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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轉眼又三個月過去。

今年鄞州城的雪來得特別早,盡管只在地面鋪了薄薄一層,但依舊凍得人牙關打顫。天地一片素裹,更襯得久未翻新的奚府破舊零丁。

日子一天天過去,奚青鯊夜裏驚醒的次數越來越多——

距離船隊預計的返航日期,已經晚了半個月。

屋漏偏逢連夜雨,知曉奚家将全部身家押在出海一事後,餘州牧變本加厲,加大對奚家的打壓。三天前,奚青鯊遣退了最後兩個仆役,只給府中留下一個年老的管家和一個煮飯婆。

晨間剛喝過清淡的白粥,管家就通報說餘州牧上門拜訪。奚青鯊想也知道他的來意,但如今奚家走到這步田地,也沒資格同州牧撕破臉皮。

他點點頭,應道:“請他進來吧。”

相比于奚青鯊的慘淡,餘州牧精氣神十足,即使在雪天,整張臉也是滿面紅光。

煮飯婆給他端上一盅茶,餘州牧掀開一看,見到一點顏色都沒有的清水,不怒反喜:“青鯊兄,你怎會落到這般田地?也就是我了解你們奚家的情況,換做旁人,看到這水,肯定要給你扣一個待客不周的名頭。”

奚青鯊眼下一片青黑。他憂心奚新雨和船隊,懶得與他糾纏:“州牧大人英明。我奚家已經是這般田地,您又何苦苦苦相逼呢?”

餘州牧冷笑一聲:“青鯊兄這話說的。怎能怪我苦苦相逼,是青鯊兄糊塗啊!”

他直接從懷裏掏出來三張銀票,苦口婆心道:“青鯊兄,別再固執了,你不為自己想想,也為我新澤小侄想想吧,都是大富大貴過來的,誰挨得過這種苦日子?

“這裏是三白兩銀子,你把造船廠轉讓給官府,安生養老去吧。”

奚新澤聞言,怒道:“三百兩?我們奚家的造船廠在大人眼中就值三百兩?”

餘州牧笑呵呵:“這個嘛……三個月前倒還值三千,只是現下除了官府,我敢打包票,沒人再敢接你奚家船廠。所以賢侄,你說是不是值三百?”

奚新澤還年輕,聞言怒不可遏,差點要沖到他面前理論。

還是奚青鯊将人攔下,嘆口氣:“州牧大人,不論是三千還是三百,奚某都沒有變賣船廠的打算,您還是請回吧。”

餘州牧冷哼一聲,站起身:“奚青鯊,你可想清楚!

“過幾日我再來,你可連三百兩都拿不到了!”

奚青鯊硬氣道:“就這點小錢,奚某還不放在眼裏!”

餘州牧聞言,驟然笑開:“你不會還等着那出海的船隊吧?據我所知,如今早已過了返航日期,那船隊卻一丁點風聲都沒傳回來,也不知是葬身在那條魚腹中。”

這話已然觸及到奚青鯊底線!

他臉色漲紅,正要反駁,卻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管家踉踉跄跄跑進廳中:“老,老爺,阿明來禀告,說,說是府裏船隊回來了!

“他們如今就在碼頭,您,您快過去瞧瞧啊!”

此言一出,奚青鯊和奚新澤俱是一愣。

反應過來後,奚青鯊甚至顧不得屋裏還有個州牧,立即起身往門外走:“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快,老李快備馬車,我得立刻趕過去。”

府中已經沒有多的仆役,奚新澤一馬當先沖出去:“爹,你去門口等我,我去牽馬車!”

父子倆滿懷欣喜離開,留餘州牧一行愣在原地。

一位幕僚湊近餘州牧:“大人,奚家船隊回來,事情恐怕難辦了。咱們是不是打道回府,靜觀其變?”

“呵。”餘州牧驟然冷笑一聲,“回來又怎麽樣?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能扭轉奚家局勢?”

他一拂袖:“走,咱們也去碼頭瞧瞧熱鬧。”

說罷,他帶着人,重新踏入風雪中。

碼頭邊。

秋離冬返,原本整整齊齊三條船舶,如今卻只剩兩條。好在損失的船舶是船隊中最小那一艘,且人員都全須全尾回來。

奚新雨安排人,将路上意外受傷的五個水手送往醫館,便指揮着人開始搬運工作。

一箱箱物資從船上被運送下來,引來周圍人的關注,不大一會兒,附近便聚集起大量看熱鬧的人群。

沈桐走到奚新雨面前,為她擋住來自生人的目光。

他垂首問:“人多眼雜,這裏的事情我來處理,你先回奚家?”

奚新雨未入宮前,就是在鄞州城中長大。雖然她現在作男子裝扮,但保不準人群中會有認出她的人。

齊念帶着兩個就比他高一個頭的侍童跟在沈桐身後,像一條小尾巴:“對啊娘親,你先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和沈叔叔在!”

奚新雨應道:“沒事。我現在是奚家表親,就算和那位奚才人長得有幾分相似,也是合乎常理。”她伸長脖子看擺在岸邊的箱子:“這些東西緊要,我得親自盯着。”

沈桐沉默,讓開位置站到她身邊。

奚新雨意外他是默許了自己的解釋,沒想到,過了片刻,這人口中冒出一句:“你不信我?”

奚新雨動作一頓,左右看看:“你在同我說話?”

沈桐颔首:“嗯。”

這聲音壓在喉嚨裏,頗有幾分委屈的味道。

奚新雨像以前鼓勵下屬那般,伸手拍拍沈桐肩膀。可惜原主并不高,連帶着奚新雨自身身高也遭過削弱,這番動作下來,顯得她要挂在沈桐身上一樣。

沈桐一動不敢動,在奚新雨沒注意到的地方,兩只耳朵微微泛紅。

“我當然信。

“此次出海,你功勞居第二位。那天夜裏,要不是你及時甩下繩索,估計我都順着海浪漂走了。我們是出生入死過的交情,我怎麽會不信你?”

沈桐別開眼:“……那你為什麽不願意回去?”

奚新雨回應道:“回去做什麽?你和小念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回去也沒意思。”

沈桐目光閃爍,片刻後,低低應了聲“嗯”。

奚新雨暗中松口氣。

海上航行三月,齊念如果沒有跟着她,就是黏在沈桐後面。說是沈桐偶爾會指點齊念和他兩個侍童練武,但現在看來,奚新雨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家崽子是不是也教了沈桐撒嬌的功夫?

怎麽她感覺,和沈桐對話,有時候也要花力氣哄呢?

費勁!

奚新雨甩甩頭,将這些思緒抛到腦後,剛一回頭,就碰上來報信的小厮,說是奚青鯊和奚新澤已經過來。

奚新雨點頭,和沈桐一起前往迎接。

見到平安歸來的閨女和外孫,奚青鯊一個半生翻江倒海的硬漢,也忍不住眼底濕潤。他摸着齊念身子骨,連連感嘆:“平安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幾人還沒來得及寒暄,後面跟上來的餘州牧橫插進來:“可不是平安回來就好。青鯊兄,這幾個小輩命大返航,可接下來也要跟你一起吃糠咽菜,你好狠的心啊。”

邊說,他便擡頭,一一打量過面前幾人。

沈桐他是認識的,不遠處的老沙,他也有些印象。讓他感到陌生的,只有奚新雨和齊念。兩人一大一小,身上氣質在熙熙攘攘的碼頭上,越發顯得出衆。餘州牧皺起眉,有些後悔剛才的話說早了。

得先試探試探對方底細的。

下一刻,奚新雨打量着他:“你是誰?”

餘州牧冷哼一聲,火氣一下便上來。他身邊幕僚立刻道:“這是鄞州州牧大人!大膽愚民,見到州牧,還不行禮?”

奚新雨回頭看沈桐:“……鄞州州牧居然這般親民?他這是來碼頭視察民情?”

沈桐沒有否認,他的目光落到餘州牧身上,接着奚新雨的話來了一句:“今冬這時候就下雪,貧民衣食肯定比往年更難維系。大人既然已經親眼所見,還望盡早開倉施粥。”

餘州牧聞言,臉色發青:“本官心系要務,施粥這種小事……不歸本官管。”

奚新雨問:“州牧口中要務,是指過來碼頭閑逛?”

此言一出,周圍人群紛紛發出笑聲。

餘州牧臉上挂不下,直接一甩袖,走向旁邊的箱子:“本官是抽空來瞧瞧,奚家這趟折騰出這麽大的陣仗,是帶回什麽奇珍異寶。”

箱子被當衆打開,圍觀人群都伸長脖子看過來。餘州牧鎮定站在原地,心中盤算着無論看到什麽,都要貶低幾句。

但當箱中實物露出,根本無需他開口,周圍人群便爆發出陣陣噓聲。

老沙在一旁幹着急,壓低聲音對奚新雨抱怨道:“我早都反對幾百遍,你偏不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作物種子有個撒子用?這下好了吧,憑白讓人笑話咱們!”

奚新雨不理會他,老沙看向旁邊奚青鯊:“奚老賊,你管管她啊!”

奚青鯊挺直脊背:“出海事宜全權由新雨負責,我對她的任何決定都沒有意見。”

老沙一跺腳,氣得跑回船上幫忙幹活去了。

餘州牧反應過來,笑着看向奚新雨一行:“就這?”

他對着奚青鯊道:“青鯊兄,要不你再考慮考慮?我加價到五百兩,你恰好湊點錢,領你倚重的這個小輩瞧瞧大夫去吧。”

費這麽大勁出海一趟,運回來幾大箱子種子藤條?這可不就是需要看看腦子的程度嘛!

奚新雨上前與他對峙:“那你覺得應該帶回點什麽呢?”

她從懷裏掏出來一塊雞蛋大小的紅寶石,直接往餘州牧身上砸:“這種亮晶晶的石頭夠分量嗎?”

寶石砸中餘州牧,很快滾落在地,咕嚕咕嚕砸進雪地,反射着耀眼紅光,璀璨非常。

看見這石頭的人,沒有不倒吸一口涼氣,即使曾經輝煌如奚青鯊,都瞪大眼睛。

他多想連滾帶爬去把東西撿回來,吹幹淨雪漬帶回家供起來。但,但奚新雨不動如山立在他身前,他深知不能丢了自家姑娘的面子,只得強忍住,憋得臉色發紅。

餘州牧目光在奚新雨和紅寶石之間轉動,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你,你,你這……”

周圍響起細細密密的議論聲。

“州牧大人是不是被吓壞了?”

“哈哈,他剛才還嘲笑奚家船隊帶回來的東西不值錢,現在人家把寶石當石子玩。”

“啧啧啧,我也想被那寶石砸一下啊!”

“……”

餘州牧好臉面,聽得這些嘲諷,臉上挂不住。關鍵時候,他的幕僚上前,給出先撤退的建議。餘州牧思緒混亂,聞言胡亂應下,帶着人掉頭離開。

幾人撤離得匆忙,絲毫沒有發現背後,一個看着不足十歲的孩子,突然擡起右手臂。

正對着餘州牧後心。

作者有話要說:

齊念:我娘親都動手了,這人肯定可以殺,看我弄不死他!biubiub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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