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葉母第一時間把消息告知葉徐。
葉徐近來官場得意, 他雖然相信鬼神之說,但更自負于自身氣運。想起之前葉母給孩子喝符水鬧出的笑話,他甚至勸誡道:“母親,大夫不是說過丞丞沒事?您要是有空閑, 多為他祈福就是, 這種神婆仙姑, 還是少接觸為好。”
葉母不滿地拍了一下他手臂:“這位仙姑跟之前那些神婆可不一樣。為娘的偷偷告訴你, 你媳婦能回來,靠的就是她給的符紙呢!你今晚早些回來, 我引你見見她,順便讓仙姑幫你瞧瞧, 也給你寫幾張避禍的符紙。”
葉徐心中不屑, 但對方到底是自己母親, 他只能含糊應下,一轉頭就把事情忘記。那天晚上,他應邀前往同僚家中飲酒作樂, 一直到弦月高懸才回府。想着天色已晚, 他準備到母親房中請個安便回屋休息, 卻恰好在葉母院門口撞見一個正準備離開的女子。
月光下,女子一頭烏發簡單盤在腦後, 簡單卻不失清麗。她眉眼無喜無悲, 顯得淡漠出塵,雙手卻溫柔安撫着懷中一只白色靈狐。兩人打了個照面,葉徐看清對方面孔, 那一瞬間, 他的心跳劇烈跳動起來。
女子淡淡掃她一眼, 就要離開, 葉徐連忙把人叫住:“停,停一下!”他整理一下衣冠,趁着醉意上前搭讪:“敢,敢問姑娘是何方人士,怎會出現在我葉府?”
奚新雨停住腳步:“我受葉老夫人邀請,來府中小住。”
葉徐腦筋轉得很快:“你,你難道就是母親早上提起過的,那位仙姑?”
奚新雨颔首。
葉徐嘴巴微張。在他的想象中,神婆仙姑這一類人大抵相同,都是些上了年紀,神神叨叨的異裝女子。乍一下知道奚新雨的身份,他根本沒反應過來:“這,這樣……那,那你現在要去哪裏?”
奚新雨終于正眼瞧了他:“剛與老婦人聊完天,我準備回屋休息。”
葉徐:“母親給你安排在何處落宿?”
奚新雨:“就在前方的落梅院。”
葉徐深吸一口氣,故意笑着靠近兩步。兩人距離已經有些不符禮數,但見奚新雨沒有躲開的意思,葉徐心中暗喜。他傾着身子,面上一副君子作态:“母親有些疏忽,這一路燈火昏暗,居然忘記派個人送仙姑。這樣,我恰好有空,便由我送仙姑回屋吧。”他伸出手臂:“仙姑,請。”
奚新雨還未說話,她懷中閉着眼睛的小狐貍突然擡頭,狠狠一口咬在葉徐伸出的手指上。小狐貍牙口鋒利,這一下立時見了血,引得葉徐吃痛收回手,連連後退。
奚新雨面上挂着淺笑,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幫小狐貍擦着嘴。那模樣看着根本不怪它咬人,只怪它弄髒自己皮毛。做完這一切,她才擡頭看向葉徐:“你沒事吧?”
葉徐痛得臉色煞白,但怎麽願意在美人面前露怯?他把手背到身後:“沒,沒事。”
奚新雨道:“我家孩子不喜生人靠近,公子往後注意點分寸吧。”
葉徐一愣。他并不蠢,回過神後立刻反問:“……你怎麽不早提醒我?”
奚新雨沒說話,笑着看了他一眼,直接轉身離開。
葉徐被這一笑迷得神魂颠倒,心下想:“仙姑也是想同我親近的。”等再一擡眼,奚新雨早已經消失在小路盡頭。他有些意猶未盡咂咂嘴,甩開手指上的血跡,轉身進了葉母的院門。
第二日,趁着兒媳帶着孫子在後院花園游玩的時候,葉母帶奚新雨前去暗中觀察兩人。侍郎家的姑娘閨名叫林妝瑩,從小就不信鬼神,葉母不敢直接把奚新雨引薦過去。
看了一會兒,她問奚新雨:“仙姑,如何?可看清了?”
奚新雨收回目光,點頭道:“那孩子身上有混濁之氣,壓制了他的才氣與福氣。”
葉母大驚:“這,這可如何是好?!”
奚新雨道:“我需要一點時間。老夫人可否将他引到我的院子,大概半個時辰,我便能驅散他身上的濁氣。”
葉母聞言,有些苦惱垂下頭。片刻後,她下定決心:“仙姑盡管放心,此事交給老身來辦。您先回落梅院,過一會兒,我安排人把葉丞給您送過去!您盡管安心施法,這裏的事都有老身撐着。”
奚新雨面上挂着冷笑,聽從她安排直接離開。
她回落梅院泡起茶,水剛沸騰沒多久,果然有個老妪将三歲的葉府小少爺送來。奚新雨将閑雜人等支開,一轉頭,就見自家小狐貍站在石桌上,戒備地朝向那小少爺。小葉丞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一臉懵懂看着小狐貍。他非常安靜,即使到陌生環境也壓抑着害怕,沒有第一時間哭鬧,乖巧過了頭,一點沒有這個年齡孩子該有的活潑勁。
奚新雨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抓着他的肩膀:“叫什麽名字?”
葉丞嘟嘟嘴,緩了好久才黏黏糊糊應道:“小,小丞。”
奚新雨凝神看着他,下一刻,掰開他的嘴巴,把手指伸進去……
半個時辰後。
落梅院外傳來一聲嘈雜,很快,随着幾聲撞擊,院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踢開。
林妝瑩心跳得厲害,腦海中不斷閃過自家孩子被虐待的模樣,但一打開門,卻見葉丞站在樹下蹦蹦跳跳。她定睛看去,才發現樹枝上躺着一只白色小狐貍,小狐貍垂着條毛聳聳的尾巴左右搖晃,葉丞努力跳高,想要撥弄那條尾巴。他一邊跳,嘴巴還一邊發出些歡快的嬉鬧聲,哪有半分受難模樣。
她愣在原地,足足反應數息才回神,走上前将葉丞抱在懷裏。
葉丞看見她,口齒清晰喊道:“娘親。”
林妝瑩有些驚訝,摸着他的臉一時說不出話。她別開眼,很快看到樹下品茶的奚新雨。林妝瑩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質問道:“你對小丞做了什麽?”
奚新雨:“不用擔心,他舌根卷曲,我幫他調整了一下。”
林妝瑩滿嘴質問的話都說不出來了:“你,難道你是大夫?”
奚新雨搖頭:“老夫人沒同你說嗎?我是會做法畫符的道人。”
“胡言亂語!”林妝瑩有些惱怒,護着林丞道,“小丞無事還好,若是待會大夫檢查過他受傷,我,我絕不會饒過你們。”
奚新雨一臉無所謂的模樣,開口又道:“可能你不信,但我還是要說。”她站起身:“我占蔔過葉家長孫的命數,卦象顯示葉家長孫聰明伶俐,是有大氣運之人,絕不是像令公子這般……乖巧老實的模樣。”
林妝瑩臉色煞白:“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是婆婆讓你做的?”她身形有些不穩:“她,她居然還在懷疑……她居然還在懷疑……”
奚新雨道:“不,我不是意思。老夫人可能有這個意思,但我知道,葉丞絕對是葉徐的孩子。”
林妝瑩被她繞迷糊了:“那你還說……”
奚新雨打斷她:“我的意思是,葉丞雖然是葉家的子嗣,但他真的是葉徐第一個孩子嗎?”
有清風吹過,小狐貍在樹枝上伸了個懶腰,百無聊賴間把尾巴尖送到嘴邊咬了一口,随即臉色一變,呸出幾根白毛。
林妝瑩還要再說,奚新雨卻懶得再聽。她出口趕人,将林妝瑩和其他仆人都送出落梅院。事情她已經說完,其他的就等待林妝瑩自己去發現。
林妝瑩走後,葉母前來。她詢問起葉丞情況,奚新雨淡淡道:“夫人來得太快,儀式只進行到一半。我調理了小公子的身體,從今往後,他不會再像從前那般愛生病,但那混濁之氣遠超我預期,我未能驅散。”她像是沒看到葉母臉上的為難,徑直道:“老婦人,再把小公子送來,這次需要完整的兩個時辰,我才能完整施法。”
葉母苦着臉:“唉喲,這,不是你說的半個時辰嘛?”她攥緊手帕:“我之前是裝病才分散我那兒媳的注意力,下次她肯定不會上當!這,這還需要兩個時辰,哪兒能呢?”
奚新雨以退為進:“是我能力不足。既如此,老夫人不用為難,或許等下次機緣到來,便會有能人提小公子做法。”她同時恐吓道:“不過那濁氣會蔓延,很快就要影響到整個葉府上下,老夫人需得早做打算。”
她言語間透露出撒手不管的意思,葉母急得不行。
她将人拉住:“仙姑莫要生氣,老,老身不是責怪你的意思。唉,我是恨我那兒媳不懂事!”她皺起眉頭疑惑起來:“可,可丞丞身上濁氣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呢?怎麽會,怎麽會這般嚴重?”
奚新雨問:“葉家可曾做過什麽傷人之事?這濁氣分明是一股哀怨之氣。是曾經對葉家有恩卻被辜負的人留下的詛咒!”
葉母一愣,似乎想到什麽,頭腦空白一瞬,反應過來後悻悻笑道:“當,當然沒有!我們葉家可是出了個探花的人家,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呢?”
奚新雨挑眉:“哦?”
葉母尴尬咳嗽兩聲,随即轉移話題,信誓旦旦保證道:“仙姑,你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把葉丞再送來。到時候,請你務必施法,徹底清除丞丞身上的濁氣!”
奚新雨點點頭:“老夫人放心。”
葉母便松口氣,轉身離開落梅院。
那天之後,葉丞情況出現明顯好轉,他說話比以前清晰許多,夜裏也不再驚醒冒虛汗。林妝瑩作為與他最親近的人,實打實将一切看在眼裏,心下對奚新雨充滿感激,也開始相信奚新雨說過的話。
實際上,如果葉母此時當面與她提出,她絕對會被說服,嘗試把葉丞再交給奚新雨一次。但奚新雨早在同她第一次碰面時便暗中給她下過暗示,令林妝瑩好好保護葉丞,堅決不能把人交出去。葉母随後也嘗試過幾次偷孩子的手段,但奚新雨一早察覺,也在暗中出手阻止。
于是幾次過後,葉母實在無法,哭喪着臉找過來:“仙姑啊,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我那兒媳說,我要是再出現在她和孩子面前,她就要與葉徐和離……”她抓着奚新雨的手:“這可如何是好?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奚新雨看出她的無奈,面上露出一絲動容:“不需要葉丞到場也能幫他驅散濁氣的辦法……倒是有一個。”
葉母眼睛一亮:“當真?”
奚新雨有些為難:“只不過……”
葉母就差當場給她跪下:“仙姑盡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必定在所不辭!”
奚新雨勾起唇角。
她背對着葉母,幽幽道:“如果葉丞不能到場,我需要取他父親的心頭血來做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