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建和二十一年。
海寇進犯大啓沿海，沿途犯下累累罪行。他們人數不多，行裝簡便，往往是搶掠完一個村莊便立即離開，就連官府也拿他們沒辦法。
上秉海寇的案牍在天子禦桌上堆了兩三個月，終于有官員給出可行性建議——
聘任奚家參與剿寇。
時隔十五年，“奚家”一詞，再次出現在齊磊面前。他阖上折子，疲憊揉揉眉心。
大太監關由見狀，體貼上前問道：“陛下，禦膳房端來參湯，您先歇歇？”
齊磊沉默片刻，沒有回應他的請示，反而開口提起另一件事：“十三那場意外，是不是過去十年了？”
關由凝眉思索，答道：“回陛下，是，那是建和十二年的事情了。”
“建和十二年……”齊磊改正道，“那就是九年。”
說着，他往後一仰：“如果十三還在的話，應該就比小十五大一歲，今年也該有……十六歲了。”
關由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麽一個死去多時的人，只靜默附和道：“是。”
齊磊将折子往旁邊一扔，又吩咐道：“鄞州如今的刺史是誰？你讓他編纂一份奚家的資料呈上來。”
關由微微瞪大眼睛：“奚家？”他壯着膽子問：“陛下說的，是，是當年奚才人的母家？那奚家如今還在鄞江興風作浪？”
齊磊冷哼：“恐怕他們如今已經不限于在鄞江呆着了。”
他沒有多言，只道：“下去吩咐吧。”
關由連忙垂下頭：“奴才遵旨。”
早在将奚新雨廢入冷宮那一刻開始，所有關于奚家的往事，就在齊磊心中落下篇章。如果沒有意外，他不認為這只螞蚱還能跳起來。但十五年後的今天，由于海寇作亂，竟然将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家族重新推到他眼前。
他對當年的事情還有印象，知道自己行事沒留餘地。而宮中與奚家有聯系的兩個人，早已雙雙死于九年前前往鹿鳴寺途中。奚家會不會真心幫忙剿寇齊磊不确定，但奚家倒戈相向，同海寇一起對抗大啓的隐患，他不得不防。
但就在短短幾天之後，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了他一個搓手不及。
“邴州刺史上書，在廣林有一對母子報官。
“他們自稱是當年失蹤的奚才人與十三皇子。前往鹿鳴寺途中，兩人并未喪生，而是在被逼入絕境之際為隐世高人所救。
“後因山中發生滑坡，母子被困于山中數年，近期才找到出路，前往最近的城鎮報官求援。
“由母子二人身上所攜物證，陳刺史暫時判斷二人所言非虛。刺史已經安排一隊人馬，護送兩人上京，只待宮中正式确定兩人身份。”
消息很快從前殿傳進後宮。
金絲打造的小巧鳥籠中，宿主已經換過不知幾任，唯有逗弄鳥雀的女人不變。淑貴妃仍舊簪金花，眯眼給雀兒投食時，眼角壓出幾道淡淡褶痕。
時間過去太久，她在記憶裏搜尋許久，才找出與“奚才人”三字對應的臉孔。
“是她？”貴妃娘娘将手中鳥食丢回給周庚，淡淡道，“我就知道，當年沒有找到她和齊念的屍體，必有後患。”
她面無表情，即使想起當年自己被推下湖的往事，情緒也沒有太大波動。
周庚陪着小心：“娘娘，可需要再安排人手，為當年意外收尾？”
淑貴妃：“你把事情告訴齊斌，讓他去辦。齊念如果是個好糊弄的，拉攏過來留着後面有用也說不定。如果不好糊弄……”
她晃動鳥籠，籠中新雀受到驚擾，不住撲騰翅膀，卻無處可逃。
貴妃娘娘滿意勾起嘴角：“他知道該怎麽辦。”
周庚打了個寒顫，彎腰行禮：“奴才明白。”
轉天，掐着日子，五皇子齊斌帶着自己的跟班——八皇子齊甄，一同出城接人。護送奚才人和十三皇子的人馬已經抵達寶內，再有半天時間就能入京。
兩兄弟不免聊起當年，在記憶中努力拼湊出對齊念的印象。
“他一開始不是被怡妃教養的嗎？”當年在萊山湖邊，被奚新雨揪着領子的記憶已經褪色，齊斌提起齊念唯有不屑，“本來還好好的，自從怡妃過世，他被送到他那母妃身邊，漸漸就變得陰郁狂躁。”
齊甄點頭。
烈日曬得他額角冒汗，他不由埋怨道：“都已經消失這麽些年，不知道還回來做什麽，還要連累五哥您跑這一遭。”
齊斌哂笑：“他們這幾年住在山中，指不定過的什麽苦日子，一有機會，當然要回來京城掙一把榮華富貴，撈個閑散王爺的名頭吃公糧也是好的。”他提醒齊甄：“到時候見面，你收一收樣子，別直接把人氣走。”
齊甄漫不經心應道：“五哥放心。”
烈日照耀道路盡頭山崗，原本吊兒郎當的齊甄突然瞪大眼睛。他看向齊斌：“五哥……近來是不是有消息，二皇子奉命追捕的悍匪逃到壽雲山附近？”
齊斌看向他：“嗯？”
齊甄提醒：“壽雲山，不是十三要回京的必經之路嗎？”
齊斌晃神：“你的意思是？”
兩人眼神相對，立刻确認對方眼中意思。
齊甄詢問：“……我們這次帶的人手不多，還過去接應他們嗎？”
齊斌思索片刻，喚來一個守衛，讓他回京城搬救兵，接着對齊甄道：“我們到前面驿站，等援兵過來再繼續往前。”
齊甄點頭：“嗯。”
做好安排，齊斌重新鎮定下來。他勒慢跨下駿馬，慢慢悠悠往前行進，心中想着：“齊念啊齊念，五哥我算是仁至義盡了。至于你能不能堅持到我們救援……就看你的造化了。”
一行來到驿站，囑咐掌櫃上茶上肉招待，便安心等待起來。
沒過多久，守在門口的人進入禀告：“五皇子，八皇子，山路那邊來了一隊人馬！”
齊斌不明所以：“哪邊的山路？我們的人到了嗎？”
“不，不是。”守衛有些慌亂，“是，是壽雲山那個方向來人。他們穿着官府的衣服，狀态似乎不太好。”
齊斌與齊甄對視一眼。
“出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