弟讨個公道!”

這夥人來勢洶洶,陣勢比奚家那邊大了不少,眼見就要持強淩弱,大鬧靈堂。

奚新雨透過人群縫隙看到靈位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晃個神的功夫,靈堂內突然傳來一道溫潤的男聲:“沙前輩,落井下石不是君子所為,今日乃奚家特殊時期,還請您不要妄為。”

老沙停頓一下,音量不自覺減小:“沈小弟,當初奚家搭上官府後,也沒給你們沈家好臉色吧?你一個被退婚的,居然要向着他們奚家?”

沈桐毫無情緒波動道:“新雨當初也是被各位叔叔伯伯看着長大的。如今……衆位給她留個體面吧。”

得。

奚新雨暗暗翻個白眼——

這喪事果然是為她辦的。

她知道皇宮那邊已經幹脆利落将她們母子倆定性為死亡,但沒想到消息已經傳回鄞江,奚家竟直接給她安排上一場喪事。

瞧這事兒辦的。

靈堂內,老沙與沈桐又對峙幾句,見沈桐寸步不讓,老沙狠狠往地面啐了一口:“罷了,老子明日再來。沈桐,有種你就住在奚家。奚新雨活着的時候你占不到便宜,她現在死了,你說不定可以撿個上門女婿當當!”

這話可就太侮辱人了。

奚新雨擡手環胸,開始期待起沈桐的反應。

從老沙忌憚沈桐存在,不敢大鬧靈堂的舉動來看,這個沈桐應該是有幾分本事。但從一開始,他就一直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奚新雨不信老沙這麽罵他,他都能無動于衷。

但結果就是,除了奚家的人怒極爆出幾句呵斥之外,見老沙願意離開,沈桐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了。

奚新雨好戲沒看成,興致缺缺放下手。

恰巧,老沙帶着人出來,正面就與他們母子撞上。

從衣着打扮來看,奚新雨很顯然不是同他們一夥,而奚新雨又實在沒有眼力見,半步不挪杵在原地,攔住了老沙一行的去路。

老沙一腔怒氣終于找到發洩對象,對着奚新雨喊道:“哪來的婦人?滾開,別擋爺爺的道!”

奚新雨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擡頭,看了一眼靈堂:“奚家正在辦喪事?”

老沙惱怒:“你自己看不到嗎?他家女兒死了,正要哭喪呢。”

奚新雨的目光移回他身上:“你既然清楚,來都來了,不給奚新雨磕個頭再走嗎?”

老沙一愣,随即暴怒:“好你個賤婦人,真以為老子是來奔喪的?”

話音未落,他便擡起手,要給奚新雨一個教訓。

“砰——”

奚新雨收回腳。

老沙被她重新踹回靈堂,此時正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周圍衆人嘩然,場面愈發混亂。

奚新雨不疾不徐上前:“我說——”

她擡起一只腳踩住老沙的胸膛,重複道:“來都來了,給奚新雨磕個頭,再走。”

周圍有小弟見老大吃癟,欲要上前幫忙,但這時候,原本一直按兵不動的沈桐卻出手,将人通通攔下。

奚新雨見狀,挑眉朝他看了一眼。

怪人。

剛才老沙那麽罵他都能忍住不發作,非要等她出頭才肯動手?

多少是有點毛病。

另一頭,老沙試圖反抗,但掙紮許久,甚至都無法從她腳下脫身。随着奚新雨逐漸施加力道,他開始胸口發悶,無法呼吸。

幾息之後,老沙終于知道厲害,臉色發白對着奚新雨求饒道:“女,女俠饒命,我,我不識好歹,冒犯了您,求您饒我一命。”

奚新雨終于移開腿。

她擡擡下巴:“磕頭。”

剛在生死關頭走過一遭,老沙哪裏還能分辨她說的磕頭具體要對着誰。但他又不敢耽擱,條件反射對着奚新雨本人便磕起頭:“女俠饒命,女俠饒命。”

奚新雨不廢話,俯身扯過他的領口,将他往門口一甩:“滾。”

老沙大喜過望,甚至來不及招呼自己小弟,連滾帶爬離開。看到他倉惶的背影,衆位小弟才反應過來,一股腦随着他沖出去。

外人終于離開,奚新雨看向靈堂上那個礙眼的牌位,嫌棄地直皺鼻子。

奚青鯊在大兒子的攙扶下朝她走開:“多,多謝女俠幫我奚家解圍。請,請問女俠名諱,從何而來啊……”

奚新雨擡眸看了他一眼,随即解開鬥笠。

她道:“唔,我也不是幫你們,畢竟他們鬧的是我的靈堂,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視不管。”

鬥笠被摘下,随着她容貌顯露,奚家父子眼眶迅速瞪大。

奚青鯊喘着粗氣,不敢置信喚道:“新,新雨?!”

衆人嘩然。

奚新雨淡淡“嗯”一聲。

她正想回頭招呼齊念過來認認人,那個幫她攔住人的沈桐走到她身邊。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白手帕:“你的手髒了。”

奚新雨擡起手。她剛才揪了老沙的領子,掌間有些泥漬,但并不要緊。

“沒事。”她冷漠回應。

沈桐垂眸:“我幫你。”

奚新雨想不清楚他要怎麽幫自己,下一刻,就見他牽起自己的手,放到眼前,用白手帕細細擦拭起來。

奚新雨心裏想,沈桐這個人……

果然是有點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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