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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燕樾被衆多小夥伴簇擁着回到撫幼院的第二天, 将軍府的物資也如約而至。跟往常一般只有兩個裝着米糧的麻袋不同,這一回,東西将整輛牛車都堆得滿滿當當,出了吃穿, 還有一些被麻布包裹着, 看着像武器的物什。

領頭的管事又将一小袋銀錢交到奚新雨手上, 才帶着人離開。

等外人離開後, 孩子們一哄而散,擠在院中盯着那堆物資, 眼睛都在放光。

“這些東西,都是我們的了?”燕樾興奮地詢問奚新雨。

奚新雨搖搖頭:“是我們借的。”

孩子們臉上的笑容褪去, 露出疑惑的表情:“借的?”

奚新雨一點頭:“當初賭約就是這樣定的, 燕樾贏了, 将軍府那邊将東西‘借’給我們。”

幫工杜大娘內心的喜悅這下子是一掃而空,她撇着唇:“這,這麽多東西, 借是借來了, 到時候可怎麽有辦法還吶?”

“歸還期限在五年之後。”奚新雨完全沒有壓力, “到時候再說吧。”

杜大娘搖搖頭,憂心忡忡走了。

等奚新雨帶着所有孩子回到正屋準備上課, 坐回位置前, 燕樾帶着幾個人見過她身邊,突然朝她說了一句:“到時候我們幫你一起還。”

奚新雨挑眉:“當然是你們來還,東西又不是為我準備的。”

燕樾一愣, 抿着唇似乎想說些什麽, 奚新雨沒給他細究的機會, 拍拍他的肩膀:“回座位上去吧。”

燕樾點點頭, 轉身回到位置上坐好。

從這一天開始,撫幼院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最明顯的,當然是孩子們在吃穿用度上的變化,脫離了那些緊巴巴的日子,每個孩子臉上似乎都光彩了一些。有了充足的食物保證,奚新雨也終于敢将一些運動量大的游戲教給他們,于是每到傍晚時分,撫幼院中踢蹴鞠的歡聲笑語甚至能傳到隔壁街道。

但是,變化也并不完全是好的。

一天夜裏,昭義睡前喝多了水,剛躺上床不久就被一陣尿意逼得不得不下床前往茅廁。

在他解決完生理問題返回房間途中,剛拐過一個拐角,直接被吓了一跳。等接着月光将杵在廊下的人看清楚,他的心跳才慢慢恢複,找回自己的聲音喚道:“新,新雨管事。”

奚新雨側頭看了他一眼:“半夜在外面閑逛?”

“不是。”昭義捏着手,“我,我剛才去了趟茅廁。”

奚新雨一點頭:“嗯。”她用下巴示意:“回屋去吧。”

昭義确實想走,但路過奚新雨時又改變了主意。他有些浩氣看向對方,詢問道:“管事,這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啊?”

奚新雨掏掏耳朵:“被屋頂的小蟲子吵得睡不着。”

“屋頂有小蟲子嗎?”昭義瞪大眼睛,驚恐地捂住頭,“它們半夜會不會掉下來,鑽進耳朵,然後把我們的腦子吃掉?”

奚新雨嘴角有些抽搐:“……不會。”

昭義似乎膽子大了一些,學着她靠在牆壁上:“為什麽?”

奚新雨斜睨他一眼:“你的耳朵那麽小,他們鑽不進去。”

昭義把手拱在嘴邊:“我嘴巴大,它們可以從嘴巴裏面鑽進去。”

“噗嗤。”奚新雨被逗笑。想了想,她換了個說辭:“那些蟲子很吵,如果他們想要接近你,你一定會被吵醒。”

昭義一愣,盯着腳尖發了一會兒呆,擡起頭之後卻道:“可是我什麽都聽不見。”

漆黑的夜幕下,撫幼院只有正屋留的那盞夜燈散發出暖黃色的光芒,倒映在昭義墨色的眼眸中,清澈得像水波搖曳。

奚新雨望進這樣一雙眼睛裏,心情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她半蹲下身,來到和昭義平齊的位置,看着他道:“來,我教你怎麽聽。”下一刻,她捂住對方的眼睛:“有時候,太多的感官會相互影響,想要聽清楚夜裏最細微的東西,先把其他感官關閉。”

昭義被蒙上眼睛,順從地閉上。

他聽到奚新雨問:“你聽到什麽?”

昭義靜靜感受了一會兒,開口:“風的聲音,還有,樹葉,樹葉在輕輕地響。”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屋子裏,好像有人翻了個身,在說夢話呢。”

奚新雨耐心等他說完,輕聲開口:“這些都是一直存在的聲音,往常你可能沒有注意到,但它們一直有,是最正常的背影音。現在,不要刻意去注意那些聲音,把它們當成忽略掉,就好像将這些東西當初地上的泥土,石頭,它們一直在那裏,但并不需要刻意去理會。

“去捕捉那些新奇的,本不應該存在于這裏的,違和的聲音。”

小昭義整張臉都皺起來,像來暗暗使勁。

奚新雨揉了揉他的腮幫子:“不用緊張,不要刻意,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發生的,不需要你用力氣。”

昭義慢慢放松下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似乎并沒有在這些背景音色中找到任何的不和諧。奚新雨也不急,她蹲在昭義旁邊,偶爾在感覺到小孩分神的時候就捏一捏他的掌心,讓昭義保持注意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昭義突然很輕說了一句:“有很慢的呼吸聲。”

奚新雨:“在哪裏?”

昭義停了一會兒:“房頂。”

奚新雨唇角露出一點笑意:“多少個?”

昭義:“兩……不,不對,好像是三個……好,好像……”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很苦惱:“我數不出來,好亂。”

奚新雨離開他,走到院中随意找了顆石頭,往房頂上丢了過去。

有夜鴉被驚擾,振翅飛離枝頭,留下一串撲扇的雜音。

奚新雨回到昭義身邊後,又問了同樣的問題,這一次昭義看着她:“應該有三個。”

“不錯。”奚新雨揉了揉他的發頂。她擡頭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明天還有早課,回去睡覺吧。”

昭義愣了一下:“房頂上的……蟲子……”

奚新雨搖搖頭:“沒事,不用管他們。”

昭義很信任她:“好。”

他轉身離開,沒走出兩步突然回頭問:“管事,你什麽都能聽到嗎?怎麽做才能不被發現?”

奚新雨一挑眉:“要不你先自己想想?”

昭義腳步一頓:“好。”他揮揮手同奚新雨告別,這一次順利地回到了房間。

奚新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擡頭看了屋頂一眼,打了個哈欠,也跟着回房睡覺。

第二天,課間休息的時候,奚新雨使喚燕樾幫自己遞工具。

燕樾踮起腳,把一捆麻繩和幾顆雞蛋交給正在屋頂忙碌的奚新雨,疑惑詢問:“管事,你在做什麽?”

奚新雨頭也沒回:“抓蟲子。”

“蟲子?”燕樾看着那幾顆雞蛋,恍然道,“用雞蛋把蟲子吸引過來然後殺死嗎?”但他随後又扁扁嘴:“用那麽多顆雞蛋,是不是有點浪費了?”

“确實浪費。”奚新雨手上的事情停了一下,随即又道,“沒事,抓到之後讓他們賠。”

燕樾:“???”

他還想問,但奚新雨沒有解釋的意思,于是小朋友只能帶着一肚子疑惑返回課堂。

那天晚上,大部分睡夢中的孩子都聽到“砰砰”幾聲巨響,燕樾一個咕嚕爬起來,見到奚新雨的身影掩映在院子的陰影中。他提高聲音詢問道:“新雨管事,發生什麽事情了?”

奚新雨朝他擺擺手:“沒事,抓到蟲子了,回去睡你們的覺。”

燕樾皺起眉,但體貼沒有多問,轉身回屋。

屋中,其他被驚醒的孩子正等待着他的答複,燕樾雖然覺得無法理解,但還是如實轉述了奚新雨的話:“管事說沒事,是她在抓蟲子,讓我們好好睡覺。”

“蟲子是什麽?”

大部分孩子跟燕樾一樣,都非常疑惑,根本不理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只有旁邊的昭義,在茫然片刻後居然發出一聲了然的“哦——”

衆人朝他看去,燕樾問:“你知道?”

小昭義用手比劃:“昨天晚上,在屋頂上的,蟲子。”

“什麽屋頂上的蟲子?”燕樾完全聽不懂。

昭義轉了轉眼珠子,突然捂住嘴巴,小小聲道:“夜裏的屋頂上,有人,好多人!”

其他人吓了一跳。

有人問:“那管事不是很危險?我,我們要不要出去幫她?”

燕樾站起身:“你們現在出去也沒用,沒準還只能幫倒忙。”他摸了摸下巴:“先回床上去,待會要是再有響動,我再出去探探。”

昭義也附和:“管事那麽厲害,她一定能自己抓住蟲子,我們又不會武功,出去只能添亂。”

男孩子們達成一致,于是各自躺下,只小心留意着外面的響動。

但這一晚上,除了開始那幾聲巨響,撫幼院內再沒出現別的響動。孩子們一開始還有精力撐着不睡覺,不過三刻鐘過後,已經個個呼吸悠長均勻。

——

院外某處僻靜角落。

奚新雨看着癱坐在地上三個黑衣人,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你,你想做什麽?”見她一直沒開口,某個黑衣人鼓起勇氣先發制人。

奚新雨:“這不是我該問你們的嗎?你們潛伏在撫幼院做什麽?”

“哪有……”黑衣人眼神開始漂移,“咳,不小心路過。”

“路過?”奚新雨雙手環胸,“所以我該把你們抓去見官?”

聽到這話,某個沉不住氣的黑衣人眼睛明顯一亮。這個細節被奚新雨敏銳地捕捉到,由此她更加确定心中猜測。

還是一開始開口的黑衣人回應道:“随,随便你。”

“這不剛好如你們所願了?”奚新雨嘲諷一笑。

黑衣人皺眉:“你什麽意思?”他沒忍住,開口指責:“你分明也是身懷武技,卻躲在城中撫幼院,是不是在謀劃什麽龌龊事?見官,我們兄弟反正是不怕跟你去見官的,不知道到了官爺面前,你這離奇的身份可還藏得住?”

奚新雨問:“你們查到了?”

黑衣人一愣,随即別開頭:“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奚新雨皺了皺眉,沒了迂回的興致,開口直接道:“古琢想知道什麽,讓他光明正大過來問我,不要搞這些窺探跟蹤的把戲。我能揪出你們一波,就能發現第二波第三波,耍這種手段,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黑衣人裝着懵:“你到底在說什麽啊,什麽古什麽的?”

“呵。”奚新雨冷笑一聲,沒有回應,轉身直接回院。

她走後,夜幕下的角落重歸寂靜,三個黑衣人面面相觑,随後默契地悄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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