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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那晚之後, 一切似乎重歸平靜,但奚新雨知道,監視只是從撫幼院內轉到了外部,只要她出個門, 四周都是窺視的眼睛。

但這種隔着距離的窺探并沒有影響撫幼院中孩子的生活, 奚新雨也就懶得管, 每次都裝作沒看到, 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情。

大概半個多月過去,大概是完全沒抓到她的把柄, 那些隐藏在暗中的人藏不住了。

這天,有車攆上門, 說是古琢請她去将軍府, 商量上次關于讓孩子定期去軍營參觀學習的事宜。奚新雨應得爽快, 甚至沒有回屋做任何準備,在交代了杜大娘兩句後,當場就上了轎子, 任憑來人帶她離開。燕樾和其他敏銳的孩子不是沒有表達異議, 只是都被她當場壓住。

很快, 轎子帶着她來到城中最大的一個莊園,有仆役模樣的人出現, 帶着她穿庭過廊, 一路來到一處僻靜的小院。将她帶到門前後,仆人恭敬道:“這處是書房,将軍就在裏面, 小人不宜進去, 還請小娘子自行參見将軍。”

奚新雨:“嗯。”

那人走後, 她推門而入, 進屋後果然看到書案後的古琢。

古琢見到她,立即點了點頭:“之前公務繁忙,差點誤了和你的商議,還望見諒。”

奚新雨:“沒事。”

她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自然而然也看到書案上的東西,突然,書案上某封信件上的字引起她的注意,奚新雨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轉移視線将目光焦點轉移到書案上。

古琢自然不可能錯過她這個變化。

他挑眉露出一個短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得意表情,随即突然擡手,不露痕跡地将那幾張紙移到一邊,壓到一個鎮紙下,擋住了奚新雨的視線。

“我們坐下聊吧。”古琢出聲,喚回奚新雨注意力。

奚新雨收回目光,依言随意找了個椅子坐下。

“之前你的提議我仔細想過了,其實讓孩子們參觀軍營甚至參與部分訓練,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真的能做到約束那些孩子。”古琢看着奚新雨,目光專注像在打量,“當然,從上次的表現來看,他們在這方面做得還不錯。”

奚新雨:“嗯。”

“我挺好奇的。”古琢換了一個姿勢,“你是怎麽将他們一群孩子,□□成現在這個樣子?”

奚新雨表現得很閑适:“孩子容易教養,成年人才難以約束,将軍能統領成千上萬的兵馬,怎麽會對我這點小伎倆感興趣?”

古琢一笑:“我的一位長輩曾經告訴我,只要是有用的技巧,無關高下之分。三人行必我有師,一定不要自視甚高。”

奚新雨:“你這位長輩倒是謙虛。”

古琢昂起下巴,聞言居然做出一個與有榮焉的表情:“他是一位非常令人尊敬的将軍,你別看我稱他為長輩,實際上我們年齡相差不過五六歲。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州府的領帥,就連匈隼人聽到他的名號都要退避三舍。”

奚新雨以手支頤,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着,口中漫不經心問出一句:“如果他真這麽厲害,為什麽朝廷會做出割地求和的舉動?”

“無知刁民,你知道什麽?!”古琢激動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深呼吸幾下,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輕聲說了句“抱歉”,又重新坐了回去。

奚新雨并沒有絲毫被吓到的模樣,反而饒有興趣看着他。

古琢清了清嗓子:“咳,他再怎麽厲害,目前也只統領一州之地。朝廷昏聩,做下那樣屈辱的決定,并非他能幹涉。”

奚新雨:“那他就任由你們和這些百姓留在城外,不打算将人接應回去。”

“此番自有他的用……”說到一半,古琢停下話頭,瞪着奚新雨,“你區區一個撫幼院管事,打聽這些事情做什麽?這些乃是軍機要事,容不得閑人窺探。”說着,他的右手似乎無意間擡起,恰好就壓在奚新雨剛進門時看到過的那幾張紙上。紙張被青玉鎮紙壓着,只能隐約窺見一點邊緣的墨痕,書寫着幾個豪放又不失端正的文字。

“哦。”奚新雨一聳肩,“我還以為是你自己想要告訴我。”

古琢一愣,随即恢複過來,皺着眉道:“你還真是敢說。”

雖然有了這段小插曲,但後面的商議還是進行得非常順利。在條件方面,古琢表現得非常大方,幾乎是只要奚新雨提出來,沒有觸及軍營的基本利益,他都點頭答應了下來。

到了尾聲,就差古琢将軍營通行令交給奚新雨時,門外突然進來一個小厮,在古琢旁邊耳語兩句。

古琢露出焦急表情,轉身讓奚新雨稍待,随後自己離開書坊,匆匆往外面去。

那個小厮倒是留下來,名為侍奉,實為監視。

奚新雨沒有與人攀談的打算,自顧自坐在椅子上發呆,目光偶爾劃過書案上的紙張,臉上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那小厮雖然束手站在一旁,但目光一直有意無意落在奚新雨身上,神情慢慢從謹慎變為疑惑,最後甚至露出幾分焦急的模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奚新雨終于開口:“古琢人呢?”

“你怎麽能直呼将軍姓名?”小厮怒斥一聲,忍着怒氣,“将軍有要事,等辦完了自然就會回來。”

本來對話到這裏就應該停了,那小厮突然莫名其妙加了一句:“将軍這種習武之人,每日日理萬機,形成可不是咱們這種普通人能夠明白的。小娘子你啊,還是安分一些,少做打聽。”

“讓他快一點,時間不早了。”奚新雨往外看了一眼,“該吃飯了。”

小厮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整個人懵了一下,随即沒好氣嘲諷道:“如何?要讓下面的人為您準備午膳嗎?”

奚新雨瞥他一眼,突然站起身。

小厮警惕看着她:“你想做什麽?”

奚新雨沒有理會對方,轉身往書案上走。

小厮非常吃驚,但眉目間又透露出幾分終于釣上大魚的得意,喊了一聲“你做什麽”,飛撲而上想要阻止。但他還沒碰到奚新雨,就發出“啊——”一聲慘叫。

書房外。

藏在暗處的人神經一繃,王遷看向古琢:“那人果然動手了!”

古琢一點頭:“按照原計劃,等她一出門,立刻攔截。”

王遷和其他人一點頭,很快重新進入嚴陣以待的狀态。

不多時,書房大門果然從裏面被打開,奚新雨一個人出現在房門口。

古琢眉頭緊蹙,嘴角抿得很緊:“她居然敢走正門出來?對自己的實力這麽有自信,還是全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王遷咬着牙:“将軍?”

古琢深吸一口氣:“按原計劃行事!”他擡手一揮,原本躲在暗處的侍衛們全都沖出來,瞬間将奚新雨包圍。古琢走到最前面與奚新雨對峙:“這院子已經布下重兵,你若不想死,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奚新雨左右環視一圈:“這就是你準備這麽久弄出來的花樣?”

古琢一愣,随即有些惱怒:“對付你這種小人足夠了!”

奚新雨“啧”一聲:“你跟在沈桐身邊多久了?他就教了你這些?”

聽到這個名字,院子裏衆人連呼吸都漏掉了一拍。

古琢回神後十分訝異:“你認識沈……不對,你怎麽知道他的名諱?還敢直呼他姓名?!”

“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不跟你們計較。”奚新雨往前走了兩步,遞出一張沾着墨水的信紙,“交給沈桐。”

古琢一邊接過,一邊問:“你到底是誰?是沈叔叔的……友人?抑或是仇敵?”

奚新雨:“你把信給他,他自然就會告訴你。”說完,她轉身欲走,邁出兩步又想到什麽,回頭警告道:“離撫幼院遠點,我不管你在外面怎樣窺探,少把爪子伸到院子裏來。”

古琢臉色一紅,神态有些窘迫。院子內的侍衛還想要攔住奚新雨,古琢見狀,直接搖搖頭,讓他們放人離開。

等到奚新雨離開将軍府,他不知怎麽的驀然舒了一口氣。緊接着,他絲毫沒有心理負擔,直接打開手上那封信紙讀了起來。

在打開信紙之前,古琢想了很多,他覺得裏面大概率是奚新雨對沈桐的談判約定或者敘舊,但實際上信紙上壓根沒有這些內容,濃黑的墨水只在信紙上留下一個簡簡單單的“奚”字。

王遷就在他身旁,自然也看到紙上內容,他嘴角一抽,當即火上心頭:“這不是耍人玩嗎?就一個字,沈桐将軍就算看到了又能知道什麽?”他立刻請命:“将軍,請容屬下帶領部将去将那女子抓回,帶往牢房嚴厲審訊!”

古琢一擡手:“慢。”

王遷皺眉:“将軍?”

“無礙。”古琢深吸一口氣,“等我把這封信寄給沈叔叔,看他回信後再做打算。”

王遷愣住了:“将軍,有這個必要嗎?”

古琢點點頭,吐出一口氣:“我很小的時候,曾有一次誤入叔叔書房,裏面……”

“裏面什麽?”王遷忍不住追問。

古琢搖頭,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信紙:“沒什麽。”他看向王遷:“去傳傳訊官過來,我有事情要與他商量。另外,你再調五個人過來,這個月與州府的傳訊提前。”

王遷低頭:“是。”

所有人迅速離開,很快,書房的院子又只剩下古琢孤零零一個人。他漫步悠悠走進書房,将門掩上,回到書案前時,發現那塊鎮紙分明還壓在那幾封他僞造出來的情報上,一點挪動的痕跡都沒有。

他揉揉額角坐下,喃喃道:“難道真是我想多了……可是這種地方,怎麽會出現這麽一個身懷奇技的神秘女子呢?”片刻後,他晃晃頭,像是甩出複雜的思緒雜團一般,側身将那張寫着“奚”字的紙藏進旁邊小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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