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前方傳來嘈雜聲,齊念下去處理。潘綸掀開車簾往外探看,就看到之前見過的布莊二當家——秦正,正抓着齊念衣擺,跪在地上。
“奚小少爺,您救救我,您救救我,永和錢莊那些人想要殺我!”秦正滿臉淚痕,“我如果死了,還怎麽還您的銀子呢?您保下小人這一次,小人,小人一定會想辦法,盡快還清欠您的債務!”
齊念慢悠悠抽回自己的衣擺,唇邊帶笑:“秦二爺,您這話說得有道理。”
秦正以為自己得救,剛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就聽齊念又道:“可是……您已經不欠我什麽了,我還怎麽幫您呢。”
秦正一愣:“這……不,不是,小人不是還欠着您一千五百五十兩銀子嗎?這些小人都記着呢!”
齊念點點頭:“确實是這個數。
“可這些債務,一個秦氏布莊,就已經抵消了呀。”
此言一出,秦正震驚到失語。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目光渙散道:“秦氏布莊……居然是落到了你手裏。怪不得……怪不得錢莊那些人會下死力氣追殺我,根本不給我任何轉圜餘地……”
齊念低頭看到他恍然神态,嘴角勾起淺笑,表情說不清是憐憫還是鄙夷:“既然您已經知道,那便放開我吧。”
秦正渾身一抖,随即龇出牙齒,露出一副猙獰模樣:“是你害我,是你害我!這一切都是你事先布下的圈套!借給我銀錢,慫恿我分家,這一切,都是你早有預謀,是不是?”
齊念一點一點收起折扇,神情專注,聞言抽空反駁道:“難道是我逼你日夜泡在賭坊,将整個秦家輸光?”
秦正已然癫狂,聽不進任何言語:“你早有預謀要害我,啊,你不得好死,我,我跟你拼了!”說着,他舉起雙臂,目眦欲裂朝齊念撲去。
齊念今年只有十歲,而秦正早已成年,雖然他還跪在地上,但肥碩的身軀抖動,似要把齊念整個壓扁。
面對這麽驚險的境況,齊念面上只有嫌惡。他找準時機躲開秦正撲咬,順勢一腳将人踹了出去,等秦正再想攻擊,已經被阿初帶着仆人押住。
齊念眉目微斂,伸手拍去衣擺輕塵,同時,口中吐出一句毫無感情的吩咐:“把人給永和錢莊送去。”
阿初垂首道:“是。”
不顧秦正嘶吼,齊念又勾起嘴角,對阿初道:“哦,對了,告訴永和掌櫃,他又欠我一份人情。”
阿初忍不住,抵唇無奈笑道:“少爺這次半路劫了秦氏布莊,錢莊那些人……還會記您的人情嗎?”
“為什麽不會?”齊念挑眉,“一碼歸一碼這個道理,如果他們不懂……”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面上笑意更深:“你就好好教教他們。”
阿初彎腰行禮:“屬下明白了。”說完,他點上兩個仆役,押着秦正離開。
齊念解決完事情,一轉頭,正對上潘綸審視的目光。他朝對方禮貌一笑,神态自若回到馬車,坐到潘綸身邊。
潘綸神态卻不好看。
車輪辘辘,一行人重新出發。時已入秋,天氣有些寒涼,但潘綸只覺周身越來越熱。終于,他忍受不住,看着齊念說道:“我原以為你不服書中講述的‘仁德’,只是因為學問不夠,沒想到你年紀輕輕,行事居然如此狠辣。”
齊念擡眸看他:“老師何出此言?”
潘綸咬牙:“那秦家哪裏惹你了,你明知秦正喜歡賭博,還故意借他巨款,不是将人往火坑上推嗎?”
齊念撫平衣擺褶皺:“将計就計,我不過抓到機會,拿到我想要的東西罷了。”
潘綸額上冒汗:“你方才說,布莊已經在你手中,那你又為何将秦正送往錢莊,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
齊念聞言,終于有了點表情。他很真誠詢問道:“那種人難道還有活下去的必要嗎?”
潘綸氣得滿臉通紅,直接撇過頭去,不與他說話。
車廂內氣氛凝重起來,潘綸兩個兒子一動也不敢動。齊念卻不在意,他稍稍打開車窗,迎着吹進來的秋風,一臉惬意。
潘綸本以為出了這檔子事,自己對游覽山莊不會再有太大興致。但從馬車下來之後,他還是第一時間就被眼前景象吸引住目光。
秋高氣爽,有雁群掠過,裹挾長風消失在青空盡頭。而青空之下,是一片片規整農田。正是豐收時節,農人穿梭其間,面上都帶着歡喜。
還未被奚新雨接來鄞州城之前,他和兩個兒子居住在京城外小村莊,過的就是農耕日子。他親身體會過,要從一塊田地裏弄出糧食是多麽艱辛。可能是他們父子幾個都是文人出身,沒有力氣,也有可能是抑郁慘淡的心情導致,他們耕作的田地收獲總是慘淡。而自從三年前他發妻過世,父子三年就徹底過上需要人接濟才能勉強存活的生活。
看着眼前片片擁擠的作物,他禁不住眼眶有些發燙,竟一時忘記剛才發生的事情。
在齊念介紹之下,他們走過一塊一塊種植區域,聽齊念講解田間從海外帶回來的新作物和他們改良的新式農具,潘家三人連連驚呼,嘴都差點合不攏。
又往前走上一陣,幾人撞上一隊正在拾穗的孩子。齊念自然上前,與帶領這幫孩童的中年婦女談話,潘家父子便留在原地,與一群孩子大眼瞪小眼。
潘綸心中感動,看着為首一個大孩子說道:“沒想到奚家如此心善,居然願意收留這麽多孩子在山莊內幹活。孩子,你知道是誰做主讓你們留下的嗎?”
這年頭沒有童工的說法,如果一戶主家願意收下不能幹重活的孩童,就足夠為人稱贊。
被問到話的孩子愣怔一下,随即指了指齊念:“就是念哥哥啊。”他朝潘綸眨眨眼睛:“而且我們不是來幹活的。最近秋收,大家都很忙碌,所以我們主動要求過來幫忙。待會撿完這一片,我們就要回去上課了。”
潘家小兒子瞪大眼睛:“上課?”他屈膝看着小孩:“山莊還給你們安排課堂嗎?”
孩子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對啊。”
潘綸想了想,問:“課堂上會教什麽?”
孩子數着手指,邏輯清晰回答道:“教讀文,教寫字,也教耕地和造船。”
潘家小兒子突然眼前一亮,道:“我知道了!你們資質肯定出衆,所以才被挑選出來接受特殊培養,對不對?”
這個問題還真把小孩難住了。他回頭,看一眼自己的小夥伴,思索好一會,反問道:“滋滋,是什麽意思?”
潘家小兒子一時無言。
面前幾乎所有孩子都是普通農家子,怎麽看也看不出“資質出衆”這個特質。
意識到這一點,潘家父子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複雜。潘綸嘆口氣,看向不遠處的齊念,喃喃道:“沒想到他對待秦正那麽狠厲,卻有一顆收攏孩童,教化民衆的仁心……是我看錯了嗎?”
聽到“秦正”這兩個字,旁邊一個小女孩驀地擡起頭:“秦正?爺爺說的是秦家嗎?”
潘綸一愣:“你知道?”
小女孩點頭:“我娘親最近被派去接管布莊,她跟我們說,秦家老爺前年病逝,二少爺秦正沒人管,賭瘾發作便一發不可收拾,兩年下來不僅敗光家中産業,還被錢莊和賭場設計,欠下一屁股債。錢莊要收走他們家的布莊,還要抓他大哥一家去充當奴隸呢。”
說到這裏,她開心一拍手:“還好少爺厲害,半路把布莊拿到手中,還保下秦家大房。現在布莊由主家接手,終于可以擺脫秦正這種蛀蟲!”
潘綸腦袋有些發暈:“這……”
小女孩關心道:“爺爺,你怎麽了?”
潘綸擺擺手:“沒事……爺爺沒事。”小兒子過來攙扶他,他深吸幾口氣,再看向一旁同婦人談話的齊念時,只覺逆光站立的齊念有些刺眼。
在這個時刻,他的心中閃過許多念頭——
關于近處的齊念,關于遠方的宮殿。
脫離皇宮的奚才人,培養出這樣一位雷霆手段菩薩心腸的皇子,是準備做什麽?
他們真的單純只是想在未來某一天,重回京師,掙個閑散王爺的名號圖富貴嗎?
可觸目所及滿片金黃,這樣的山莊奚家可不僅有一個。如今,他們手中的財富早已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積累,如果只是為了普通的權勢財富,真的有必要回到那個地方嗎?
潘綸想得出神,直到被齊念一聲“老師”喚醒,才堪堪回神。他擡眼看去,就見齊念已經站在他身前。
十歲的齊念個子還不高,差不多到他胸口,但眼前人身姿挺立,自有一番昂揚。原本在他們身邊閑聊的孩子早已不約而同安靜下來,但他們緊盯着齊念,眼中有憧憬的光。
齊念的目光在周圍環視一周,算是與他們簡單打過招呼,便再次對着潘綸道:“老師,我們去下一處地方?”
潘綸松開小兒子的手,自己站直,輕點一下頭:“……嗯。”
一整個白天,幾人都在山莊內度過,接近傍晚時,才返回馬車,啓程回奚府。
路上,潘綸找到機會,同齊念表達歉意:“清晨秦正那事,我似乎誤會你了……”
齊念似乎沒想到他要說這件事,微微驚詫後很快又恢複平靜:“嗯。”
潘綸觀察他的表情,又道:“以後若有類似事情,你可先同我解釋。”
齊念似乎有些為難,蹙眉思考片刻,才悶悶又“嗯”了聲。
潘綸心底有些着急,但又無可奈何。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多少算是了解齊念為人。他知道這孩子表面看着和善得體,其實內心傲得很,對這世界萬物根本不存在什麽溫情。
他并不在乎旁人怎麽看待他,所以也懶得去解釋自己的行為。
這該怎麽教導?
潘綸正頭疼,馬車已經在奚府門前停下。幾人下車步行,剛進大門,就見奚新雨和沈桐站在一處說話。
見到齊念,奚新雨将人喚到身邊。齊念正撒着嬌,就聽奚新雨冷着聲線問:“秦家那邊是怎麽回事?秦正被永和錢莊的人囚禁,聲嘶力竭罵了你半天,我在隔壁街都聽到了。”
齊念脊背一下子僵住。
他在心中暗暗将永和錢莊罵了千萬遍,擡起頭,又是一張純良笑顏:“娘親,你聽我解釋!那秦正可壞了,沉迷賭博,簒奪家産,謀害親哥,樁樁件件實在可惡,我是替天行道,這才……”
那乖順模樣,直叫剛才還在發愁齊念性子孤傲的潘綸看了個目瞪口呆。
沈桐走到他身邊:“潘老先生?我們先進去用膳?”
潘綸回神,連連點頭:“好,好……”
他懷着複雜的心情,跟在沈桐身後往裏走。但又實在忍不住,走到半路回過頭,朝奚新雨和齊念的方向看去一眼。
暮色下,母子間一派融洽。
作者有話要說:
17章大改過,大家先去看看17章吧。
最近有點忙,更新改為淩晨0點,大家早上起來看吧~
節奏是不是有點慢?下章回宮!
感謝在2021-09-02 23:59:11~2021-09-04 22:44: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