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又呆了兩日, 親眼确認燕樾已經能統領軍隊後,奚新雨幹脆帶着傷重的古琢回城療養。他們走那日,燕樾和幾個親信親自出來送別,奚新雨看着燕樾上了古琢那輛馬車, 兩人聊了片刻, 再出來時, 燕樾眼角有些發紅。
奚新雨沒去過問他和古琢說了什麽, 簡單關懷了幾句,便命令隊伍啓程。
那之後, 她又回到了那間撫幼院,每日裏繼續将精力放在教導那些孩子身上, 不再過問外面的事情。只某些重要的軍情還是固執地往她面前送, 有些來自北方的燕樾, 也有些來自遠在殷州的沈桐,讓她精準地了解目前戰争局勢。
奚新雨每一封都會看,但從來不發表什麽意見, 有時候覺得實在過意不去, 提筆回信, 寫的也是些家常的內容。
外面硝煙紛擾,這一方小小的撫幼院卻寧靜得像是另一方空間, 每日晨昏定時傳出朗朗讀書聲, 像不受外界幹擾的桃花源。
再次見到燕樾等人,是在兩個月之後。那個時候,燕樾已經帶着被俘虜的戈裏澤大勝歸來。他接到沈桐的軍令, 要帶着戈裏澤前往殷州支援大軍, 馬不停蹄即日便要離開。走之前, 燕樾硬是擠出時間回到撫幼院, 先是在院子中陪孩子們玩了一會兒,便脫身來找奚新雨告別。
“你做得很好,行軍布陣都有自己的章法。若還要說學習,只能從實戰中去累積經驗,其他的,我也教不了你了。”奚新雨一邊擺弄着瓶中的插花,一邊回應他。
燕樾體貼遞給她一根綠枝:“管事別埋汰我了,我雖然這次取勝,但我知道,比起您和沈将軍,我還有太多需要長進的地方。”他目光望向窗外,輕輕嘆了一口氣:“現在想起來,當初留在您身邊,聽着您一點一點教授知識的日子,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奚新雨:“你們已經過了那個需要別人手把手教授的年紀了。”
燕樾一愣,轉頭看來。
他微微垂着頭,目光驟然瞪大了一瞬,倏爾又緩緩平靜下來,看着奚新雨發頂不說話。他好像是這一瞬才突然發現,自己早已經比奚新雨這個女性高大得多。兩個人站在一起,別人一眼望過來,絕不會認為保護者是站在前面的,這個嬌小的女性。
“燕婉吵着要跟我一起去,被我制止了。我想讓她搬回來撫幼院住幾天,還請管事幫忙照看。”燕樾轉移了話題。
奚新雨擡頭問:“姚緒和黃萱兒呢?”
燕樾:“她們要随軍離開的。”
“殷州那處不比這裏,對女子從軍反應恐怕甚大。你與她們聊過這些嘛?”奚新雨低下頭,随後又問。
燕樾點點頭:“嗯,說過了,她們都有準備。”
“光是她們有準備還不夠。”奚新雨道。
燕樾:“是。”他下意識站直了兩分:“我身為她們的上級,也會竭盡所能保護和支持她們。”
奚新雨看向他:“其實你也可以勸說她們留下,這樣比起你到時候可能需要出手解決的麻煩,更方便一些。”
燕樾似乎有些詫異奚新雨這番說辭,随即苦笑道:“管事這是在考驗我嗎?”他低頭想了想,複又道:“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姚緒和黃萱兒是我的同伴,沒有抛棄同伴的道理。再則外界歧視女子,是覺得女子難有作為,但事實證明這種想法根本就是錯的。”
他看向奚新雨:“如果他們能親眼看到管事這樣的女子,親眼見到姚緒,黃萱兒,他們就會知道,棟梁之材與性別無關,只關乎本領和品性。”
奚新雨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這大概就是他們這些年死心塌地追随你的理由吧。”擺花已經插好,奚新雨轉身正面向燕樾。
她看着對方,開口說道:“去吧,一路順風,你該有更大的舞臺。”
燕樾眼裏閃過一道光,他退後兩步,提起衣擺鄭重朝奚新雨行了一個跪禮,随後才轉身離開。
孩子們齊聚到大門邊歡送,盡管燕樾出聲讓他們回去,衆人已經擠在門邊,一直在燕樾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才依依不舍被杜大娘喊了回來。
撫幼院大門重新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風風雨雨,一陣風追過,枝頭的雀兒乘風而起展翅越過院牆,一直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
至此,滄州敵情解除,平儒國和匈隼将在殷州迎來正面的決戰。
——
兩年後。
戰火未休,但從殷州傳出的消息,已經從被迫防守到主動出擊,近段時間甚至有将匈隼逼回北方草原的跡象。百姓們喜氣洋洋,都期待着将士能夠收回當初屈辱割讓的土地,讓被迫離鄉的人回到久違的故土。
這天黃昏,撫幼院外來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兵,他送來一封密信,接着便匆匆離開。
杜大娘并不識字,于是将信件送到奚新雨的房間。彼時奚新雨正在裏屋沐浴,讓她将信件放在桌上即可。杜大娘隔着屏風贏了聲“是”,放下信便又匆匆離開,回到竈房忙碌。
奚新雨繼續慢條斯理淋着水,等她挽着長發出來時,已經是兩刻鐘之後,屏風後煙氣散盡,原本溫熱的沐浴水早已經失去溫度。
信件用蠟密封,奚新雨小心拆開閱讀,越是往下看,臉上神色越是凝重。等看完信,她雙手撐在桌子上,居然低頭發起了呆。
兩個小姑娘受杜大娘委托,過來喊奚新雨過去用晚膳。她們在門外喊了兩聲,未得應答,便小心翼翼湊近,推開門,靠在門框上往裏望。
正是日暮時分,好在太陽還沒完全落山,借着餘晖,她們能看到奚新雨就站在房中。她的裙擺上染着金色的夕光,但上半身卻嚴嚴實實藏在陰影中。
“管事?”一個小姑娘小聲喚道,“吃飯了。”
奚新雨這才有了動作,她僵硬着側過神:“嗯,知道了。”
換在平時,兩個小姑娘估計早就笑着跑過來拉她一起出門。但今日房中氛圍不對,兩人對視一眼,規規矩矩不敢亂動。
可奚新雨只是應聲,腳步并不動,小姑娘歪着頭,又喚了一一遍:“管事?”
奚新雨淡淡道:“你們先去吧。”她頓了頓:“我随後就到。”
小姑娘點點頭:“好。”
她們貼心幫奚新雨将房門重新關上,靜悄悄離開此地。
這天一直到孩子們吃完飯,也沒有見到奚新雨出現。在他們沒注意到的角落,奚新雨批了件鬥篷,伸手找來杜大娘吩咐了幾句,便趁着夜色離開撫幼院。
她一路急行,來到古琢的府邸,被人請到書房。
書房中染着一盞燈,四下無人,安靜得能聽到屋外的蟬鳴。奚新雨坐了片刻,從懷中掏出之前那封信紙,借着燭光重新讀了一遍。
“……沈桐領軍重擊匈隼單于,但與戰中受擊落馬,身負重傷嗆血不止。形勢緊急,負傷一事未敢公布,沈元帥依舊親自帶兵,直至嚴霞關,終不支昏迷。傷勢惡化,軍醫束手無策……”
看着這些文字,奚新雨只覺得無比刺眼。
信件從殷州送到這裏需要小半個月的時間,也不知道這麽長時間過去,沈桐如今是什麽情況。
過了一會兒,門外響起腳步聲,奚新雨起身朝外看去,卻只見到古琢的親信李濯。
“古琢呢?”奚新雨開門見山詢問道。
李濯連忙行禮:“管事稍安勿躁。”他咽了咽口水:“将軍昨日已經啓程前往殷州,目前不在府內。”
“他去殷州了?”奚新雨皺眉,“他比我更早得知沈桐受傷的消息。”
“呃……”李濯有些窘迫,“消息我們也是不久前接到,将軍也不知道該如何告知管事,不是故意隐瞞。”
奚新雨捏着信件一角逐漸用力,信紙漸漸發皺。
李濯連忙道:“将軍已經前往殷州,相信很快就能得到最新消息。只要有消息傳來,小人一定第一時間派人去撫幼院告知管事。
“還請管事寬心,回撫幼院暫時等待。”
“備馬。”奚新雨開口。
李濯不明所以:“呃,管事要往何處?”
奚新雨往門口走:“備馬,我自己去殷州。”
李濯反應了片刻才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殷州還在與匈隼對峙,管事去那一處做什麽?”眼見奚新雨已經出了書房,他連忙跟上,邊走邊說:“管事,殷州那邊有燕樾小将軍坐鎮,如果古将軍也趕了過去,不會有事情的,您若有什麽需要盡管告知小人,小人立馬去信為您妥善辦理。”
“我說了,備馬!”奚新雨終于停下腳步,轉頭對着李濯道。
她這一句提高了音量,難得洩露出些許情緒,讓李濯整個人都震了震。
“呃……”李濯不敢再過問,“小,小人明白了,小人這就去安排。”
他不敢耽擱,直接小跑起來,眼見着就要跑出這方院子,卻在剛跨出院門後停住了腳步。奚新雨目光餘光瞥見他似乎想要彎腰行禮,但剛低下頭又重新擡了起來,應該是被對方給制止住。
将軍府中古琢不在,一般都由李濯這個親信當家。府中還有什麽人,值得李濯彎腰行禮?
奚新雨想到什麽,朝院門外看去,可來人恰好被院牆擋住,看不到半點。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具體的猜測,院外突然響起一個清潤的男聲:“怎麽我好不容易回到這裏,你卻要去殷州?”
奚新雨上前兩步,一舉跨過院門,側身便對上沈桐那雙含着笑意的眼睛。
對方長身玉立,着一件淺色常服,立在燈下,臉上映着融融的暖光。從身形上看,沈桐比之前離去時要瘦削不少,臉色也透出兩分蒼白,一幅久病初愈的模樣。
奚新雨驀地吐出一口氣,渾身像卸了勁一樣慢慢從緊繃軟和下來。
沈桐上前:“來得這麽快?用膳了嗎?”
奚新雨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沒死?”
“托你的福。”沈桐張開手粗略展示了一下,“活得好好的。”
奚新雨打量他兩眼,終于徹底放下心。她看着這張熟悉的,略帶着些歲月痕跡的臉,抿抿唇,開口問道:“這個時候,你怎麽回來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煞風景的人都已經離開,沈桐帶着她回到書房所在的院落,柔柔的月色灑下,周圍只有他們兩個人,和溫柔的夜風。
沈桐幽幽嘆口氣:“都差點死過一遭,還不準人回來嗎?”
奚新雨賞了他一個白眼。
沈桐笑了笑:“我回來養病的。”
“殷州那邊,如何?”奚新雨問。
“應該會好的吧。”沈桐想了想,“如今匈隼遭到重創,剩下的只是一些乘勝追擊的收尾工作。這兩年我已經提燕樾鋪好了路,如果他連這個都做不好,也稱不上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了。”
奚新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沈桐接着道:“至于我這種人,就可以偷偷懶了。”他彎着嘴角:“撫幼院這兩年接收了不少戰争孤兒,人手一定很缺吧?
“不知道管事那邊還招不招夫子?”
奚新雨明知故問:“招,但得通過考核。”
“什麽考核?”沈桐問,“你看我這樣的行不行?”
奚新雨:“勉強吧。”
沈桐陪着她演戲,彎腰朝她施禮:“那就請管事多多指教了。”
奚新雨沒說話,轉過頭,臉上卻挂着一抹笑意。
……
平正三十一年,燕樾率軍将匈隼逼出環則山,封建功大将軍。
平正三十二年,皇帝駕崩,太子,三皇子,四皇子都說自己才是皇帝認下的正統繼承人,平儒國至此開啓三王奪位亂世。
五年後,由燕樾支持的四皇子消滅兩股逆賊勢力,正式登基稱帝,定年號為允順。允順朝二年四月,皇帝于龍稽山退位讓賢,尊燕樾為新皇。
燕樾改國號為新漢,開啓全新昌盛統治。
新朝初建,萬象更新,有許多事情亟待解決。但誰也不知道的是,就在這種緊急關頭,燕樾卻帶人離開皇宮,來到滄州以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市。他刻意僞裝,抵達時沒有驚動任何人,只趁着夜色拜訪城中最有名的撫幼院,被院內管事接待。
燭光下,新皇單膝叩拜,請求兩位長者出山相助,被兩人婉拒。
奚新雨道:“這裏挺好的,我已經呆習慣了,不想離開。”
沈桐看着她,笑着對燕樾道:“你這掉的,她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燕樾眼含淚光:“管事,沈叔叔,就算你們不願意跟我去長安共享富貴,那,那就當幫幫我好嗎?”
沈桐嘆了口氣:“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我們能幫你什麽呢?”
燕樾:“那可太多了。”
沈桐嘆了口氣:“你要不在這裏住幾天,看得上你哪個師弟師妹就帶他們走。勸說我們離開的事情不用再說了。這裏的日子很好,什麽都不缺,無需惦念。”
燕樾知道他們不會改變主意,心中雖然悲傷,但也不再強求。
後來,正值壯年的新皇寫了本傳記,無數人翹首以盼想知道這些年他是如何一步步橫掃千軍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但這本傳記裏面,花了最多筆墨的,卻是他少年那段時期的經歷。他在傳記中提及兩位長輩,雖然沒有明确姓名,但從字裏行間可以看出他對兩人的感激與崇敬。民間猜測兩人的身份,很是紛紛擾擾了一段時間。而故事中的主人公,卻一直呆在北方那座小城市中,自建桃源,心處安寧。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越來越多從這座小城市走出的棟梁之材在朝堂和各行各業嶄露頭角,天下百姓才終于知曉這麽個地方。很多人慕名去探訪,卻沒發現任何莫名的痕跡,漸漸地,撫幼院便也再沒有人提起。
新漢二十四年,沈桐壽終正寝,燕樾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前來吊唁。他在靈堂前跪了兩天兩夜,一直到奚新雨開口勸說才回去休息。
白事過後,燕樾請奚新雨跟着她到國都養老,仍然被拒絕。但奚新雨年紀也已經大了,無力再經營撫幼院。沈桐死後一年,某天她與伺候的仆人說要獨自出去走走,這一離開,卻再也沒有回來。燕樾出動軍隊尋找,找了整整三個月,一無所獲。
他為奚新雨立了衣冠冢,連着沈桐的墳一起遷回王都,以皇室的規格重新辦了葬禮。禮官詢問碑上刻印該如何落款,燕樾沒有任何遲疑,用了“義子燕樾”的字樣。