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趁着宛嫔詫異到無法言語的時候,奚新雨眼疾手快擠進屋。
她将門阖上,豎起食指放到嘴邊:“別喊,是我。”
宛嫔顫顫巍巍退後幾步:“奚才人……你,你沒死?!”
奚新雨聳肩:“不用那麽驚訝,我早就說過,貴妃娘娘想弄死我可沒那麽容易。”
兩人的影子被燭火投在門框上,宛嫔上下打量着奚新雨,終于緩過神。她上前,抓着奚新雨的手臂:“你,你既然成功逃了,怎麽又回來了?”
奚新雨走到屋內,解下身後包裹放到桌上。她神情閑适,似乎真把這次會面當成是普通會友:“回來看看你。”她問:“對了,我‘死’之後,福慶有沒有又變回以前模樣,克扣你的食用?”
宛嫔愣怔一下,随即垂下頭:“……你不用擔心,我到底還挂着妃嫔的名頭,那些奴才怎麽也不敢餓死我。”相比于自己的處境,她更關心奚新雨的情況:“你這幾年……在外面過得好嗎?十三皇子也活着吧?他也好嗎?”
奚新雨點頭:“嗯,我們都過得很好。”提起自家崽子,她難得話多一些:“齊念長高許多,但外貌較三年前沒有多大變化。我怕他被人認出來,所以這次沒有帶他上京。”
宛嫔敏銳捕捉到她言語中的重點:“這次?”
她抖了一下:“還,還有下次不成?”
這回輪到奚新雨詫異了。她挑起眉:“齊念是皇家子嗣,将來肯定還得回來呀。”
宛嫔整個人已經被震住了。
奚新雨打量左右,又道:“等我們回來,我讓齊念想辦法給你換個地方住。這冷宮不是什麽好地方,連你養的花草都活不下去。不過……在這之前我得給他找個厲害的夫子治治他……”
宛嫔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看着奚新雨,驀地苦笑一聲:“……是我從來未真正認識過你嗎,奚才人?似乎從齊念搬來冷宮那時候開始,你就變得與我印象中大相徑庭了。”
何止是與她印象中的奚才人大相徑庭,宛嫔覺得,眼前這個奚新雨,簡直跟這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
哪有妃嫔敢假死離京,在外混得風生水起?
又哪有妃嫔會在成功脫離皇城這個牢籠之後,堂而皇之想着要重新回來?
可偏偏,這些奇怪的思想,奇怪的行為全在奚新雨一個人身上得到完美融合。宛嫔看着奚新雨常有恍惚,眼前的女子令她捉摸不透,又令她……
心生豔羨。
奚新雨是在齊念住進冷宮一個月左右穿越過來代替了原身,她沒有刻意僞裝,也不奇怪宛嫔會有所察覺。聞言,她輕點了一下頭:“不通則思變,我也是受境遇所迫。”
宛嫔呆呆看着她,沒有說話。
到這裏,奚新雨今晚的事情也算辦完,她開口道別:“我先走了,往後我的人大概會每月來一次,給你送點吃食銀兩,你安心呆着,有什麽想要的就同他們說。”
宛嫔曾救她免于杖刑之苦,和齊念又有摘花的淵源,奚新雨心中急着她的好,願意多照顧她。
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前,宛嫔出乎意料抓住她的手臂:“你剛說……齊念缺個能教書的夫子,是嗎?”
奚新雨颔首:“嗯。怎麽了?”
宛嫔低頭,過了一會兒,她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轉身往裏走:“你等我一下。”
她回到床頭,在枕頭下取出一只簪子,送到奚新雨手中。接着,她在奚新雨耳邊念出一串地址。
“這是我叔父隐居之地,當年我潘家上下被誣陷入獄,幸得知交相助,才保下叔父那一支。叔父被沒收家産,終身不得入仕。他雖然……但滿腔才華依舊不輸當朝文武。
“你拿着這簪子去找他,就說我求他出山,請他……請他一定要好好教導齊念。”
奚新雨拿着這東西,一時無言:“你……”
“對。”宛嫔眼中彌漫起水汽,言語卻越發清醒犀利,“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說完這句,她意識到自己太過激動,于是用力捂着胸口,意圖平息劇烈喘息。
她思索自己言語間的不當之處,不想給奚新雨太大壓力,斟酌着想說些安慰的話,譬如“你無需有太大壓力,此事不論成與不成,我都無悔幫你”。
但還沒等她組織好語言,奚新雨已經握緊簪子:“好,我記下了。”
她将東西收好:“齊念重回京師之日,也會是潘家案件重審之時。”
宛嫔渾身細細顫抖,努力憋着情緒,回應道:“嗯。”
時間不早,奚新雨不再耽擱,與她确認好一些細節後,便轉身離開。她在屋宇之上找到藏身的沈桐,與他招呼:“走吧。”
沈桐似乎有些詫異:“……這就走了?”
奚新雨點頭。
她邊往前趕路邊疑惑問道:“你覺得我還得去什麽地方?”
沈桐垂眸:“……沒有。”
奚新雨轉頭,狐疑看他一眼。她覺得沈桐這狀态有些不對勁,但偏偏他藏着掖着,自己也看不出來。下意識間,奚新雨順口問道:“你不會覺得我來皇宮,是要去找那狗皇帝敘敘舊情吧?”
沈桐:“……”
他不說話了。
這幾年相處下來,奚新雨哪還不懂他的意思?沈桐這種反應,多半是因為自己猜到點子上。她對沈桐的猜想感到好笑,但還是解釋道:“你放心,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刺殺皇帝,我一定會拉上你一起去。皇帝宮殿侍衛成群,饒是我不怕他們,也怕蟻多咬死象。”
她滿意看一眼沈桐:“有你搭手,我才有必勝的把握。”
沈桐薄唇抿成一條直線,沉默片刻才開口:“那往後……若你要與皇帝見面,必須有我在場。”
奚新雨微皺起眉頭:“我去見他,又不一定是要殺他。”
沈桐:“……得防着他要冒犯你。”
奚新雨有些摸不着頭腦:“當朝皇帝是如此危險的人物嗎?”
她這話問得很不妥當,直接暴露出自己根本沒見過當朝天子的事實。奚新雨對沈桐沒太多防備,也是話都出口後才意識到不對。
但沈桐神态自若,也不知道是完全沒發現話中漏洞,還是發現也全然不在乎,只是認真回答道:“對,很危險。”
奚新雨偷偷觀察他神态,見他是當真毫無異常,暗暗松口氣,收回目光,應道:“嗯,我知道了。”
沈桐這才安心。
他嘴角罕見微微勾起,連翻牆的腳步都輕快不少。
有了宛嫔給的信物和地址,奚新雨不再滞留京中耽誤時間。隔天,她收拾行李,與沈桐一起前往宛嫔給的地址。
那地址就在距離京城三十多公裏的一處小山丘旁。山丘下有個簡樸的村寨,與繁華京師形成鮮明對比。一路問了幾戶村民,他們才找到确切位置。
“你們沿着這條小路走,會見到幾塊雜草叢生的田地,田地旁邊有個茅草院子,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人。”老農扛着鋤頭,說起八卦來特別起勁,“他們家三個男人,卻連兩畝田都照顧不好,一入冬就得靠我們接濟。唉,這年頭收成越來越不好,村人們也不富裕,這樣下去他們遲早餓死!”
他指着奚新雨:“哎,你們是不是他家親朋,趕緊想辦法幫幫他們吧。”
奚新雨:“……嗯。”
告別老人,他們繼續前行,果然在一柱香後,找到一個破敗茅屋。
沈桐上去敲門,來應門的是一個瘦小老頭。一開始,沈桐嘗試詢問他的身份,被他連連否認,直到奚新雨拿出那只木簪,老頭才換了副模樣,板着臉讓他們入內。
等到奚新雨說明來意,他重重嘆了口氣:“這麽多年過去,宛兒居然還未放棄,老,老夫不如她啊!”
可當他看向奚新雨和沈桐,又沉痛道:“但此事難如登天,小友,老夫實在不忍将更多人牽扯進來。你們若能想清楚……就當此事從未發生過吧……”
奚新雨面無表情:“我只知道我家孩子需要一位夫子,而宛嫔恰好與我保證您能随我回鄞州。
“老人家是要毀諾麽?”
潘綸咬牙:“……我随你去。只是如今我家中還剩兩個兒子,我需得與他們說一聲,才能動身。”
奚新雨直接将人一網打盡:“搞這些麻煩做什麽?他們兩人也是做學問的吧,一并過去就行。留他們兩人在這裏種地,想必也養不活自己。”
潘綸聞言愣怔在地,無言以對。
就這樣,在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下午,潘家最後三位男丁,随奚新雨踏上南下的道路。他們并沒有如潘綸所想那般一路往南,而是向東抵達福廣。
福廣是一座重要交通樞紐,但從京城到鄞州,怎麽算也不應該途徑福廣。
就在潘綸一頭霧水時,奚新雨領着人來到碼頭。
有早已在此等候的船員,一見到她和沈桐,恭敬過來打招呼,并指引他們準備登船。
潘綸站在岸邊,努力擡頭,仰望巍峨船體。他神情呆滞,似乎已經被直沖雲霄的桅杆攝住心魂。奚新雨出聲喚他,他才回神,指着大船問:“這,這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